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和我坐在一起吧

夜深了,林晚棠坐在窗边,把那些礼物一份一份地拆开。剪刀划过缎带的声音很轻,落进寂静里,像是某种迟来的回响。

桌上的礼盒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山丘,灯光笼罩下来,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纸染成一片温吞的暖色。

从来没有过一个生日,她收到过这么多份礼物。

但只有一份礼物她没有拆开过,是温芷晴送出的那一份。

温芷晴的礼盒是所有礼物中最招摇的一个,在一众包装中显得格外矜贵。盒身是深色丝绒质地,嵌着一颗指甲大小的红宝石,灯光流转间,便晕开一小片幽艳的红。

香槟色的缎带交织着金线,缠绕三匝,系法繁复。可若凑近了细看,会发觉蝴蝶结的一侧比另一侧短了半寸,不像是专业包扎礼盒的人留下的疏漏。

缎带内侧缝了一枚小小的平安纹,针脚细密。包装纸是定制的哑光金纹纸,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把星河揉碎了铺在上面。

林晚棠没有打开。

也许温芷晴确实为这份礼物花了心思,但以她们如今的关系,她不适合再打开这份礼物了。

她们之间早已过了可以收下彼此心意的时候。

林晚棠最终连同那件干洗后的衬衫一起,装进快递袋里,寄送给了温芷晴。

手机忽然振动了一声,是陆微发来了消息。

【有没有拆开我送的礼物啊?】

随后是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林晚棠确实拆开过了。陆微送的那款定制游戏机,手柄上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可在她翻出游戏机时,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地址,没有多余的话。

【谢谢,我很喜欢】

林晚棠打字发送后,陆微立刻秒回了一条。

【所以以后有空来我家打游戏啊】

隔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想做点别的也可以】

在猜测林晚棠看到后,陆微又卡着三分钟的时限撤回了第二条消息。

林晚棠盯着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微微有些头疼。她总觉得,陆微的所作所为,似乎已经超过了正常合作的界限。

但应该不能吧。

她摇摇头,不再琢磨陆微的事。明天的行程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要先乘飞机,下了飞机换高铁,高铁转汽车,汽车再换摩托,最后还要走一段崎岖的山路。路途漫长得让人不忍细想。

交通工具像套娃一样一层套一层,光是想想就觉得疲惫。

而且飞机是下午起飞,等真正抵达拍摄场地周边的住处时,应该已经是凌晨了。

不过,这次温芷晴肯定不会再跟过来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正站在窗前整理思绪。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居民楼只零星闪烁着灯光。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某个看不见这些灯光的偏僻村落里了。

拍摄周期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温芷晴学会放弃了。

林晚棠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行李。交通运输不便,她考虑得很周全,换洗衣物、常用药品、便携洗漱包、驱蚊水,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考虑到剧组拍摄周期可能延期,放在行李最底部的易感期抑制剂,她带够了四个月的剂量。

这样,必然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了。

林晚棠拉上窗帘,随后关上了灯。

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被收走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拢住了满屋的礼物。

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

第二日,林晚棠醒来时还很早。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尾旁的地板上,像一条浅淡而明亮的溪流。

她睡觉时习惯把手机调成静音,此刻拿起来,才发现时欢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姐,这几周还能再小聚一下吗?】

睡意还未完全消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变亮,从灰蓝变成淡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随着阳光游移的光晕。

即使意识并不十分清晰,她也隐约觉得,时欢找自己是因为与林深有关的事情。

但又感觉,这条消息似乎还试探了别的内容。

林晚棠缓缓坐起身,最终简短回复了一句。

【最近比较忙,先不聚了。】

拒绝以后林晚棠没再多想,直到下午在去机场的路上,窗外的阳光烈得晃眼,她才忽然察觉到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上一次自己与时欢相遇时,时欢的解释是因为她经常关注自己的剧组信息,因此找到了试妆地点。

那么按常理推断,如果这次时欢真的想和自己见面,完全可以故技重施堵在片场,像上次一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先发一条大概率被拒绝的消息。

更何况,如果时欢仍旧想拜托自己向温芷晴求情,她一定会持续关注剧组的动向。群演招募、拍摄通告,那么多消息都能互相佐证自己要转去西南某个村落拍戏。

那这条消息似乎就更没有意义了。

车窗外,夏天正盛,蝉鸣声从路边涌进来,一阵一阵的,扰得人有些心烦意乱。林晚棠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感觉这条消息不太寻常。

不管怎样,自己以后都应该尽量避免再与时欢接触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出发层,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的滚轮声混成一片。正走着,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真是巧哦。”

林晚棠回过头,险些没认出眼前的人。

陆微今天低调得不像话,没有张扬的裙子,也没有招摇的首饰,只简单穿了一件淡灰色T恤,头发随意扎着,素净得像换了个人。

“起晚了,怕来不及就随便套了件衣服。”陆微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难道很丑吗?”

“没有啊。”

林晚棠摇了摇头。

其实素面朝天的陆微也是好看的,眉眼少了那些张扬的修饰,反而显出几分干净。睫毛还是那么长,垂下来时在眼底落一小片阴影。

林晚棠只是微微有些讶异陆微的反常行为。

剧组包的是专机,不需要像赶普通航班那样掐点。以陆微的性格迟到个把小时都不稀奇,圈里陆微那些耍大牌迟到的小道消息,她听过太多了。

所以她没有想到,陆微竟然还有宁愿放弃穿戴打扮也要准时到达机场的时候。

“那就好。”

陆微弯起嘴角,笑意从眼角漫开,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不许骗我哦。”

其实她完全可以认真化妆,在林晚棠面前呈现最美的样子。毕竟她是主演之一,让整个剧组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但陆微最终还是放弃了。陆微隐约能感觉到,比起容貌,守时更能在林晚棠心中留下更好的印象。

因此,只要林晚棠不觉得她素颜难看,那就够了。至于其他人如何看待,她才不会在乎。

那个冰山脸的Omega又不会一起跟过去,自己就是最美的Omega。这两个月的时间,自己完全可以让林晚棠倾心于自己。

廊桥里有些闷热,陆微走在林晚棠前面,淡灰色的T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干净。

林晚棠看着陆微的身影,忽然想起另外一个人。也是在这样的廊桥,也是在午后,那人曾抱着一大束香槟色的花束站在那里。花已经够绚烂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把霞光揉碎了捧在怀里。

可那人让满捧的鲜花都成了陪衬。漆黑的眼眸里盛着光,鼻梁挺秀,唇色极淡,整个人像是被神明偏心地多吻过一遍。

不过这次,应该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

林晚棠转过头,目光落在停机坪上。那架小型客机安静地停在阳光下,银白的机身泛着柔和的光。

她收回了目光。等终于走进机舱时,冷气扑面而来,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机舱里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很淡,淡得像是不小心留下的余韵,却清晰地钻进鼻腔。柑橘的清甜里带着一点点涩,像是清晨刚剥开的橘子在指尖留下的气息。

和她的信息素太像了。像到几乎是同一种味道。

这种香水,只有一个人用过。

林晚棠的瞳孔轻轻一颤。那点颤动从眼底蔓延到指尖,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她猛地转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座椅,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那动作太快,又太过急切,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一旁的陆微被惊动,转头看了她一眼。

也就在这时,林晚棠终于看到了温芷晴。

温芷晴坐在商务舱的最后一排。

午后的光从舷窗斜斜地漫进来,把温芷晴整个人笼在一层明媚的光晕里。那张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眉眼像水墨晕开的远山,睫毛在光里镀上一层细碎的金,鼻梁挺立,唇色嫣红,像是刚被晨露润过的花瓣,在一室的光里灼灼地开着。

她坐在那里,像一道被人间私藏的月亮。明明该在天上,却落在这里,让所看之人停滞了一瞬。

温芷晴猝不及防对上学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是仓皇地垂下了眼。

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漆黑的眼眸,也遮住其间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温芷晴想,她都没想过要坐在林晚棠身边的。她只是想要坐到最后一排,一直能看着学妹,就已经很好了。

她也曾想过,自己可以一直留在北城,不要再惹学妹厌烦了。

可没有办法。

两个月的时间太长了,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夜。

她没有办法独自留在北城两个月,其间连偷偷看一眼学妹都不行,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胸口就像被潮水倒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隔着整条过道的距离,林晚棠看着温芷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一步步走过去,在温芷晴面前停下。

“温总也一起过去吗?”

总不能,温芷晴也在那里待两个月吧。

应该不会吧,林晚棠想,温芷晴不会离开北城这么久吧,她还有公司要管。

“嗯。”

那一声应得有些发抖。可温芷晴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连颤抖都成了点缀。

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本该泠泠作响,此刻却因为风的缘故,多了一丝细碎的涟漪,反而更让人心痒。

学妹竟然主动询问自己了,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她的幻想里。

而且是在她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候。

明明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学妹退还了自己所送的生日礼物,把她倾尽所有的心意连同她精心包扎的礼盒一并寄回。

温芷晴已经觉得完全没有机会了,她已经准备好永远躲在暗处,一直看着那道身影。

可现在,那道声音转过身,走向了自己。

“我是恰巧要在那里做些慈善活动。”

温芷晴望着林晚棠,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期待。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可机会就摆在眼前,她做不到放手。

“所以,也会多待一段时间。”

她说完,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然后温芷晴抬起眼,那双向来疏离冷漠的眼眸,此刻软得像化开的月光,水光潋滟的,勾着人往深处沦陷。偏偏缱绻深处,又分明藏着些许卑微的祈求:“你也要坐到这边吗?”

沐浴在这样勾人心魄的目光下,没有人能直接拒绝。

可温芷晴没有等到林晚棠的回应。

窗外的光从舷窗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林晚棠站在那里,仿佛被那目光定住了一瞬,只是一瞬后,她便垂下了眼。

“不会是恰巧到,要在剧组的拍摄场地附近做慈善吧。”

陆微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笑容懒懒的,却又锋利得很,像一把利刃般划破了温芷晴小心织就的那些许暧昧:“那这慈善活动做的,可太纯粹了。”

说完也不等温芷晴反应,她直接转向林晚棠,声音里带着点粘腻着撒娇的意味:“晚棠,还是和我坐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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