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欺骗

温芷晴又一次坠入那场旧日生日宴的梦里。

衣香鬓影,笑声喧阗,一切都鲜亮得刺眼。

临近尾声,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温芷晴的心猛然揪紧了。

回到北城以后,这样的梦反复纠缠着她。

可每一次醒来时,枕边空无一人。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侧堆砌的林晚棠的衣物。温芷晴拥着床侧,像是一头护着自己残破巢穴的恶龙,眼神空洞却固执。

最初的几天,心理疏导进行得异常不顺利。

心理医生照常如约来到了别墅里,书房里,温芷晴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言。

原本的安排是在温氏自有的疗养中心做疏导,那里有更完善的设施和团队。但温芷晴执意不肯离开这栋别墅。

而且每当心理医生走进来,温芷晴的目光便立刻黏上去,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从进门到落座,从打开笔记本到端起水杯,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

她像一头护食的兽,生怕这个外人会从这间屋子里带走些什么。

而且,她已经越来越难以敞开心扉了。

心理医生每次试图问起温芷晴的情感经历,温芷晴就像一只受了惊的蚌,把壳合得严丝合缝,任凭外面怎么敲,都不肯再露出一丝缝隙。

“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变得正常就可以了。”

“再多余的,就不要问了。”

温芷晴微微抬起下颌,那张秾丽的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漆黑的眼眸像不见底的深潭,光线落进去便被吞没了,什么也映不出来。

别墅书房里,沙发柔软,灯光温和。可心理医生每次坐下来,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她甚至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行医,倒像是被押进了审讯室。

而温芷晴,就是那个一言不发,目光却如影随形的典狱长。

心理医生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也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她从未觉得赚钱如此艰难。

如果不是报酬足够高,她也早就不想再进来了。

“温总,只有在了解了您的经历以后,我才能对症下药啊。”

心理医生克制住想要叹气的冲动:“不过没有关系,不想说可以先不说。”

“您可以先摆一下沙盘。”

沙盘搁在雕花精致的木桌上,细沙被刮得平平整整,像一片微缩的荒漠,沉默、空旷,等着谁来留下第一道痕迹。

温芷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模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抵触。

她在这里摆弄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陆微大概正在片场,借着对戏的借口,光明正大地引诱学妹了。

这些过家家似的游戏,什么也改变不了。

温芷晴的目光还停留在沙盘上,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也许可以让私家侦探伪装成狗仔,温芷晴想。

拍摄所在的山区虽然人烟稀少,可戚亦姝的电影本来就备受关注,有几个狗仔蹲守也不算稀奇的事情。

然后,自己可以派人在网上发一些模糊不清,并不重要的路透,坐实了是狗仔在行动。

这样,自己就可以继续观察学妹的动向了。

温芷晴反复推敲,越琢磨越觉得天衣无缝。

就算学妹发现了,私家侦探也可以一口咬定自己是狗仔,学妹不会起疑,旁人更不会往自己的身上想。

温芷晴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笑容真心实意,像一朵在阴湿墙角里悄悄开出的花。花瓣苍白,没有香气,只有一种黏腻而令人不安的美。

心理医生怔愣了片刻。

她不知道温芷晴为何会忽然笑起来,但那笑意从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漾开时,她的脊背竟无端地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能感受到温芷晴的情绪确实好转了,可那种好转让她心里隐隐不安,像看见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忽然开出了艳丽的花,并不正常。

“温总,您的心情似乎变得不错,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心理医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温和地肯定了眼前的变化,试图为僵持的治疗打开一个缺口。

温芷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眸色忽然亮了一瞬。

“所以,我现在比之前稍微正常了一些,对吗?”

她好像忽然找到了规则的漏洞。

心理医生一时间有些踌躇。

她实在看不透温芷晴那抹笑意背后,究竟是好转的迹象,还是另一层更深的沉溺。

但她也知道,此刻无论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她都不能否定,这样才能更好地鼓励病人。

片刻后,心理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光。

原来,有一条捷径可以走。

只要笑一下,点个头,就能被当成好转。

温芷晴忽然觉得,这场心理疏导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过是学着演戏罢了,学着演一个正常人。

如果通过未来许多次的心理疏导,自己能骗过面前的心理医生,那么之后也可以骗过其他人,包括母亲们,包括学妹。

至于真正的正常,她不需要。她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正常就够了。

温芷晴想,她可以等,也可以演,可以把自己变成任何人想要的样子。

只要最后能回到学妹身边。

温芷晴再次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感激的微笑。

“谢谢。”

心理医生微微凝神。

温芷晴的好转来得太明显,明显到有些不真实,职业的本能让她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

明明是夏季,但书房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她竟觉得有一股湿冷从脚底慢慢漫上来。

心理医生的直觉在提醒她,这不对劲。可她知道,此刻追问只会引起温芷晴的警觉。

她呼出了一口气,把疑虑压了下去,语气仍是温和轻松的:“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温总,下次我们可以试着多聊聊您自己的想法。”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努力收敛起阴郁的神色,好让笑容显得更阳光些。

心理医生站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瞥见温芷晴悄然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配合,可医生总觉得那片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游动着。

温芷晴没有起身送她。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送医生走到门口。

门缓缓被合上了。

温芷晴还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神经质的愉悦。

随后,温芷晴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午后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庭院的花开得很盛,一丛一丛的,颜色浓丽得化不开,挤挤挨挨地铺满了院子的边角,那是晚棠从前栽下的。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玻璃,用指尖轻轻描摹其中一朵的轮廓。

玻璃微凉,她的指尖也是凉的。

温芷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花开得这样好,她怎么舍得让那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自己会慢慢学会,如何模拟出一种正常的状态。

毕竟,自己之前也曾经正常过。

她还记得林晚棠曾经所深爱的,自己的样子。

温芷晴想,她只需要照着曾经的模样,重新雕刻自己。

她不介意当从前的自己的替身,只要林晚棠不要被别的Omega引诱,她可以一直演下去。

不过,这个过程也不能操之过急。

温芷晴有一种神经质的敏锐,此时,心理医生大概并未相信自己在好转。

她需要去翻阅心理疏导的资料,去了解一个真正被治愈的人,应该经历怎样的过程,每一个阶段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出怎样的话。

然后,她才能编造出适合自己的剧本,一字不差地演下去。

只要骗过了那个顶尖的心理医生,她就能骗过所有人。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她需要在生日之前,模拟出真正的正常。这样就可以在那之前,顺理成章地重新回到拍摄场地了。

每一天晚上,温岚和蒋峤都会过来,陪女儿一起吃晚饭。

这些日子,她们已经习惯了女儿大多数情况下的沉默,那是种被拢在焦虑里的,像死水一样绝望的安静。

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兽,已经习惯了黑暗,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可这一天,温岚和蒋峤发现女儿忽然有了一些改变。

女儿抬起头时,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不是灯光映上去的,是从眼眸深处透出来的,像冰层底下终于有了一线流动的春水。

“芷晴,今天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温岚的声音很轻柔,像许多年前女儿还是个小女孩时,自己每晚陪在床侧哄她入睡的语气。

温芷晴进行心理疏导的这些日子,温岚和蒋峤没有放下集团的工作,可她们从不在女儿面前表现出疲惫。

温芷晴点了点头:“嗯,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好起来。”

她垂下眼眸,舀起一勺粥,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欺骗母亲时,温芷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负罪感。

但她别无办法。

如果温岚和蒋峤也认为自己在逐渐恢复正常,她们也会高兴的。

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

此后的时间里,温芷晴翻阅了许多心理疏导的资料。

她把自己过去的种种经历和真实的案例进行比对,然后拟定一个看起来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的计划。

为了这个计划,温芷晴把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和旧照片都寻了出来。

翻到大学时那一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的她,正对着学妹的方向笑。

这个笑容太干净了,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光。

温芷晴看了很久。

这是曾经的自己,可她已经回想不出,到底该如何露出这样的微笑了。

温芷晴想,这大概会是学妹会心动的笑容。

她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对着镜面,尝试着慢慢扬起嘴角。

镜中的笑容乍看有些温柔,像一朵在暗处悄悄绽开的花。

但花茎的底部,是快要溢出来的黏稠执念。

这是一个很拙劣的伪装。

虽然还完全不像,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温芷晴对着镜子,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她的笑容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一朵开在雨夜的花。

她已经明白眼前的笑容为什么不像了。

是因为眼神。

自己的眼睛里没有大学时那种明静温暖的喜欢,只有一团烧不尽的执念。

不过没有关系,温芷晴想,自己可以通过调整光线射进来的角度,让光刚好落在瞳孔里,映出一点明媚的亮,模拟出从前的眼神。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温芷晴对着镜子,重新露出了现在偏执的微笑。

仿佛墙角久不见光的青苔,终于等到了水汽,病态地悄悄舒展开来。

大学时的那个自己,通过不断练习,她一定能原样地复制出来。

那是已经验证过的成功。

像是作弊的人拿到了一张满分答卷,只需一笔一划地誊写。

于是,在经历过前几天的挫败以后,心理医生忽然发现这个棘手的病人,似乎逐渐有了配合的迹象。

并不是忽然完全变得配合,也不是完全踩在她预设的治疗节奏上。

大部分情况下,温芷晴仍然会冷脸盯着自己,亦或者对自己的问题恍若未闻。

但这种僵局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偶尔,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温芷晴会愿意聊几句自己的事。

虽然不多,却足以让心理医生看到忽明忽暗的曙光。

比起之前彻底的沉默,这已经是一种确定的进步了。

“以往的每个生日,我的学妹,会在我的生日宴上送上一大束鲜花,还会为我精心准备礼物。”

“我很后悔,当时从未拆开看过。”

温芷晴垂下眼眸,声音轻缓,按照计划开始透漏几句有关心结的经历。

由于太过刻骨铭心,温芷晴她忽然感到一阵真切的钝痛从胸口漫上来,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压抑的哽咽。

因此,效果出奇的好。

心理医生看着面前的大情种开始吐露过往,终于感受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最近的心理疏导,总算有了效果。

虽然病人的恢复速度看起来有些快,但仍在正常的范畴之内。

她能明显感觉到,温芷晴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心理疏导,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期待。

这次离开时,心理医生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背影也比以往松弛了不少。

温芷晴目送心理医生离开,对着镜子,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那几乎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微笑,嘴角弯起时,与大学时期的她几乎无异,像是从旧照片里拓下来的。

她只敢在独处时,偷偷对镜子露出这样一个微笑。

温芷晴打算继续欺骗下去,直到最后。

只要没有人能看出自己的不正常,那么自己就是正常的。

*

最近几天,剧组在拍摄时发现了不少狗仔。

确实陆陆续续有一些路透传出来,但画面糊得看不清人脸,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剧组拦了几次,拦不住,也就不再管了。

所有人都没太放在心上。

只不过,除了温芷晴派去伪装狗仔的私家侦探,还有时岑派去的。

在得知温芷晴回到北城的消息后,时岑砸碎了客厅里所有的餐具。

满地狼藉中,时岑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地面上的碎瓷片映出时岑扭曲的侧脸,带着病态的满足。

她本来是计划,趁着西南山区拍摄时,伪造一场让林晚棠和温芷晴都消失的意外的。

有了之前失败的经验,这次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的成功。

真可惜,温芷晴竟然回到了北城,到底还是温岚与蒋峤老谋深算。

不过没关系,如果温芷晴深爱林晚棠,那么就算只能做到让一个人消失,温芷晴也会痛不欲生的。

即使侥幸能活着又怎样,这足够温芷晴的心里流一辈子的血了。

碎瓷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片锋利的残片上,光影晃动出大门打开,回到家中的时欢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后不安的侧脸。

她不知道母亲为何发笑,只觉得笑声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

时欢静静望着母亲,时岑的嘴角微微有些干裂,起了白色的死皮,却还在笑着。

为什么自己回来,要面对这样一塌糊涂的一切呢。

时欢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很想离开,很想不再回到这栋空荡的别墅里。

但不可以。

如果自己彻底不管不顾,时岑的精神一定会更加岌岌可危。

虽然即使回来,自己能做的事情也微乎其微。

时欢疲惫地闭了闭眼。

但最终,她还是穿过满地的碎片,叮嘱一旁的阿姨过段时间再打扫以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瓶递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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