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担心自己确实有挟恩图报的打算

温芷晴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大脑没有空白,恰恰相反,现在运转得飞快,快得像一台即将失控的机器,所有念头混杂在了一起,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这段时间,她几乎完全习惯了这一切。习惯每天醒来时收到的那几条消息,习惯知道学妹几点出门去了哪里,又见了谁,习惯隔着屏幕确认她还好好地生活在北城。这些画面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她从未想过会有被抽走的一天。

她垂下眼,之前那口气还没彻底散尽,又悬了回来。重新找谨慎靠谱的侦探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她没有办法像往常那样,在思念学妹的每时每刻都能知道学妹的去处了。

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日常,忽然间就远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远处的高楼里灯火错落,无数个窗口亮着,却离温芷晴太过渺远。

旋转门被轻推开,林晚棠走进了夜色里。目光掠过街边,那辆出租车仍旧泊在原处,像是一直没有移动过。

林晚棠的目光在那辆出租车上停了一瞬。

从她进餐厅到现在,大约有一个多小时了。出租车竟有耐心停靠这么久吗?

也许是有人包车了,念头一闪而过,林晚棠没再多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电影片酬明天就到账了。林晚棠打算先换辆车,然后再买一处自己喜欢的房子。

剩余的钱,大部分她要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最后的1/3,她打算也存起来,但是不会动用,攒够了预估的手术费用后全部转给学姐。

毕竟学姐虽然没有提手术费用,但她实在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林晚棠走在路上,心里泛起一阵温软的涟漪。不是激动,是一种踏实的、慢慢舒展开来的安心。

她经过那辆停泊已久的出租车时,忽然听到车窗里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车门内侧。

她脚步顿了顿,疑惑地往车窗那侧瞥了一眼。夜色太浓,玻璃又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出租车内,温芷晴紧紧贴着座椅靠背,一只手还捂着撞疼的手肘。她只是看见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痴迷地望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林晚棠马上要擦肩而过。

怕林晚棠看见,怕林晚棠发现。怕自己那一点点卑微的注视,也被当面撞破,甚至会被学妹误解。

她猛地往后躲去,手肘撞在车门上,闷闷的一声响。

矜贵的身影蜷缩在了暗处,疼得指尖发颤,却咬着唇不肯出声。闷响过后,她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收回来,垂着眼,睫毛渐渐覆下来,遮住开始泛红的眼眶。

片刻后,温芷晴又抬起眼,目光穿过车窗,穿过夜色,落在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上。

林晚棠已经康复很久了,她却迟迟没有把真相告诉林晚棠。她没有告诉学妹,是自己为学妹找了国际最顶尖的医生,是自己为学妹的病情殚精竭虑。

她想,也许自己是担心这时再告诉学妹,会被学妹误会想要挟恩图报。

亦或者,她担心自己确实有挟恩图报的打算。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许就覆水难收了。

温芷晴想,再等等吧。

等到学妹心里关于自己的地方重新柔软下来,等到学妹看向自己时,眼底不再是那片让人心寒的漠然。到那时,她再拣一个恰当的时机,把那些埋藏了太久的话说出口。

也许学妹会怔住,会沉默,会慢慢转过脸来看她。而那一点恰好漫上来的动容,刚好够填平她们之间那些沟壑,让她可以重新站到她身边。

距离学妹的生日,只剩下四周了。

为学妹准备的生日礼物,温芷晴已经打磨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一个棱角都摸过无数遍,久到她闭上眼睛也能描出礼物的样子。

可越是靠近学妹的生日,她越不确定这件花了无数心思的礼物,到底还能不能亲手送到学妹的手上。

林晚棠终于回到自己租的那间房子里时,从玄关换好鞋走进客厅打开灯后,发现陆微已经断续发了一些消息给她。

【晚棠,忙完了吗?】

【我买了两对新的耳环】

隔了几分钟又发。

【你想看看吗?】

等林晚棠终于点开对话框时,根本不清楚该如何回复。

正在这时,陆微的图片已经发过来了。

却并不是直接发的耳环。

是小巧白皙的耳朵,耳垂上缀着那对新买的耳环。旁边露出一小片侧脸,灰色的床单在背景里铺开。暖光从某个角度漫过来,把整张照片浸得暧昧。

【好看吗?】

林晚棠从未遇见过这样大胆的Omega。她快速删除了这张照片,确保手机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微太不谨慎了。她想。如果自己是一个心术不正的Alpha,也许明天陆微就要开始筹备封口费了。

删完照片,林晚棠想起陆微的消息自己还没有回复。

如果回复好看,也许陆微会继续发照片。如果回复不好看,又有一种故作低情商的刻意,后续合作起来也着实尴尬。

林晚棠思考了片刻,直接发了几个点赞的emoji表情。

【今天太累了,以后再聊】

林晚棠又打字回复了一句,随后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连续两天试妆,晚上又总有各种突发事项,她确实很累,洗澡时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几乎站着都要睡着。

吹干头发后,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多想些什么。

林晚棠躺在了床上,眼皮发沉,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她伸手按灭床头灯,房间内的光都被收走了,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光亮。

但闭上眼睛,她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

是她从来都想刻意忘记的那间品酒室,深色的酒柜,暖黄的壁灯,陈设一如当年。

昏暗的光线裹着暧昧的色调,灼热而破碎的喘息声仿佛正在耳畔。她看见那个Omega白皙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解开领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动作极慢,指尖微微发颤,每解开一颗,那截白皙的脖颈就多露出来一寸。

腺体处的阻隔贴不知何时被撕掉了,露出底下那一小块粉嫩的皮肤,在暗光里显得脆弱又柔软。

Omega当时也戴着耳环,碎星一般闪耀,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着,一下一下晃进她眼底。

品酒室里已经满是白松香的信息素了,浓郁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香水,起初林晚棠只是以为Omega不小心进入了发热期,于是试图在周围翻找着有没有抑制剂。

但随后,她隐约听到了门外细碎的脚步声。

林晚棠顿住了。

品酒室的隔音她很清楚,门板厚重,墙壁做了隔音处理,寻常人从外面经过,里面根本不会听到。能在这里听见脚步声,说明外面的人不仅离得很近,而且大概率不止一个。

她反锁了门。Omega滚烫的呼吸落在后颈,林晚棠还未转身,就被理智尽失的Omega从背后拽倒了。手腕被攥住,整个人坠进那片灼热里,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当时也是林晚棠的易感期,血液里烧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着理智的边缘。

但她最终还是忍耐住了,手指攥紧,指节泛白,把所有念头都压回骨缝深处。

梦境里的人影晃了晃,场景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碎成光点,又重新聚拢。

再次定格时,Omega的耳环已经换了。

不再是碎星。是红宝石,小小的一颗,坠在耳垂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光线掠过时,那抹红就烧起来,灼灼的,烫得人移不开眼。

“费尽心思,你就是想和我结婚吧?”

“不是,我...”

“我同意了。不过,你可千万别以为能如愿了。”

梦里林晚棠还在极力摇头,她说不出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到红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逐渐和耳垂上那颗红宝石融在一起。嫣红的唇,艳红的坠,晕成一团灼热的迷离,把她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可怖的噩梦,比她往常的任何一个梦境都可怕,带着从深渊最底下浮上来的冷意。

林晚棠终于惊醒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生厌的白松香气息。

天光大亮,她怔愣了许久,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婚了。

真好,她已经离婚了,和温芷晴再也没有关系了。

林晚棠依旧躺在床上,迟迟没有起身。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定离婚后已经半年了,随后才查看银行卡余额。

账户里多出一大笔钱。

林晚棠嘴角微微动了动,眉眼舒展了许多。

副导演那边已经排好了通告,三周后正式开机,不过不是在北城,而是先去西南山区一个鲜少听闻的小村落拍戏。

在这之前,她还得再去一段时间剧组搭好的漫画室,实操一下自己设计的那些表演细节。然后,是开机前的剧本围读。

时间排的很是紧凑。

林晚棠很是满意。

在某个瞬间她又想到了温芷晴,这一次温芷晴肯定不会再跟过去的,她终于不必担心再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了。

林晚棠想到温芷晴,又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说的那些话,温芷晴到底能听进去几句。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望着不远处那片已经抽枝了的树影,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倦意。

林晚棠知道这段时间温芷晴也并不好过。可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要在每一个本可以相安无事的节点,致力于做出一些让彼此都难受的事情。

就在这时,手机传来一声振动,戚亦姝发来了消息。

【学妹,最近有时间吗】

【有的,学姐】

戚亦姝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林晚棠的回复,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把那些话发了出去:

【可以聚一下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是去你那比较方便,还是来我这边比较方便?】

消息发出的那一刻,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仰起脸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烟雾散尽时,她把还剩半截的细长香烟按进烟灰缸里,一点点捻灭。

林晚棠想,这似乎不像是讨论剧本的事情,而更像是私事。

【我去学姐那里吧,今天正好有空】

她发完以后,隔了许久终于收到了戚亦姝的回复。

【可以】

林晚棠开始洗漱,穿戴好以后出了门。

电梯一路下行,阳光从楼道的窗户透进来,带着春末温吞的暖意。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清晨的春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不远处的树荫下,光斑碎碎地铺了一地,随着叶子的晃动,明明灭灭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便往街边走去。阳光落在肩上,残留着这个季节末尾最后一点尚未燥热的温柔。

像之前那样来到了戚亦姝的别墅院落,林晚棠还未按铃,戚亦姝已经提前打开了门。

“学姐,早上好啊。”

林晚棠打完招呼后,看到戚亦姝笑了笑,只是似乎有些勉强,像有什么心事。

“学姐,没事吧?”

戚亦姝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在虚空里空捻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找什么,随后又松开了手。

她不能再抽烟了。

“没事,学妹快请进。”

戚亦姝说着,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迎上来,又像是只差一点就能触到学妹。可那动作刚起,便收了回去,只余指尖在身侧轻轻一颤,像被风拂过的叶尖。

阳光从戚亦姝的身后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轻轻晃了晃,最终又定住了。

林晚棠跟在戚亦姝身后,走进了门内。

她没有察觉到戚亦姝细微的动作,只是感觉学姐似乎欲言又止,和往常似乎不太一样。

“学妹,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很是抱歉。”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目光中含些许疑惑:“学姐,是什么事情?”

“我原本是想等你病愈以后,再告诉你真相的。”

“但当时你的腺体情况极其不稳定,我当时并没有完全告诉你事情的经过。”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难堪,她垂下眼,开始整理思绪:“后续又开始筹备电影,现在终于空出段间隙了。”

“学姐想说的,是在我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情吗?”

林晚棠别开眼,看向窗外的庭院。庭中那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铺在小径上。春深了,花却还未谢。

她隐约能预感到戚亦姝之后会说些什么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