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只丢掉了对戒

早上,温芷晴还是跟着剧组一起去了拍摄片场。

天色微明,虫鸣声还没完全歇下,空气里有一股湿凉的草木气息。拍摄片场在山坡下一片开阔地,工作人员正在搭建今天的场景。

温芷晴拢着防晒服,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得像一株被晨雾打湿的植物。

已经没有勇气再走到林晚棠身边了,她只是想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再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远远地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在拍摄时很认真,但在片场休息时却显得格外乖巧。

她窝在椅子上看着剧本,每个人和她说话时,她都会抬起头,认真看向对方。

如果对方只是在开玩笑,她会先怔一怔,待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开了。

林晚棠的身旁,不知不觉聚起了越来越多的人。

时常会有温芷晴不认识的人给林晚棠投送零食,亦或者摘些花花草草编成花环。

陆微是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人了。

她竟捉来一只纺织娘,翠绿的身子,薄翅轻颤,触角细长如丝。

还用细软的草茎和柔韧的枝条编了一只精巧的笼子,方方正正,留着小窗,仿佛一座专为夏虫打造的庭院。

林晚棠手中的剧本几乎要滑落在地上。

“可爱吧?”

陆微挑着眉,嘴角一弯,笑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林晚棠想摇头,又停住,僵了一会儿后才想起要捡起剧本。

“明天剧组休息,现在还看什么剧本。再看把人都看傻了。”

她晃了晃盛有纺织娘的笼子,草编的小门嗒嗒作响:“不如一起去逛逛。”

林晚棠摇了摇头。

山间的昆虫实在太多了,多半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它们隐匿在小径旁高高的草丛深处,偶尔猝不及防地现身,总吓得她微微后退,心里一阵发紧。

而且,林晚棠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忘了做的,可迟迟都想不起来。

偏偏那件事,她越是想,越是无从想起。

“哎呀,不就是有点虫子有点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微看着林晚棠,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语气轻飘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棠将手中的剧本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夹在纸页间的那支笔却顺着纸张的缝隙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垂眸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不去。”

林晚棠想,她甚至可以不需要明天的休息时间,只希望剧组能早日拍完这里的戏份。

她低下头捡起笔,目光掠过,看到人群之外的一双静立的皮靴。

她借着捡笔的姿势缓缓起身,目光顺着靴面一寸一寸地上移。

靴子的主人也正看着她。

是温芷晴。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碎成一片片薄薄的金箔,散落在林间。

温芷晴独自站在一丛野蔷薇旁,花瓣上还凝着露珠,人群的喧嚣离她很远。

她白皙的脸颊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微微一颤,像是被风惊扰的蝶。

她慌乱地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雾上,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林晚棠怔了怔。

那丛野蔷薇开得正盛,露珠晶莹,光影斑驳。

可温芷晴站在那里,那些花就不过只是她的陪衬而已。

林晚棠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明明想与温芷晴彻底划清界限,做一对互不相识的陌路人,可如今却总与温芷晴陷入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中。

而且,林晚棠终于不得不正视一点,她很难真正对温芷晴狠心。

尤其是当温芷晴露出脆弱的一面时。

就像刚才那一瞬,她竟觉得那个人站在远处,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明天剧组休息一天,自己还是应该待在房间里把禁止接触令的申请填完。

不能再拖了。

她太了解自己了。再拖下去,说不定哪个瞬间心忽然软下来,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怎么走神了啊?”

陆微顺着林晚棠的视线看过去,眸光暗沉下来:“有什么好看的啊。”

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微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接受,林晚棠和她的前妻之间,仍有浓烈的情感牵绊。

即使那不是爱情,甚至有时是混杂着厌烦亦或者怨憎。

可真正能牵动林晚棠情绪的,始终是那个Omega。

就因为有着三年的婚姻吗?

可她们明明已经离婚了,这只能说明她们确实不合适。即使是用了漫长的三年,才确认了这一点。

陆微更愿意相信,是那个Omega死缠烂打。

她必须这样相信。否则,她没法说服自己继续留下来做着不知是不是徒劳无功的一切。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了剧本。

也许自己只是习惯了,三年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改正的。

但只要禁止接触令下来,自己长时间看不到温芷晴,时间久了,大概也就彻底忘了吧。

她拿起笔,思绪短暂地又飘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剧本上。

这一天的戏份终于拍完,暮色从山脊背后漫过来,将小径染成一片灰蓝。

虫鸣在脚边的草丛中断断续续地响着,林晚棠沿着石板路往居住的庭院走时,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

“林晚棠。”

她倏地顿住了脚步,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立刻转身。

“我明天就要回到北城了。”

林晚棠转过头,暮色里,温芷晴就站在几步之外。

温芷晴的脸苍白如瓷,眉眼在暗沉的黄昏中显得愈发分明,像一朵将要凋谢的栀子花。

“对不起,给你造成了这么久的困扰。”

她努力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淡,淡得也像随时会破碎,像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林晚棠有些讶异。

“真的吗?”

到如今,她甚至有些怀疑,是温芷晴提前预想到自己在申请禁止接触令,因此才以退为进,免得日后更加难堪。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酸涩得厉害,可却不敢哭,因为林晚棠讨厌她的眼泪。

她微微仰起脸,指节攥得发白,把那些快要漫出的湿意一点一点逼了回去。

泪光在眼底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明天,我的妈妈们会接我回北城,进行心理疏导。”

温芷晴笑了笑,笑容短促而苦涩:“也许之后,我能变得正常一些。”

尾音消散在暮色里,混杂在虫鸣中,低到有些让人听不清楚。

林晚棠沉默片刻,终是说道:“祝你成功。”

除此以外,她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今天可以最后再聊会儿吗?”

温芷晴依旧攥着指尖,强忍着眼泪,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林晚棠其实已经不太相信温芷晴的话了。

她天生心软,只是被温芷晴纠缠了太多次,不得不多些防备。

温芷晴也不再开口,静立在那里,恍如一株被暮色浸透的白山茶,像是在等待最后一次盛开,又像是在等待彻底地枯萎。

林晚棠想,温芷晴没有向前纠缠,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这让她感到安心了些。

“你说吧。”

温芷晴那双漆黑的眼眸倏地亮了,里面还潋滟着未干的水光,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漂亮得惊人。

“之前你送给我的那些礼物,我都在陆续找回来。”

她想到那支漂亮的金钗,现在被融成太多金首饰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可终究,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但有一些,你找不到了对吗?”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欲言又止的神色,开口问道。

虽然已经离婚很久了,但她还是能猜到温芷晴想说什么。

许是已经知道了温芷晴骨子里的偏执,当听说温芷晴在一件件找回那些礼物时,林晚棠心里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是的。”

温芷晴的眼底渐渐聚起一些希望的光亮。

回到北城以后,有这些学妹曾经的心意陪着,日子大概也不会太难熬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如果能够找到那对对戒,她可以戴上。

那样的话,每一次低头,都能假装一切如初。

“那就不要再找了。”林晚棠语气平静:“有的我已经丢掉了。就算是被卖出去的,买家也可能拆掉或改造。找不到的话,就放弃吧。”

“丢掉了?”

温芷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子微微一晃。

她的睫毛簌簌地颤了几下,嫣红的嘴唇翕动着,似要说什么,却又缓缓合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刚刚聚起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

“嗯,只丢掉了对戒。”

“因为卖不出去,我留在手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晚棠解释完,又看向温芷晴:“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眼前一片模糊,温芷晴死死咬住嫣红的唇,指甲深深嵌进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掌心,借着撕裂的刺痛把翻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学妹正看着自己,自己不能再流泪了。

明天就要离开了,她不想让最后留在学妹记忆里的自己,还是那个只会哭的疯子。

只是那个戒指,她甚至从未戴上过,就已经被丢掉了。

她只在林晚棠打开戒盒的那一瞬,匆匆瞥了一眼。

戒指闪着玫瑰金色的光芒,温润又耀眼。她想,如果戴在无名指上,一定很好看。

可温芷晴没有办法再戴上了。

那是她们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学妹送给自己的礼物。

在结婚纪念日的那一天,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没什么特别的。

可只有在离婚后,她才恍然惊觉,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再也无法和学妹一起,度过任何一个结婚纪念日了。

所有曾经不屑一顾的日子,都成了往后余生刻骨铭心却永远无法回去的过去。

“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再见。”

林晚棠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在离开前,她的余光扫过温芷晴细长漂亮的指节。

温芷晴比曾经消瘦了许多。

那枚戒指,于她而言,怕是也早已不合尺寸了。

望着林晚棠离开的背影,温芷晴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奔涌出。

大颗大颗地砸在路面的坑洼里,洇湿了野草的根茎。

*

也许是在黄昏时与温芷晴聊了曾经的事情,晚上,林晚棠久违地梦见了旧事。

她梦见在温芷晴的生日那天,自己被温芷晴的朋友们像摆弄玩偶一样一遍遍戏耍着,找不到生日宴会的入口所在。

梦里的灯光昏黄而刺眼,她听见温芷晴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

终于,她推开了一扇门。

满室华光,觥筹交错。

林晚棠看见温芷晴就在人群中央,也看见了她。

只一瞬,温芷晴便冷淡地撇开了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不值一顾的东西。

林晚棠倏然惊醒,额上沁着薄汗。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还好,那只是梦。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却迟迟想不起来了。

下个月,是温芷晴的生日。

她们早已离婚了,当然就不会再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也不会参加温芷晴的生日宴了。

可潜意识里,自己还在为这件事情焦虑着。

在曾经,她会提前几个月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

而今年,直到距离生日不到一个月,自己才忽然想起这件事。

因此,潜意识里一直盘旋着那种熟悉的焦灼,像是一直重复着临近考试却没有复习,即将步入考场时的那种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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