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幸好,脸上没有伤

林晚棠说不清此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情绪。她放下手机,转过身,才发现戚亦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

暮色里,戚亦姝的轮廓有些模糊,眼神微微失焦,像在走神。

“学妹,你还好吗?”

林晚棠转身后的瞬间,戚亦姝很快回神,目光从林晚棠的身上反复扫过:“没有受伤吧?”

林晚棠摇了摇头。

“会没有事的。”

戚亦姝的手指下意识探向口袋,指尖触碰到烟盒与打火机,随后又收了回来。

她抬眸望向暮色中的天空,晚霞落在琥珀色的眼眸里,碎成一片流动的玫瑰金色:“明天我们就回到北城了,也许整个剧组主创可以一起过去看望一下。”

但随后戚亦姝又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她想到了陆微,陆微很可能会影响到温芷晴的心情。

万一温芷晴的伤势还没稳定,又被陆微气到,心情更加难以平复,那就不太好了。

“明天回到北城,我打算去看望温芷晴。”

戚亦姝看向林晚棠,停顿片刻后问道:“学妹打算一起去看看吗?”

“我不知道。”

林晚棠叹了口气。

其实于情于理,自己是该过去探望的。

毕竟,温芷晴是为了救自己才坠崖的。

而且,如果不去看望温芷晴,自己很难心安。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奔波了一整天,这双鞋的鞋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渍一层叠着一层,鞋侧上还沾着枯黄的草叶和碎石子,脏得不成样子。

她盯着那些泥渍看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

“大概,也会过去吧。”

戚亦姝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意外。

暮风从谷底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戚亦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笑了笑。

“其实,学妹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

戚亦姝的声音很轻,像暮风拂过草尖,不留痕迹,却带着几分温柔。

她凝望着暮色中林晚棠的侧脸。树影斑驳地落在学妹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张脸庞显得无比惊艳。

戚亦姝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她爱眼前的这个人,从很久以前就爱了。

可她只能站在这里,始终只能以一个朋友的角色。

“好的,谢谢学姐。”

林晚棠转过身,忽然听到戚亦姝轻声叹息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暮风中。

但林晚棠听到了,她听到了戚亦姝那句近乎叹息的话语。

“温芷晴,也是我的朋友。”

大概如果温芷晴不是自己那么多年的朋友,也许自己会表达心意。

可现在温芷晴已然坠崖,现在还在接受治疗,无论之后学妹是否还会与温芷晴在一起,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对林晚棠表白了。

这份爱意,学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戚亦姝的语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怅然和无奈,林晚棠略带讶异地看向了戚亦姝,暮色笼着她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戚亦姝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间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我只是也很担心朋友而已。”

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暮色更深了一层,灰蓝色的光从山脊背后漫上来,把每个人的侧脸都笼在一片昏黄的暗影里。

“会没事的。”

林晚棠知道,站在悬崖边,暮色四合,最容易让人触景生情。她不忍再看戚亦姝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轻声说,“我们先回去吧。”

这时,终于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过来:“林女士,方便回到村落后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吗?”

其中一人看到林晚棠有些怔愣,又解释道:“我们在那边设置了一个临时指挥部,需要您配合我们把事情的经过描述清楚。”

林晚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上一次的绑架案。

当时第一次笔录之后,她以为事情结束了,可过了很久,警察又来找她调查。

之后,她间接被当时的剧组解雇了,在临近杀青之前。

那部电视剧上映以后,她没有去看过,也屏蔽了所有剪辑推广。只是在许久之后,忍不住看了一遍演职员表,里面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

林晚棠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可她还是稳住声音,点了点头:“可以。”

“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戚亦姝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拉住林晚棠的手,却又在半途改了方向,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昨晚看素材熬太久了,正好趁今天走走。”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学姐。”

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

她想,还是要乐观地面对这一切。

也许通过笔录,警方确实能找到线索。

而且,林晚棠自己在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

她总感觉上午的时候,时欢打来的电话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如果时欢是因为林深的事情找自己帮忙,自己接通电话后,以时欢的性格,她一定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劝到自己厌烦为止。

而不是忽然欲盖弥彰地说打错电话了,然后直接挂断。

林晚棠垂下眼,把那段通话又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时欢的声音在发抖,语气急促,像是在恐惧什么。

她从没有见过时欢有如此慌乱的时候,林深和时岑对时欢从小的教育,就是要求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临危不乱,至少不被别人发现心里真实的想法。

这通电话确实不同寻常。

但直到现在,林晚棠也没有去找时欢求证。

毕竟时欢也许会对这次谋杀知情的这个念头,还是过于荒谬了。

即使她和时欢的相处近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路人,但时欢应该也不会在知情的情况下任由此事发生。

林晚棠想不出时欢有什么理由在明知一切会发生时保持沉默,也不愿去想。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即便真是如此,贸然联系时欢,只会打草惊蛇。

因此,把这件事告知警方,由警方去调查更加妥当一些。

来到警方在村落设置的临时指挥部后,笔录不允许亲友陪同,林晚棠独自走了进去。

这次笔录做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墨蓝,临时指挥部那盏白炽灯的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影。

警察翻看着林晚棠与时欢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地划,时常停顿下来询问细节。

林晚棠坐在对面,盯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愈发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妥。

其实,连时欢想知道自己的行踪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只要了解剧组的动向,然后派人盯梢,完全可以做到。

“这就是你们最近的所有联系吗?”

全部看完以后,警察又接着问道。

林晚棠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在北城时我们聚过一次。”

“不过,也是因为林深的事情。”

她简略讲了一遍当时的经过,又在警察的询问下补充了很多细节。

笔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窗外,墨蓝的天空压得很低,星星稀疏地亮着,冷冷地嵌在天幕里,连星光也是冷的。

林晚棠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在起身后重新摆放好了椅子的位置。

“沿路我们设置了24小时轮班站岗的警察,这之后都会是安全的,您可以放心回去。”

身后传来警察收拾文件的声音,纸张沙沙作响。

林晚棠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从长廊的窗棂间漏进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刚刚凝结的霜。

夜风吹过,把廊下的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

长廊中,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笼着柱子。

她在这片光影中,看到一直没有离开的戚亦姝,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衣角被山风吹动着,轻轻翻动着。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戚亦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廊灯和月光,一片潋滟。

“学姐。”

林晚棠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戚亦姝会一直等在这里,回神后直接快步走了过去:“学姐你冷不冷?”

戚亦姝微笑着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背上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林晚棠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试了试温度,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晚上也太冷了。”

林晚棠皱了皱眉,有些自责:“我忘记告诉学姐先回去了。”

她的手搭上防晒服的拉链,想脱下来给戚亦姝披上。但今天在茂密的灌丛中绕了许久,那件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还被树枝勾破了几道口子,灰扑扑的。

而戚亦姝一向略微洁癖,林晚棠一时间有些犹豫。

但到底还是算了。林晚棠想,这件衣服还是太脏了,如果执意递给学姐,学姐不好拒绝,披着反而难受。

手背被温热覆盖的瞬间,戚亦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是酥麻的,从胸口蔓延到指尖颤动着。

她知道,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爱意击中了自己。

有一瞬间,戚亦姝甚至忘了呼吸。

学妹的温柔,对暗恋者从来都是致命的。

戚亦姝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堵在胸口。

“学妹,你之前说过,让我先回去。”

她笑了笑:“但我不太放心。”

说完后,戚亦姝又有些后悔。

她不该说出来的,也许林晚棠会听出端倪。

戚亦姝的心忽然慌了起来,像被人撞开了一道门,里面的秘密哗啦啦地往外涌,她想拦,却拦不住。

她终究还是极力镇定下来,可能只是自己想得太多,朋友在这种情况下也会不放心。

戚亦姝有些慌乱地别开脸,不去看林晚棠的眼睛:“走吧。”

她迈开步子,走得有些急,夜风从长廊穿过去,凉凉的,把她的发髻吹散了几缕,她也没留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晚棠很快跟了过来。

她还在想笔录的事情,只是觉得学姐大概是真的很冷,所以才着急回去。

远处的山脊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虫鸣从墙角草丛里漏出来,很是活跃。

她们终于走到了剧组所在的庭院。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几间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戚亦姝的脸颊已是一片绯红,好在廊灯是昏黄的,光影明灭间,学妹不会察觉。

“学姐,回去之后先不要开空调,以免着凉。”

戚亦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好。你也早点休息。”

两个人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逐渐被夜色吞没了。廊灯还亮着,月光还铺在地上。

林晚棠走回房间后,打开灯,看到了上午温芷晴送来的醒酒汤。

那碗醒酒汤还放在保温袋里,此时已经全然凉透了。

她端着那碗凉透的汤,看了很久。

此时林晚棠已经没有丝毫醉意了。

那些昏沉、混沌、宿醉后黏在太阳穴上的钝痛,早就在崖边被山风吹散了。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坐下来,从保温袋中拿出了那碗醒酒汤。

林晚棠低头抿了一口,一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随即是属于药材的淡淡气味,并不苦涩,还带着一点桂花的清香。

温芷晴煮的醒酒汤,比自己煮的要好喝。

林晚棠只尝了一勺,便放下了,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能再想起温芷晴了。

否则,心里又会难过。

此时,尽职尽责的私家侦探还在整理着林晚棠的行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耐心整理着密密麻麻的图片和视频文件,然后相应地按时间线汇总方便温芷晴查看。

虽然老板已经坠崖了,伤势不轻,但她通过观察救援队来回穿梭的神情知道,这不会危及生命。

在老板养伤的这段时间,自己当然要更加认真。把这份行程做得再细一些,再全一些,之后开高价的时候,底气也更足一些。

只是在整理林晚棠的行踪时,私家侦探微微叹了口气。

老板的心上人也太受欢迎了,走了个Omega,又来了个Beta,身边永远有源源不断的追求者。

她摇了摇头,正要继续往下整理,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私家侦探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合上电脑,又把桌面上的文件扫进抽屉,拉好拉链,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起身走向门口。

门开的瞬间,一张证件在眼前晃了一下,是入室搜查许可证。

门外站着穿制服的警察,手电的光从她肩头扫过去,在墙上划出一道白晃晃的弧线。

夜风从门外穿进来,凉凉的。

*

第二天,剧组终于要返程了。

陆微在昨天其实已经得知了温芷晴坠崖的消息,刚得知消息时,她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温芷晴自杀了。

心脏在怦怦狂跳着。

她确实讨厌温芷晴,讨厌她那张苍白的脸,讨厌她那双永远盯着林晚棠的眼睛,讨厌她放荡的手段,讨厌她阴魂不散地缠在学妹身边,甩都甩不掉。

可她从没有想过要温芷晴死,从来没有过。

她只是耍了一个小心机而已,从没想过会造成这种连锁反应。

陆微打了许多个电话了解情况,最终她知道是因为有歹徒胁迫。

而且,歹徒是同时胁迫了两个人,温芷晴和林晚棠。

听到当时林晚棠也被胁迫后,陆微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凉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发丝。

如果当时坠下去的是林晚棠呢?

陆微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甚至不知道是震惊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庆幸从悬崖坠落的那个人,不是林晚棠,庆幸林晚棠没有事。

这个念头太自私了,陆微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毕竟温芷晴是为了救人。

因此在那个晚上,陆微失眠了。

自己确实没有希望成为林晚棠的女朋友了,这原本没什么。

可她原本还幻想着,至少能把温芷晴也一起拖出局。她讨厌那个Omega,她以为只要自己出局,温芷晴也该退场。

可温芷晴用生命逆转了局势。

她可以讨厌温芷晴,可她没办法讨厌一个敢用生命去换林晚棠平安的人。

陆微甚至想过,如若在悬崖上的是自己,也未必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与温芷晴相同的抉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空调的冷风凉凉地拂过她的后颈,但她没有动。

林晚棠一定会心软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但最终,她一夜未眠。

返程的路上,陆微没有再打扰林晚棠。

她坐在大巴的后排,隔着几排座位,远远地看着林晚棠的侧脸。

晨光从车窗漏进来,林晚棠的侧脸被那层浅金色的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眉眼安静,睫毛低垂,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仿佛碰一下就会化开。

陆微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林晚棠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飞速后退的山林。

来时也是这条路,同样的弯道,同样的隧道,同样的阳光。

可那时,她的心里装满了东西,爱慕,期待,对自己和林晚棠能成为情侣的志在必得。

当时她甚至偷偷规划过,等回了北城,要约林晚棠去哪里吃饭,要看什么电影,要在哪条街上假装不经意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来去的路程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的心境不一样了。

陆微想,她唯一庆幸的是,当时自己在告白时,忽然反悔了。

现在自己还能和林晚棠做朋友,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陆微闭上眼,靠在椅背里,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却没有觉得温暖。

途中,几乎所有人都很沉默,傍晚时,漫长的返程终于到了尽头。

在抵达北城后不久,下了一场秋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细的雨丝描摹着这座城市的轮廓。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晚棠,我先回去了,之后见。”

陆微笑了笑,她身旁的助理撑着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半张脸。

林晚棠点点头,低低应了声:“再见。”

陆微扬了扬眉,转身走进雨里,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学妹。”

雨声中,戚亦姝的声音几乎被淹没,林晚棠往她那边靠近了些,才勉强听清:“我问温岚阿姨要了医院的地址。”

戚亦姝顿了顿,目光落在雨幕深处:“但北城这边还要再检查一下布景,我今晚就先不去了。”

“我问过了,温芷晴今天早上已经脱离昏迷了。”

如果温芷晴还在昏迷中,自己大概会和林晚棠一同过去。

但温芷晴已经醒了,戚亦姝想,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小气得很,自己要是和林晚棠一起出现在她面前,那张苍白的脸会很难堪。

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又是已经躺在病床上的人了,能少一点堵心就少一点吧。

连绵的秋雨中,林晚棠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寻常。

回到北城后,连续两天都是休息,第三天才复工拍戏。

戚亦姝完全没有必要在返程当晚就赶去检查剧组布景。

更何况,她不觉得戚亦姝是一个会为了布景而放弃看望朋友的人。

街边的梧桐叶已经被打落了许多,剩下的叶子挂在枝头,湿漉漉地垂着。

林晚棠撑着伞,站在路灯下,鞋底踩在湿透的落叶上。灯光下,戚亦姝的表情很坚定,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像是早已做好了这个决定。

“好的。学姐,你也要注意休息。”

她没再询问真实的原因。

戚亦姝弯眉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身,伞面上的水珠被甩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碎了的星,亮了一瞬,便落入了暗处。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戚亦姝的背影越走越远,雨幕一层层地落下来,把她的轮廓吞得模模糊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融进夜色里。

自己要一个人去看望温芷晴吗?

林晚棠站在雨里,手里的伞柄被攥得微微发烫,有几分犹豫了。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芷晴。

也许,可以等戚亦姝有时间时再一同前去。

但林晚棠又急切地想知道温芷晴的伤势。

温芷晴很怕痛。

从前被纸划破手指都要蹙着眉,把手指举到自己面前,等自己贴好创可贴、吹一吹伤口后又要哄许久,才冷着脸把手抽回去。

现在,从那么高的悬崖坠落,流了那么多血。

自己看到温芷晴的最后一眼时,温芷晴的小半张脸全是血迹。

这该有多疼。

最终,林晚棠还是决定过去。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河。

林晚棠靠在座椅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又松开。

其实,林晚棠对这个医院地址并不陌生。

这个私立医院本就是温氏旗下的,常年只服务集团核心层和少数受邀贵宾,安保等级堪比政要驻地。

林晚棠下车后走进了医院。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被某种花香盖住了大半。

这家医院,林晚棠来过不止一次。

从前是陪温芷晴体检,那时候她们还没离婚。

那时,她会被安排在VIP休息区等候,等待着温芷晴做完一项又一项检查,百无聊赖地数茶几上那盆蝴蝶兰有几朵花苞。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安。

但其实,更加不安的是温芷晴。

她所在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滴声。

温芷晴的脸苍白如纸,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妈妈。”

她用气声唤着守在一旁的温岚,声音小得几乎被心电监护的滴声盖过。

温岚转过头,立刻俯下身体凑近女儿的耳畔,听到了那个自从女儿醒来后就被问过了无数次的问题。

“我的脸上有伤吗?还和从前一样吗?”

温岚的手指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看着温芷晴那双因为虚弱而愈发显得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依然固执地等待答案的脸,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温芷晴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容貌。

“没有伤。”

温岚轻声说道:“和从前一样。”

她顿了顿,指尖在女儿的脸颊上轻轻描摹了一下,语气笃定:“还是很好看。”

温芷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哭,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从悬崖坠落时,她没有想太多,风灌进耳朵,她以为自己早已是必死无疑了。

可在后背触及树冠的一刹那,温芷晴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一定要护住自己的脸。

如果连这张脸都没有了,自己就更吸引不到学妹了。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脸藏进臂弯里,用左臂挡住了那些迎面抽来的枝条。也正是因为这一下,她的左臂撞上了树干,造成了骨折。

但幸好,脸上没有伤。

只要画皮的那张脸还在,她就还能躺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着那个旅人再次经过。

过路的旅人不会知道她断了骨头,只会看见她苍白而精致的面容。

温芷晴又唤了母亲一声。

“妈妈,你能先离开这里一会儿吗?”

“也许学妹马上要来了,我怕你会吓到她。”

温岚怔了一下,像没听清似的看着女儿。

那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满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女儿担心自己会吓到林晚棠?

真是无稽之谈,她本来还能巧妙地从中周旋,让这个Alpha尽快心软,然后留下来的。

“用完就丢?”

温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调侃。

她看到女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辩解什么。温岚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温芷晴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我去喝杯咖啡。你慢慢等。”

温岚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别把恩情挂在嘴上,也不要过度示弱。直接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这样她会更加心软。”

温芷晴抖了抖睫毛,愈发紧张起来。虚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又轻又急。

今天戚亦姝对母亲说过,她们今晚会来探望自己的。

有戚亦姝在,她没想过要说些什么让学妹心软,只是想看一眼学妹。

就在温芷晴胡思乱想的时候,铃声忽然响起。

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却终于看到了她在昏迷中也反复梦见的脸。

只有林晚棠一个人。

许久,直到门被缓缓合上,都不曾有第二个人进来。

温芷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些后悔,没有认真思考母亲到底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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