第37章 全是她亲手毁掉的

林晚棠回到北城后,温芷晴终于有很段时间没再出现过了。

但这段日子林晚棠过得也不算轻松,她第一次触碰到此前从未抵达过的演艺圈阶层,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制片人和投资方,忽然都变得触手可及。

事情并没有像预期想象中发展得那样顺利。那扇门是开了,门后的世界却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和戚亦姝又一起捋了一遍剧本后,戚亦姝开始寻找合适的制片人了。

戚亦姝的名气极盛,可这几年一直在国外执导电影,其实对国内错综复杂的人情与规则其实不算特别熟悉。

而且她此前一直执导的是文艺片,这次给了一个偏商业性质的剧本,又指定了一个几乎是从未听说过姓名的演员做主角。

题材变了,受众变了,在国内连合作的班底都要重新搭建。

最重要的是,戚亦姝还坚持不压低预算。

这几件事情叠加在一起,在任何一个资深制片人眼里都是风险极重的事。

可也没有人会真的在明面上拒绝。

毕竟那是戚亦姝。话要说得周全漂亮,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至于客气后到底有几分诚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晚棠知道自己的原因占比很大。

没有一个制片人听说过她的名字。每次对方听到戚亦姝已经选定了主角、并且坚持不换人时,脸上都会浮现出那种短暂的茫然。

那种茫然并不是反对,也不是质疑,只是纯粹来不及掩饰的困惑。

林晚棠此前连电影都没有拍过。戚亦姝选了这样一个人当主角,还跳出了自己最稳妥的文艺片领域,在那些见惯风浪的制片人眼里只剩下一种合理的解释。

这位盛名在外的导演,大概只是回国来消遣着玩玩。

可其实戚亦姝的神色无比认真。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很坚定,但不是绷紧的,而是沉静的。沉到深处,反而生出一种温柔的重量。

初春的阳光从窗边漫过来,落在她眼底,把那一点琥珀色照得透亮。亮得让人想起封存了时间的松脂,千万年前,有一滴恰好落下,恰好裹住了一片完整的春天。

此刻她看着林晚棠,眼底就是那样的光。

“没事,也许对她们而言,风险确实太高了。”

戚亦姝手指轻轻摩挲着烟盒的边缘,烟盒被她捏在指尖转了小半圈,又停住。

可林晚棠还在这里,她始终没有把烟抽出来。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在看烟盒,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片刻后,戚亦姝抬起头,弯了弯嘴角:“那就先不找她们了。”

之后戚亦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烟盒收回口袋里。她之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也做好了打算,如果没人愿意接,那她可以先自己垫一部分投资,之后再去筛选合适的制片人。

林晚棠看向戚亦姝,戚亦姝还弯着嘴角,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林晚棠知道,这些并不是小事。

其实当时她能听出那些制片人的言外之意,只要戚亦姝能换一个大众熟悉的演员当主角,那么她们会去拉投资进行下一步。

但戚亦姝的语气太坚定了,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即使在这种境地,戚亦姝也没有想过要换掉自己。

可制片人说的其实很有道理,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演过电影,选择自己作为主演风险太大。她不明白戚亦姝为什么会这样坚定地选择自己。

林晚棠想到当时在病房里,自己也是为戚亦姝选择自己当主角而不解,戚亦姝的回答是导演选定某个演员,当然只会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性,只有这一个原因而已。

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像是忽然有一天,寂静了太久的夜空划过一场极为绚丽的流星雨。

万千星辰从天际坠落,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她头顶的每一寸黑暗。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甚至忘了呼吸,因为从不知道天空原来也可以这样亮,亦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被这样盛大灿烂的光芒笼罩。

林晚棠很是贪恋这种感受,但这对戚亦姝正在筹备的新电影并不公平。

“学姐,其实最初在你回国时我就在想,也许之后我能在你的电影里演个小配角露个脸,就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了。”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当时学姐在医院时说感觉我和电影角色适配,但现在想来感觉奇怪,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十八线的角色而已,这些制片人全都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但为什么学姐会在考虑角色时关注到我呢?”

“其实比我经验丰富,更加适配的演员应该有很多吧?学姐真的不考虑换人吗?”

并没有。

戚亦姝想,这个角色完全只适配于林晚棠,因为在写本时就是精心为林晚棠打磨的。

每一个字,每一句台词,每一场戏,在她写的时候,脑海里都只是眼前这一个人而已。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别人。

但这些全都不能告知林晚棠,戚亦姝想,她不能让学妹知道。演员如果知道选中自己的导演对自己怀拥异样的情愫,会严重影响这个演员的发挥。

她不能让这份心思成为林晚棠的负担。

“这很正常吧。”戚亦姝镇定从容地笑了笑,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说辞:“我才刚回国,和国内的演员没有太多交集。”

“但和学妹已经很熟悉了。”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光芒流转,目光里有什么捉摸不透的情绪一闪而过:“与其花费时间和其他演员再磨合,我当然更希望直接和学妹合作。”

“所以我不考虑换人。”

最后戚亦姝又停顿片刻,语气轻飘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难道学妹会觉得,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若还觉得另有隐情,便也太过自作多情了。

林晚棠也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最终空气里浮动了一声很轻微的叹息,不知道是谁轻舒了一口气。

同一个圈子里的事向来传得快。没过多久,戚亦姝自己垫资投电影的消息,就辗转落进了温芷晴的耳朵里。

宋舒大概真的爱极了戚亦姝,明明之前赔了这么多钱,还要投钱帮助戚亦姝。

温芷晴轻嗤了一声,对此颇有些不屑。

她反正是先不打算投钱的,戚亦姝要拍什么电影,制片人想找谁,资金从哪里来,她都懒得去关心。

况且,以戚亦姝这样的名气,怎么可能落到自己先垫资再去找制片人的地步。

只有像宋舒这样没有脑子的Omega,才会在听到戚亦姝自己垫钱拍电影时方寸大乱。

温芷晴打算先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她最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她已经迷恋上了在工作之余的所有间隙去看林晚棠之前饰演过的电视剧角色。

林晚棠饰演过的角色不算多,戏份也不重,大多是些边缘的小角色。回到北城后温芷晴把林晚棠出演过的电视剧找出来,一集一集地看过去,进度条拉了又拉,只为等那几分钟的镜头。

温芷晴开始记住那些角色的名字,哪怕只是起得特别随意的配角名。

她开始在深夜对着屏幕怔愣,看着林晚棠在另一个时空里说笑,说着别人写的台词,演绎着别人设定的角色。

有时候温芷晴会看到某一个短暂的镜头,林晚棠微微侧过脸,光落在她眉眼间,嘴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温芷晴会忽然觉得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剧,还是在看那个她曾经拥有过,但后来又失散了的人。

屏幕里的人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弯起的弧度,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温润的唇。

温芷晴知道这种做法不过是徒劳而已。只要屏幕关上,这些光影就会熄灭,这张她魂牵梦绕的脸就会消失。房间里会重新安静下来,她还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曾经拥有过的这个人,远比在屏幕里看到的更加真实。但现在她只能隔着屏幕,看一个虚构的故事里短暂停留的影子。

可她停不下来。

就像她总是停不下来地想起林晚棠一样。

已经成瘾了。

而且戒不掉,戒不掉看她,戒不掉想她,戒不掉在每一个无人打扰的深夜,一遍遍用目光描摹这张脸。

为什么这三年里,会一直觉得自己厌恶这个人呢。

为什么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恍然醒悟自己原来爱着这个人呢。

温芷晴甚至会找出林晚棠少得可怜的采访剪辑。说是采访,其实不过是剧组宣传时顺带的出场。大部分时候,林晚棠只是主角身旁安静的陪衬,话筒几乎都递不到她的面前。

但问到林晚棠的问题她都认真回答了。

林晚棠在采访里一直很坦荡,会在记者问及有没有女朋友时,没有任何迟疑地说自己已经和一个Omega结婚了。

在记者追问时,她也只会笑着搪塞说妻子是圈外人。但在末尾又很认真地补充一句,她的Omega妻子很好,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这时林晚棠的眉眼间都更加温柔了,像一盏被轻轻拨亮的烛火,光晕柔软地漫出来,映出眼底一片温存。而那火焰最中心的地方,正跳动着一簇藏不住的光。

温芷晴知道那是爱意,正安静而又炽热地燃着。

她捂紧了心口。

原来在林晚棠的眼中她很善良吗?

可用五倍投资买断了林晚棠希望的却是自己。林晚棠曾经那么想要的东西,是被她亲手用钱拿走的。

只是当时的林晚棠什么都不知道。

她仍旧安静地笑着,眉眼间落满温柔,像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照拂过窗棂。

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口中非常善良的妻子会在此之后斩断她患病住院前的最后一缕希望。

也不知道这些话隔了漫长的岁月后终于会被她的前妻知晓,会落进前妻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

温芷晴想起了林晚棠搬出别墅的前一晚说的话。

“温芷晴,我恨你。”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从没有遇见过你。”

温芷晴不记得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了。

此前她一直认为是林晚棠先拿出了离婚协议,是林晚棠背弃了婚姻盟誓,是林晚棠先抛下了自己。

她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放在了被抛弃者的位置上,认为自己在离婚后还对林晚棠照拂有加,已是仁至义尽。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困惑,为什么那个人走的时候那般决绝,为什么看向自己的目光那样冷淡。

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她终于顿悟,林晚棠的爱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她们的婚姻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

就连林晚棠记忆里那个善良美好的学姐,也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

是她亲手把林晚棠记忆里那轮高悬的明月摘了下来,然后狠狠地砸进一片泥泞里。

明月碎了满地,沾满了肮脏的泥水。自然,林晚棠也不会再认得它了。

全是她自己的错。

温芷晴微微仰起头,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脸颊后沿着下颌的线条坠落。

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泪水落下来的时候,亮得像一串断线的珍珠,每一颗都在坠落前闪了一下。

温芷晴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像是一尊布满裂痕的瓷像,连破碎的时候也还是美的。

只是在回到北城的这个夜晚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林晚棠的面前,也尽量忍耐着不要去调查林晚棠的行踪。

因为,她不想让已经坠落在淤泥里的月亮变得更脏了。

时间一日日像水流一般流淌过去,温芷晴最终还是打算去探一下戚亦姝的口风,然后考虑要不要出资。

她想,她可以投资,只要戚亦姝可以在新电影里给林晚棠加一个重要角色。

温芷晴有些犹疑要不要让学妹知晓。

也许这会稍微挽回一些在晚棠心中自己的形象,但也有可能会让晚棠更加厌恶自己。

她最终还是打算先去和戚亦姝面谈。

在戚亦姝的庭院前,她看到了宋舒。

宋舒脸上还挂着一道道泪痕,哭得很狼狈,肩膀微微抖着,像是还没从极度悲伤的情绪里抽离。可就在目光落在温芷晴身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变了。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抹恶毒的光。

温芷晴懒得和宋舒说话,却在继续前行时被挡住了去路。

“想必温总还不知道吧。”

看到温芷晴仍然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漠然模样,甚至连睥睨自己的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抬一下,宋舒心中的怒火更甚,目光像是淬了毒:“亦姝姐姐是想让林晚棠当主角。”

她盯着温芷晴的侧脸,一字一句继续说道:“无论投多少钱,她都不会换人的。”

宋舒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温芷晴脸上看到同样悲痛的神情了,不对,甚至应该比自己更加悲痛和愤怒,也会比自己更加狼狈。

温芷晴的白月光想让她最厌恶的妻子当主角,而且无论多少投资都不换人,甚至到了只能自己垫资的地步,两个人之间怎么可能没什么。

这样的话,温芷晴头上一下子就能直接带上两顶绿。帽子。

寻常人都只能带一顶的,想到这里宋舒有些兴奋起来。

她站在那里,等着看温芷晴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碎成一地,虽然她在说出口的瞬间只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心情愉快了。

温芷晴的表情确实瞬间惊愕起来。宋舒鲜少在温芷晴的脸上看到讶异的表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永远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此刻却忽然让旁人窥见了裂痕。

宋舒等着那裂痕继续扩大,等着那抹讶异变成悲痛,变成愤怒,变成和她一样的狼狈的表情。

可那惊愕还未完全铺展开,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是惊喜。从漆黑的眼眸中一点点弥漫开来,就像是阴了一天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小片天光。

惊喜?

宋舒直接僵在了那里。她盯着温芷晴那张脸试图找出破绽,可那惊喜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漫出来,甚至还短暂停留了几秒钟。

她有些怀疑是不是遭受打击太大导致温芷晴的情绪混乱了,亦或者...

难道温芷晴有绿帽。癖?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实在太可怕了。

宋舒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还站在原地的温芷晴,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拭,就有些急促地跑开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响。

已经坐在车上的宋舒有些敬佩自己,至少和温芷晴比起来,遭遇打击之后的自己还算是个正常人。

宋舒离开后,温芷晴才后知后觉有些悲伤。

原来戚亦姝能为了林晚棠做到这个地步。

那林晚棠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芷晴的呼吸都停滞了。

林晚棠大概会...会很感动吧。

戚亦姝这样坚定地选择她,戚亦姝愿意自己垫资,宁可自己扛着压力也不肯换掉她。林晚棠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不感动呢?

指尖又掐进了掌心。

温芷晴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画面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林晚棠还是会坐在镜头前接受采访,然后谈起这部戏的导演。

她会笑着说戚亦姝是个很好的人,会认真地讲她有多温柔,最后再描述戚亦姝到底有多善良。

就像当初在采访时说自己一样。

林晚棠到底会不会喜欢上戚亦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芷晴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她就那样站在戚亦姝的庭院外,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害怕走进去以后,会看见林晚棠也在里面。

她还是接受不了,她怕自己也许会偏执得想要疯掉。

温芷晴最终还是直接离开了。

她没有按响那个门铃,也没有再回头。只是重新坐回车里后才指尖颤抖着给戚亦姝发了一条消息,询问整部电影从前期筹备到后期宣发,总共需要多少钱。

无论多少钱,她都会投的。

她曾经亲手摧毁过学妹的希望,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算是赎罪而已。

温芷晴的眼眶微微发着烫,可嘴角却牵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像是残月落在水里的倒影,凄清伶仃的,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释然。

她还记得大学时学妹许下的心愿,那一度也是她曾经的心愿。

虽然之后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她也亲手推开了她的学妹。

但如今,她还是希望学妹能够得偿所愿。

她想要看到,学妹闪闪发亮的样子,想看见学妹的光芒越过自己曾试图遮挡住她的手,越过人海,越过山川,抵达她本该抵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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