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应该不会有再见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晚棠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宿醉的余韵还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林晚棠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被子滑到了腰际,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但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了。记忆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的老胶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林晚棠揉了揉眉心,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可总觉得,昨夜似乎有人吻过自己的额发。触感很轻,带着一点温热潮湿的颤意。

温柔而又悲伤。

林晚棠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余温,可掌心触到的只是微凉的皮肤。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鸟鸣声也密了起来。

林晚棠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十点多,并不算太晚。

随后,她看到时欢发来的消息,问自己是否还在西南山区拍戏。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复,语音通话的界面已经跳了出来。

铃声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晚棠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染亮的天色,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一次,她要把话彻底说清楚。如果时欢还是像从前那样,拐弯抹角地劝自己帮助林深,她打算直接拉黑时欢。

“姐姐。”

时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微微发着抖,尾音颤颤地散开,带着浓重的恐惧。

林晚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时欢的状态很不正常。

但即便是林深入狱,时欢也不至于恐惧到说话都在发颤。

“小欢,有什么事情吗?”

林晚棠轻轻按揉着眉心,宿醉的不适让她微微蹙眉,她努力将涣散的思绪聚拢,声音里带着一丝强撑的平静。

时欢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她总不能直接对林晚棠说,时岑依旧对林晚棠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

就在这片人烟稀少的西南山区。

这听起来很像是疯了,但时欢知道,此时的时岑几乎与疯子无异。

可如若直接这样告诉林晚棠,一切就都没有回旋余地了。

林晚棠一旦相信,大概率会报警。

到时候时岑会被带走调查,以她那些谋划,大概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相当于自己亲手将母亲送到了监狱。

时欢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酸涩,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也不敢让林晚棠听出端倪。

她想,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许如果不告诉林晚棠,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什么,打错电话了,姐你好好休息。”

林晚棠似乎又说了什么,时欢没有听清。她怕自己再听下去,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手机从掌心滑落,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也没有去捡。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自己要出生在这种家庭里呢。

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林深和时岑,也许在这个周末,自己会和朋友们一起逛街,亦或者与心仪的Alpha约会。

可一切都没有如果。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从记事起就被卷进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和仇恨里。她没有办法正常地交友恋爱,生怕把那些无辜的人也拖进这个无望的漩涡。

她没有办法理解母亲对林晚棠和温家的恨意。

那些恨像一株从细小的裂缝里长出来的藤蔓,最初不过是一点商业上的摩擦,一点不甘而已。

但之后,那株藤蔓在日复一日的浇灌下越长越粗,缠住她们的理智,直到把她们勒得面目全非。以至于现在,已经到了谋财害命,损人不利己的地步。

时欢已经不记得事情是哪一刻开始失控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刻起,恨意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日复一日地身处其中,她又觉得林深和时岑的转变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

也许很多时候,恶意本就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逻辑。

时欢扶着墙,指尖在墙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缓缓直起身体,腿有些发麻,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必须要阻止母亲。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也不想在此后陷入永恒的后悔,后悔所有人都站在悬崖边即将坠落时,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自己已经袖手旁观太久了。

可这一次,时欢打算尽力挽回。

她伸出手,握住了卧室的门把手,轻轻一转,重新一步步走了出去。

别墅里的采光其实很好,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照得温暖明亮。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林深有插花的习惯,即使她不在别墅里了,可时岑在精神没那么癫狂的时候,还是会记得在茶几上摆放一束花,仿佛林深还在,仿佛这栋别墅还是从前的样子。

时岑倚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垂落的手指,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时欢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她的母亲被恨意吞噬,被执念烧尽,变成一具只剩下偏执的空壳。

可在自己小时候,虽然母亲们管教严厉,但也曾把她抱在膝头,轻声讲睡前故事,眼里还是有光的。

那时候,时欢觉得母亲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后来,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压抑,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找不回那个会笑着给她讲故事的母亲了。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让她害怕的女人,心里难过得发苦。

“妈妈。”

时欢唤了一声,时岑听到那声呼唤,缓缓从阴影里抬起脸。

之后,时岑支起身体,指尖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地毯上。

“小欢,你怎么出来了?”

时岑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疲惫而近乎迟钝的迟缓。

时欢的目光落在时岑脸上,看向那双被疲惫压垮的眼睛,看着那张她快要认不出了的脸。时岑的眼下一片青色,像一块淤青,长在了眼睛下面。

“妈妈,您还是放手吧。”

时欢艰涩开口:“就让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姐姐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更何况,如果您执意这么做,警察早晚会查出是您做的。”

时欢在说完后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怕看见愤怒,怕看见失望,更怕看见母亲眼底那团烧了太久的执拗。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阳光的光线还在落地窗上慢慢移动,把那束百合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很是漂亮。

时岑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眼睛从时欢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明媚的院子。院子里的灌木长得很好,和屋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过了很久,时岑才开口。

“放手?”

“小欢,你还太年轻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手就能放下的。”

时岑的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烟已经掉了,她的指尖却还蜷着,像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放心吧,警察不会查出来的。”

时岑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上一次,不也是还没有调查出来吗?只要做得足够小心就好了。”

“而且,山区那边治安本就很差的。”

她说着,缓缓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我已经把一切痕迹都处理好了。就算是查,也只是那些村民和剧组有了矛盾,又对光鲜亮丽的明星的钱财起了贪欲,和远在北城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时岑考虑得很周到,她只雇佣了一个嘴巴足够严密的亡命之徒。

她当曾经考虑过多雇佣几个人手,但人越多,牵连出自己的可能性就越大。

因此保险起见,一个也就足够了。

反正有枪。

时欢轻轻抖了抖。

时欢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她看着母亲嘴角那抹阴冷的弧度,看着那双曾经会温柔讲故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阴冷和疯狂,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几乎要认不出母亲了。

“可是为什么呢?”

时欢没有忍住,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些啊。我们可以等的,等妈妈出狱,难道不好吗?”

说到最后,她眼眶泛红,泪珠终于掉了下来。

但时欢没有擦拭,任由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只是不明白,母亲们为什么非要用更深的罪去掩盖旧的错,为什么不能停下来。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站在原地,膝盖发软,像随时会跪下去。

时欢想过许多次,也许把时岑送进精神病院,会是更好的选择。

可始终狠不下心,那毕竟是她的妈妈。是那个她恨了无数次、又爱了无数次的人。

她想,可以怨恨时岑,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天亮。可她不能把时岑送到精神病院里。她做不到。

但现在,时欢终于后悔了。

“我就是不想看到她们好过。”

“凭什么我的妻子进监狱了,但她们却还一路风生水起呢?”

“我实在是不甘心。”

时岑还是那样阴冷地笑着,但眼泪从疲惫的眼眶中滴落,茶几上的百合花在泪眼中变得模糊起来,花瓣的白色晕成一片,像一团化不开的雾气。

其实,连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微小的不甘变成了执念,那些执念变成了恨意,最终变成了连自己都恐惧的癫狂。

但片刻后,时岑抬起眼眸,那双阴冷的眼眸里忽然浮上一层愉悦的光芒:“没关系,就算之后会查到我,但一条命换两条命,最终还是我赚到了。”

“林晚棠会死,温岚的孩子会死,但我的孩子还活着,终究还是我赢了。”

时岑说完,轻轻靠回沙发里,整个人像卸下了一直以来的重担,松弛下来。

只是有一点,她一直没有对女儿坦白。

她对林晚棠怀揣着更加隐秘的恨意。

那种恨不像对温家的商业倾轧那样可以宣之于口,它更深更暗,长在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像一株不见光的藤蔓,缠着她,勒着她,让她日日夜夜喘不过气。

她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林晚棠,如果没有这个林深从前少不经事才遗留下的污点,她们一家三口本该是极其幸福的。

但没有关系,这个污点很快就会消失了。

时岑眯了眯眼,笑容挂在嘴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了几分明媚的模样。

时欢还在流泪。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想,自己还是要再给林晚棠打个电话。

也许,如果一直让林晚棠躲在房间里,不要出门,可能会躲过一劫。

时欢把手伸进睡衣口袋里,指尖在空荡荡的口袋里蜷了蜷,才意识到手机被留在了自己卧室的地板上,忘记捡起。

“妈妈,我先上楼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垂下眼,不敢看母亲的表情,生怕母亲会忽然阻拦。

时欢转过身,就在即将上楼的瞬间,听到了母亲的叹息。

“小欢,你真是一个容易心软的孩子。”

时岑的语气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时欢不敢回头。

她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手指死死地攥着楼梯扶手,攥到指节泛白。

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砸落在木台阶上。

“没关系,小欢快来我身边吧。”

“妈妈许久没有抱过你了吧?”

时岑说着,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掌心落在浅灰色的布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时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曾经她觉得母亲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可现在目前的怀抱只会让她害怕。

可时欢不敢拒绝。

她怕拒绝之后,母亲会变得更疯狂。她也怕拒绝之后,自己会后悔。

万一,万一母亲是真的想抱她呢?万一,这会是最后一次呢?

她慢慢地转回身,垂着眼,没有看时岑的表情。

她的眼泪还在流,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凭着本能往前走。

走到沙发前,时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那怀抱还是温热的,带着清淡的香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时欢任由母亲抱着,手指蜷在身侧,眼泪还在流,一颗一颗地落在母亲的衣襟上。

百合花的影子还铺在地毯上,微微摇曳着。

**

时欢莫名其妙地挂断电话后,林晚棠没太在意。

也许时欢只是像往常一样,试图想为林深求情而已。

这段时间时欢已经这样说过太多次了,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

宿醉后的感觉太过难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那些残留在脑子里的混沌赶出去。

林晚棠隐约记得今天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站起身,打算重新接一杯水缓一缓。

林晚棠走到饮水机前,路过书桌时留意到书桌的一角有着浅色的印记,像是被水洇透了。

就在这时,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林晚棠没有多想,端着水杯走过去,拉下了门把手。

温芷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浅灰色的保温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只白瓷碗的边沿。她的手指攥着提手,攥得有些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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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煮了醒酒汤。”

温芷晴轻声说道:“现在还是热的。”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毛没有描画,却依然细长入鬓。

林晚棠怔愣了片刻,直觉温芷晴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总是藏着欲l念,阴湿黏稠的,像深潭里沉着的暗涌。

可现在,眼眸中只余下哀伤的温柔,像一潭死水,水底还有什么在慢慢腐烂。

那是绝望。一种已经接受了结局,没有办法再挣扎了的绝望。

“你昨晚喝太多了。喝一点醒酒汤,会舒服些。”

“还是趁热喝吧。”温芷晴把保温袋递过来:“凉了会苦。”

门是敞开着的,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把保温袋举在半空,指尖泛白,手微微发着抖。

门里门外,似乎是两个世界。温芷晴不会跨过来,林晚棠也不会跨过去。她们就这样隔着那道门槛,谁也不动。

林晚棠看着那只举在半空的手,看着那张苍白又悲伤的脸,忽然有些难过。

她伸出手,接过保温袋。指尖碰到温芷晴的手指,还是微凉的。

比起离婚前,温芷晴的身体似乎更差了。

林晚棠被冰得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房间。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温芷晴还逆着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浅淡温柔的金边。

“进来吧。”

林晚棠叹了口气。

温芷晴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迟疑了一瞬后,她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林晚棠没有打开保温袋。她的手指搭在拉链上,停在那里,没有拉下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温芷晴脸上,安静地看了片刻。

“温芷晴,昨晚你来过这里吧。”

由于宿醉,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温芷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林晚棠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

她现在很擅长道歉。

“昨晚,你应该也还吻过我吧?”

温芷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在逐渐变得绯红。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像一朵花在镜头下延时绽放。

“对不起。”

温芷晴垂下头,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弯出一道柔腻的弧线,像天鹅垂颈,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看林晚棠。

只是在道歉,为昨晚那个吻,为那些不该有的贪念,为自己又让学妹感到厌恶而道歉。

她想,学妹申请禁止接触令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

像自己这样糟糕的人,确实应该被推开,被隔离,被禁止靠近。否则,学妹大概很难彻底躲开自己这样让人厌烦的纠缠。

“现在还来送醒酒汤。”

林晚棠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温芷晴低垂的睫毛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让你进来就不敢进,装得像正人君子一样。”

温芷晴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林晚棠难得心软了。

她终于记起,今天是温芷晴的生日。

还未彻底醒酒的林晚棠想,也许自己可以稍微对温芷晴好一点。

“算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带着醉意的,有几分温柔的商量。

温芷晴的眼眸倏地红了。

好在现在她可以忍住眼泪。

她迈开步子,朝林晚棠走去。阳光透过走廊涌进来,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交叠在一起。

她们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转眸便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这一天的阳光很好。

西南山区的初秋,天蓝得发脆,像被水洗过的琉璃,连云都少见。阳光从山脊背后爬上来,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说不清的味道,是野花和露水混合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凉的,润润的,像含了一口山泉。

山风在身后吹动草木,轻声作响。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林晚棠肩上,把她的侧脸镀成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温芷晴看着学妹宿醉后还比平时稍显红润的脸颊,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陆微会生气吗?

她只是想了想,没有问出口。

她怕破坏这一刻的安静,怕学妹会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女朋友,怕她会从这片暖金色的光里忽然抽身,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温芷晴垂下眼,看着脚下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看着自己的手垂在身侧,离学妹的手只隔着几寸的距离。

陆微不会知道的。

但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关系。

陆微生气又能怎样?

是学妹允许自己一起走的。

温芷晴感受到了一阵隐秘的,偷l情般的快乐。

但随后,温芷晴又感受到一阵更加沉痛的失落。

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陆微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况且,学妹已经申请禁止接触令了。

温芷晴不知道这份申请什么时候会批下来,也不知道批下来之后,她还能不能有机会再站回学妹身边。

也许今天,就是她们最后一次并肩行走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然走到了曾经拍戏时那条两边遍布野花的小径上。

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花期已过,有些花梗已经折了,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土里,被蚂蚁一点点蚕食着。

而正前方,就是剧组拍摄中,主角曾经的爱人殉情的山崖。

温芷晴总感觉身后的草丛时常细微响动。

起初,温芷晴以为是风。山里的风总是这样,从谷底钻上来,贴着草尖走,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身后低语。

但此刻,温芷晴终于确定这不是山风。

因为那种响动是离她们愈发近的。

她迅速揽过林晚棠的肩,向后回头。

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露珠,不是阳光穿过叶缝的碎金,是金属,闪着冰冷而锋利的光芒。

这场景太过熟悉了。

在曾经,她已经遭遇过一次绑架案了。

痛苦的记忆总是容易被大脑屏蔽掉的。

过去了许久,温芷晴已经淡忘了这一切,来到西南山区后更是没带太多安保。

但偏偏就在自己与学妹单独散步时,熟悉的一切又再次发生了。

那道金属的光从草丛里一闪而过时,所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淹没了温芷晴。

她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膝盖,每一寸皮肤都在细细密密地抖着。

林晚棠也停住了,她看到温芷晴整个人都在瑟瑟颤抖着,却还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柔镇定的笑容。

“往前走,别再回头了。”

这一次,她一定不能再牵连学妹了。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草叶被拨开,一个人影从枯败的花梗间站了起来。

温芷晴转回过身,把学妹护在身后,极力保持着镇定。

她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可她不敢退。

回想起从前的那场绑架案,温芷晴终于明白了当时学妹代替自己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学妹当时后背挺得笔直,没有发抖,没有退缩,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根本不似自己现在这般狼狈。

林晚棠也终于反应过来。

她盯着温芷晴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盯着那双还在发抖却死死攥紧的手,宿醉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终于看到了从幼时就一直向往着的,磅礴而炽热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爱。

心脏不知所措的震颤着。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随便你开价,只要你能放了我们。”

温芷晴勉强保持着镇定。

她很后悔,也许自己不该来这里的,她又一次连累了学妹。

也许,自己真的不应该和学妹在一起。

她回想起陆微的话,陆微说自己克学妹,当时她只觉得难过,现在想来,大概是真的。

草丛中闪出的Beta皱了皱眉。

她当然带着枪,但并不想在此刻开枪。

枪声响起,很快有人会发现这里发现命案。

已经获得了足够优渥的报酬,她还想拿着钱跑到国外再逍遥一段时间。

同理,刀也不是一个足够好的选择。

如果血迹洒落在小径,她必须还要花时间处理那些沾了血的泥土和落叶。

她已经提前想到了一个最好的方法。

这片山她来踩过好几次点,知道这里的崖壁最陡,崖下的灌木也最密,摔下去也许连声音都听不见。

她可以胁迫她们走过去,用枪口抵着她们的后背,让她们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道裂缝。到了崖边,她只需要轻轻一推。

不会有人看见血迹,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们来过这里。

运气好的话,三五年都不会有人发现尸l体。

她站在那里,缓缓抬起手,从腰侧抽出那把枪。枪身很沉,沉得她手腕微微往下一坠,又稳住了。她把它举到胸前,枪口对着那个颤抖着却死死挡在同伴身前的Omega。

然后,Beta忽然笑了,笑意很狰狞,像裂开的伤口。

她最讨厌这种生死关头还自我感动的行为,讨厌这种明明怕得发抖还要装坚强的嘴脸。

这些人总天真地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什么。

但其实,一个都逃不掉。

林晚棠轻轻握住了温芷晴的手。

温芷晴的整个手背像被烫了一下。

这并不是轻柔的试探,是直接而笃定的交握,她能感受到学妹手上为了贴合角色而练出的薄茧,眼眶热了起来。

但随后,她还是挣开了与学妹十指交握的手。

温芷晴明白,学妹并没有责怪自己的牵连。

可也正因如此,自己绝不能连累学妹。

学妹有了事业,朋友,恋人。

温芷晴想起了陆微,想起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学妹身边的人。

一直以来,自己的付出都很廉价。自己能做到的,陆微都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陆微也能做到。

至于信息素匹配度,其实母亲们说的没错,80%以上的匹配度也已经很不错了,学妹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

而且,自己早已被申请了禁止接触令,想来学妹其实不会再愿意见到自己了。

因此,就算死掉,学妹大概也不会太难过了。

之后,学妹可以继续拍戏,继续和朋友聚餐,继续和陆微约会,继续过她该有的人生。

而自己,只是学妹漫长生命里,一个短暂的、不愉快的插曲。

时间可以治愈一切,温芷晴想,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学妹能不能原谅她,会不会在几十年后还记得她。

但她知道,她想要学妹活着。

温芷晴在退往悬崖边时,一直保持着自己在Beta的身侧。

枪身对准着她的额头,她终于体会到了从前林晚棠所说的,被枪抵到额头的感觉。

原来曾经,她被学妹这般拼上性命的爱过。

原来她一直都是那个最幸运,也最愚蠢的人。

温芷晴忽然就不怕了。

她曾被心爱的人这样爱过,已经足够了。

一起被逼退到悬崖边时,温芷晴侧过脸,对林晚棠很温柔地笑了笑,眉目惊艳一如从前:“学妹,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之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说完后,温芷晴微微有些后悔。

她不应该再这样叫学妹的,学妹应该不想听到这个称呼从自己口中说出的。

她还记得,学妹说无比厌恶自己这样唤她。

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也是她最后一次让学妹讨厌了。

她一直没办法彻底放手,也许之后即使有禁止接触令在,自己也会想尽办法再偷偷于暗处窥探学妹。若是被学妹发现,还是会引得学妹更加厌恶。

大概,确实只有死亡才能让学妹摆脱自己的纠缠了。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温芷晴深吸一口气,手指死死攥住Beta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拉着对方一起向身后下坠。

Beta惊叫了一声,枪响了。

之后,脚下一空。

风灌进她的耳朵里,灌进她的衣领里。

温芷晴没有闭眼。她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天空,看着那道仍旧刺目的阳光,看着那个站在悬崖边、已经变成一个小小影子的学妹。

临别时,她没有说再见。

应该不会有再见了。

林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已不见了温芷晴的身影,耳畔隐隐有山风吹过。

林晚棠站在那里,手指蜷了蜷,只抓到一把空荡荡的风。

她恍然想起,从前温芷晴是那样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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