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成为一个人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裴衍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拉。

裴清的手抖得像筛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死咬着牙关没有松劲。

那条毒蛇擦着裴衍的鼻尖掠过。

冰冷的鳞片刮过皮肤,最终“砰”地一声撞在身后的竹干上,蜿蜒着盘踞而起,信子吞吐,阴冷的竖瞳死死盯着这两个猎物。

裴衍惊魂未定,侧头看了裴清一眼,没说话,但眼底的寒意消融了一瞬。

果然,带上这个“累赘”是对的。

张远山没骗他,两人的气运纠缠在一起,竟真能生出那种一加一大于二的奇效。

方才若非裴清这下意识的一拽,此刻被毒牙贯穿的绝不是竹子,而是他的颈动脉。

他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换至左手,反手将还在发抖的裴清挡在身后。

就在这时,张远山动了。

他探手入怀,掏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斑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蝌蚪符文。

他猛地举起铜镜,对准那些蓄势待发的野兽,口中念念有词。

那咒语晦涩难懂,语速极快,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吼,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铜镜在昏暗中折射出一道幽冷的寒光,仿佛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空气中。

异变突生。

那些凶猛的野兽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击中,攻势戛然而止。

毒蛇不甘地缩回竹梢,狼群夹着尾巴呜咽着钻进灌木,那头直立的黑熊犹豫片刻,也低吼着退入密林。

最后,那头猛虎深深看了一眼楚宴,琥珀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情绪,随即便转身,庞大的身躯无声地消失在迷雾深处。

雾气重新合拢,将血腥与兽吼一并吞没。

山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在腐叶上的轻响。

裴衍缓缓收起匕首,目光扫过毫发无伤的楚宴,随即便灼灼地盯向张远山。

他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那是欲望被点燃后的狂热。

百兽听令,草木皆兵。

这就是神格的力量,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那个东西从这座山上挖走。

张远山读懂了他眼中的贪婪,微微颔首。

但他嘴角的笑意未达眼底,那双眸子冷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知道裴衍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个盟友随时会反咬一口。

不过没关系,路还长。

等到终点,各凭本事便是。

.........

.........

意识像是一尾沉在深海的鱼,费力地摆动着尾巴,一点点向水面浮游。

额头上敷着温热的湿毛巾,那股暖意渗进皮肤,勉强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寒气。

耳边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再是瀑布的轰鸣或竹叶的沙沙声,而是沉闷的锣鼓声。

咚、咚、咚。

从寨子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头,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

楚辞费力地想要撑开眼皮,却觉得眼皮重若千钧。

“...您真的决定好了?”

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是阿婆的声音。

那个在阿黎口中,曾与幼年的他相依为命的老人。

她极少踏入竹楼,楚辞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从未见过她一面。

可现在,她就坐在阿黎身边,用那种仿佛每一个字都蘸着叹息的语调,问出了这句话。

决定好什么呢?

楚辞有些茫然。

沉默。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发酵,久到楚辞几乎要以为阿黎不会回答了。

终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生涩,笨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不习惯说话的僵硬,却又拼命想要把心底翻涌的情绪表达清楚。

“我想留住他。”

“想和他...白头偕老。”

楚辞的心脏猛地收缩,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是...他好像很痛苦。”

阿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愧疚压弯了脊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懂怎么让他不疼。”

“我只会让他哭,让他吐,让他消瘦,让他变成连他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婆...”

“我做错了吗?”

那个称呼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一块巨石骤然砸进心头,压的闷痛渗血。

老妇人没有说话,但楚辞听到了她呼吸的一滞,那是震惊与心酸交织的哽咽。

阿婆。

这是自那场交易以来,阿黎第一次开口叫她阿婆。

不是山神对信徒的俯视,也不是神明对凡人的漠然,只是一个对感情束手无策的寨中晚辈,在向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问一个关于人间的、关于心的、他怎么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那个称呼太重了,重到阿婆的手都在发抖。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山神会再次开口叫她阿婆。

不是因为她侍奉得好,不是因为祂需要什么,只是因为祂想留住一个人。

想得快要疯了。

疯到忘了自己是谁,疯到从神的位置上走下来,走到人间,走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苗寨老妇人面前,问她——我该怎么办。

沉默过后。

阿黎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把那些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从心里挖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温度,带着他那千百年来攒下的、从来不知道怎么给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他说,一字一顿,沙哑到近乎乞怜,“成为一个人。”

楚辞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淌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滚烫的湿意也漫开。

他没有睁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睁眼,还是不想睁眼。

他只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看见阿黎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就会看见那双盛满了淡红色眼泪的墨绿眼睛,就会看见一个活了千百年的东西,在人间学会了爱...

然后发现,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我...我真的不想......不想放手。”

阿黎的声音碎在最后那几个字里,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阿婆,我不想放手...可我也不想让他疼。”

“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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