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只是发热期才这样

林深的表情骤然凝固了。

她仿佛没有听清林晚棠的话,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着对面那张平静的脸,又似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只是无法理解,不敢相信这一切竟会是真的。

她从未把林晚棠放进眼里过,却没想到这个向来不受重视的女儿不仅悖逆她,甚至还敢背刺。

时岑说的没错,林晚棠确实是个阴狠歹毒的白眼狼。

如果不是自己冒着家庭支离破碎的风险留下她,如果不是时岑大度包容了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她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顺遂地长大。

有一瞬间,林深想不顾一切地用最恶毒地语言辱骂林晚棠。如果中间的钢化玻璃不存在,她几乎想要刮花那张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脸。

可林深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坐在那里,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把那口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很清楚,如果现在和林晚棠翻脸,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自己还要靠林晚棠拿到谅解书,还要靠她继续培养时欢,还要靠她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再撑起来。

林深想,自己必须忍耐下去。

“晚棠,你和欢欢毕竟是亲姐妹,对不对?”

林深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眼神里带着属于母亲的伤痛与不解,无可奈何般缓缓叹了口气:“我们抚养你长大成人,你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林晚棠静静地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苍老而不甘,此刻仍然还在竭力扮演着无奈受害者的Alpha。

她就那样迎接着林深哀切悲痛的目光,没有躲闪。

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无数冰冷岁月和沉重枷锁的Alpha,林晚棠只觉得毫无新意。那些曾经能轻易让年幼的她恐惧,自责、让她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知恩图报的伎俩,如今像隔着玻璃上演的陈旧默片,滑稽得可笑。

林深还和许多年前一样,试图用亲情捆绑,用恩情施压,用那套陈旧而熟练的操控伎俩在林晚棠周围竖起无形的栅栏豢养她。

可是玻璃的这一边,林晚棠已经长大了。

她不再像幼时那样,踮着脚,渴望从栅栏的缝隙里,得到一小点冰冷的爱与认可。

那本就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您弄错了一件事。将违法犯罪行为交予法律审判,不是赶尽杀绝,是教会您承担本应该承担的后果。”

林晚棠稍作停顿,语气里掺入了些许讥诮:“不过,如果坚持要用这个词,那是你的自由。”

她说完,并未在意林深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而是微微垂眸,瞥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几分钟,这次探视就结束了。

留给林深的时间不多了。

林晚棠又笑了笑,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当然,现在看来您在监狱里也并没有成功改造思想。”

“不过,在监狱里,未来有足够长的岁月足够您意识到这一切。”

“时岑也是如此。”

林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要反驳,想要斥责,想要用更恶毒的话咒骂,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知道,自己的确是老了,一切手段都没有用了。

到头来,她连自己最看不起的女儿都说服不了。

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如果现在崩溃,一切就都没有机会了。林深把这句话在心底反复碾轧,才稳住自己没有瘫倒。

“晚棠,我知道,之前那十几年里,我确实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

“但是小欢是无辜的啊,在她的心里,你一直是温柔可靠的姐姐。”

浑浊的泪水在林深的眼眶里迅速积聚,打着转,将落未落,让那张苍老的脸显出一种凄楚的狼狈。她用力眨着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好看清对面女儿的表情。

“你真的忍心看着她的两位母亲都被关进监狱里,看着她还在读书时就要失去所有的一切吗?”

她向前倾身,双手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声音里的哀切几乎要满溢出来:“算我求你了。至少,你不能做出举报这样恶毒的事情啊。小欢还在读书,不能因为钱财的问题分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林深眼底那层薄薄的慈爱底下翻涌着的怨毒。这不是因为自己拒绝,而是因为林深终于意识到,她满心期许着的小女儿的大好人生,大概率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那层伪装的慈母面具,终于碎了个干净。

林深和时欢的确母女情深,但林晚棠的心里没有任何动容。

那些年渴望过的母爱、期盼过的认可、不甘心过的偏心,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化成了燃烧后的余烬。

那些年,自己也是无辜的。

但还是要小心观察着林深的眼色,忍受着时岑的冷眼和奚落,用了漫长的时间学会了假装自己不在乎。

没有人在意过自己读书时要不要为钱财分心。林深有过亿的资产,也从未考虑过给自己一套房子。

年幼她曾向往过的东西,一个肯定的眼神,一个可以安心住下的家,在林深眼里,从来都不值得费心。

如今,即使名下的大多数财产都已被查封,林深为了帮时岑脱罪,为了让时欢安稳毕业,终于想起了那些她曾不屑于给予的东西,把它们当成了筹码,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之患得患失的女孩了。她不再需要这些了。

但林晚棠顺着这个思路,忽然想到了一件也许会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记得,您还要在这所监狱里待10年吧。您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呢?”

她微微倾身,像是要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我不会给时欢出一分钱。学费、生活费、买房,所有的一切,我都一分也不会出。等您出狱以后,如果时欢还要为买房而努力的话,真不好说时欢有没有能力赡养您呢。”

“当然,如果她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的话,您肯定也不舍得让她再负担自己的开销了。”

“您和时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吧。出狱后,你们该如何养活自己呢?”

林深的思维凝滞住了。

如果林晚棠说的是真的,如果时欢真的需要为生活和买房奔波忙碌,她们该怎么活呢?

两个年迈病弱的,刑满释放的老人,要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留下的那些退路,都会存在的。

但林晚棠大概势必会举报的。

林深终于怕了。

比十年的牢狱之中更恐怖的是出来以后,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正眼相待的大女儿,忽然间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一时间有些恍惚。

林晚棠弯起了眉眼:“毕竟,您是我的母亲,出狱以后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你,对不对?”

原来说谎与报复都是快意的。

林晚棠的心里同时翻涌着两种感觉。一种是报复即将得逞时近乎天真的愉悦;另一种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愉悦时,从胃里往上翻涌着的,压都压不住的恶心。

但即使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她还是想彻底地报复林深。

林深与时岑当然会接受法律的惩处。可那与自己无关。那是她们应得的,是正义,不是来自自己的报复。

林晚棠想亲手报复一次林深,让这一天成为林深日后反复想起却无可奈何的梦魇。

“但我是不会管时岑的,如果你执意要我为时岑出具谅解书的话,又或者对我露出这种不礼貌的表情,我也不会管你的。”

林晚棠歪了歪头,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孩子,却还是不忘提醒道:“离探视结束还有五分钟,妈妈,您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更改一下您的想法。”

林深觉得这五分钟,比她从成年到现在的所有岁月加起来都要漫长。

她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签过那么多合同,裁过那么多人,每一次做决定都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她以为这一次也会如此。

可这是放弃时岑。放弃那个与她共度半生,分享过所有荣耀、算计与不堪的妻子。

林深闭了闭眼。

她恨林晚棠,恨到齿根发冷,恨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可她更怕林晚棠描述的那个未来。她惧怕从高处跌落泥泞,在贫病中无声腐烂的未来。

时欢还在读书,还有自己的人生。她不能让时欢为了养活刑满释放的自己,搭上一辈子。

更何况,林晚棠是很有知名度的新晋演员了啊。未来成为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只会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么,依附于她的养老生活,必然会是很优越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刚刚还在恨她的大女儿,恨到想撕碎那张平静的脸。可转眼,她已经开始计算能从那张脸上榨出多少余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爱得不纯粹,连恨都恨得不纯粹。连恨里,都掺着利益的盘算。

林深近乎麻木地想,时岑大概会谅解自己的决定的。

但也许,时岑会怨她恨她吧。在最后的关头,被并肩半生的人当做弃子。

可林深已经顾不上了。

“我...”

距离探视时间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林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要求你出具谅解书了。”

艰难地说完整句话后,林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救不了。

她甚至恍惚觉得,也许被从悬崖之上推下来的,其实是她自己。

尘埃落定的那一瞬,林晚棠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

她戳中了林深最深的恐惧,又适时抛出了最现实的诱饵。然后,她就看着这个赋予她生命,也给过她无数寒冷的女人,像个提线木偶按般照她写好的逻辑,一步步走向她指定的结局。

林深亲口放弃了时岑,放弃了那个与她共度半生的妻子。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三分钟而已。

“刚刚是骗你的,无论你会不会继续要求我出示谅解书,我都不会赡养你的。”

“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探视你了。”

探视时间还有一分钟结束,林晚棠站起身,把听筒挂回原位,直接转过身,再没有回头。

玻璃对面,林深握着听筒,怔怔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嘶吼声在会见室里炸开,但林晚棠已经听不见了。

狱警上前按住了林深,她挣扎了一下,还想冲出去抓住什么,可那只手徒劳地在空中划了半道弧,便颓然垂落,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所有的一切,全都毁了。

她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棋局,她为时欢铺好的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全毁了。

她甚至来不及确认真假,就为那样一个虚幻的承诺,背弃了与她共度半生的妻子。

林晚棠想象中的报复快感如期而至,滚烫地撞进胸腔,却只有片刻而已。

随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黏稠的疲惫。

疲惫里,还掺着一种对自己淡淡的厌恶。林晚棠想,她和林深流着相同的血,她用来击败林深的,恰是林深最擅长的对人心的算计。

但她没有停下,也未曾回头。

转过弯角,那间会见室被彻底甩在了身后。林晚棠随后穿过安检区,取回寄存的物品,走出了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外面的阳光很好。

秋日里的天幕高远,是一种澄澈而近乎透明的浅蓝色,辽阔而洁净。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在脸上,把残留在眼眶里的那一点潮意也吹干了。

林晚棠站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秋季的阳光不烈,却亮得有些晃眼,她适应了片刻,才慢慢睁开。

她想起了幼时那个遥远的午后,自己被林深和时岑从小县城接来了北城,她扒着车窗,看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摇曳的光斑,所有她认得清的景物都飞快地向后流逝,然后被崭新而陌生的风景覆盖。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棠解锁手机,看到这整个上午温芷晴发来的所有消息。

【学妹,今天还开心吗?】

【我在很听话地养伤】

【学妹,可以来看看我吗?】

温芷晴垂下眼眸,她其实撒了个小谎。

她并没有一直很听话的养伤。

学妹迟迟没有回复自己的第一条消息,她翻来覆去地等,等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隔着窗帘都能感觉到秋日的阳光灿烂得晃眼。

等待的间隙里,温芷晴开始想念林晚棠的声音。

再后来,不只是声音。

想着想着,呼吸就乱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温芷晴散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温芷晴侧躺着,被单滑落到腰际,衣领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身体还微微蜷着,像一尾搁浅的鱼。

她的脸颊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睫毛轻轻颤着,湿漉漉的,在光里碎成细细的亮。嘴唇微张着,唇色比平时深了些,泛着被反复咬过后饱满的水光,像是刚被人用力碾磨过。

她想学妹了,想学妹的一切,想的近乎要疯掉。

明明,现在不是自己的发热期啊。

声声被压在齿间的喘息终于逸散了出来。

温芷晴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不剧烈,却连绵不断,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

这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学妹。

每一次思念过后,她都会偷偷地像这样用卑劣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方式,再继续想她。

学妹如果知道这一切,大概要气坏了。

但学妹是不会知道的,温芷晴用仅存的理智想。

她只能偷偷地幻想,如果学妹不要自己做小三,能做随叫随到的玩物也好。

没有名分,没有承诺,只要还能碰到她,只要她偶尔还能看自己一眼,什么身份都可以。

可惜,学妹道德感极高,她也只能独自一人悄悄地幻想而已。

【好的】

温芷晴还在细细地喘息着,盯着屏幕怔忡了好几秒,才恍惚地意识到学妹只是在回复自己的上一条消息。

已经很好了。

学妹竟然真的会来看自己,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心跳骤然加速,快过方才任何一瞬。

温芷晴闭上眼,睫毛轻颤。方才那些潮湿黏稠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此刻全被这一句话尽数吞没。

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更灼烫的歉疚。

温芷晴又开始恨自己了。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学会珍惜,恨自己为什么把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所有温柔,全部浪费在骄傲和猜忌上。

林晚棠驶离了监狱,窗外的风景从郊外变成城市,从空旷变成拥挤,高楼一幢一幢地出现,路边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红绿灯规律地明灭,各种声响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渗入,汇成一片模糊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地落在路口前方的红灯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其实,她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躺在病床上的前妻。

也许是因为舍不得温芷晴失落。

也许是因为,自己也还想再见到温芷晴。

这念头让林晚棠感到些许狼狈,却无法否认其真实存在过。

尤其是在刚刚结束与林深那场充斥着冰冷算计的会面之后。

与亲生母亲之间那场赤裸裸的算计,把林晚棠心底本就荒凉的那块地方又冻结了几分。可此刻,在回到北城城区的路上,在渐渐涌来的喧嚣人间里,那颗心却又在不可遏制地渴求着澎湃的暖意。

林晚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想要向自己的前妻去索要。

想要耳畔听见她的声音,想要指尖触碰到她的温度,想要看到她那些阴郁的,见不得光的,却滚烫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念头。

林晚棠曾经惧怕温芷晴的纠缠,可她此刻偏偏想要靠近。

她没有后悔,也没有犹豫,在红灯转绿的那一刻继续往前方的目的地驶去。

穿过无数个路口,驶进更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挂着叶子,只是边缘已染上焦黄,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翻卷。

医院终于到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柔和,安静地铺在米色的墙面上。

林晚棠停在了温芷晴的病房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了一瞬,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片刻后,病房里传来温芷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没来得及收拢的潮意:“请进。”

林晚棠抬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虚掩着,随着她的力道缓缓向里滑开。

她看到了病床上的温芷晴。

温芷晴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被汗意润湿,黏在那层尚未褪去的绯红上。

“学妹。”

温芷晴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发颤,像是还没从某种余韵中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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