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念念不忘

楚宴再次伸手,终于从阿黎那仿佛被无形丝线缠绕、迟疑着不愿松开的指尖,接过了昏睡的楚辞。

他的手臂穿过楚辞的颈后与膝弯,将那具裹着大红嫁衣的身体稳稳纳入怀中。

嫁衣的绸缎冰凉滑腻,带着雨水的细微潮意,沉甸甸地垂落。

他低下头,目光细细描摹着怀中弟弟的睡颜。

湿漉漉的睫毛,一簇簇黏在一起,不知是雨水,还是未曾干涸的泪痕。

微微张开的浅红嘴唇,呼吸浅得如同濒死小兽的喘息,胸口的起伏轻到几乎看不见。

面色已恢复了红润,看起来好了许多,仿佛那场几乎耗尽他生命的煎熬从未发生。

肚子也平了。

那道曾柔软隆起、不该属于男子的弧线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阿黎抬了抬手。

空中的雨丝骤然改了方向。

那些从竹檐上滚落的雨珠,那些斜斜飘进檐下的雨线,在触及楚宴肩头的前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拨开,驯服地滑向两侧。

雨幕依旧笼罩着整座山,石阶上的积水仍在哗哗奔流,可楚宴所站立的那一小方天地,忽然干了。

不是雨停了,是雨,不落在他身上了。

更确切地说,是不落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了。

楚宴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见楚辞的睫毛上不再有新的水珠凝结,嫁衣的裙摆也不再被雨水浸得沉重下坠。

他安安稳稳地睡着,像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温暖的、与这场冰冷大雨彻底隔绝的茧。

楚宴抬起头,看向阿黎。

阿黎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楚辞身上,苍白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虚空中,固执地撑着一把看不见的伞。

楚宴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忘的。”

片刻后,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楚辞,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雨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到哪里,那片干涸就移动到哪里。

石阶上的积水被他的脚步踩得溅起,可那些飞溅的水珠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落回雨幕,没有一滴敢沾染楚辞的嫁衣。

那件大红的嫁衣从楚宴的手臂上垂落,裙摆不再拖过泥泞的石阶,不再沾上泥与水,不再变得暗沉、沉重。

它保持着那最后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色,干干净净的,像一朵被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精心护住、永不凋零的花。

楚宴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阿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噬。

祂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抹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仿佛要将这幅画面,用目光一寸寸刻进骨血,烙在灵魂上。

雨,终于落到了祂的身上。

那些曾绕开祂的雨丝,在楚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的那一刻,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指令,兜头浇下,将祂淋得湿透。

大红的喜袍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扯着祂的衣角,要把祂拖入深渊。

颜色深沉得像凝固的血。

银饰在雨中叮当作响,那声音又密又急,又冷又脆,像是什么东西在替祂哭,替祂把那些祂哭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悲恸,全都哭了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这场仓促婚礼最后的挽歌,在空寂的山林中回荡,直至消散。

祂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连竹林里的鸟都开始发出第一声啼鸣。

祂才慢慢转过身,走回竹楼。

竹楼里很安静。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上,还留着一个深陷的人形痕迹,枕头上还散落着几根乌黑的发丝。

床边的竹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睡着,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阿黎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微弱的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的眉眼像楚辞,鼻子像楚辞,嘴唇的弧度也像楚辞。

他睡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那个人离开后,留下的一小片影子。

像那个人走了之后,从身上掉下来的、还带着余温的什么东西。

可他醒时,微微睁开的眼睛却是墨绿色的,和阿黎的一模一样。

像是从祂的眼睛里取了一滴颜色,点进了他的瞳孔里。

阿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再从下颌滑到耳廓。

和抚摸楚辞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轻,一样的慢,一样的眷恋。

“阿念。”

“楚念。”

祂轻声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念念不忘。”

孩子没有醒。

祂把竹篮抱起来,放在床上,放在那个人曾经躺过的位置。

竹篮不大,刚好占了那个凹陷的一小部分。

然后,祂也躺下来,侧着身,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对一切懵懂无知的脸。

祂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孩子攥紧的小拳头。

孩子的手指蜷着,细细的,软软的,像几根刚发芽的、脆弱的藤蔓。

祂把指尖放进他的掌心里,那些小小的手指就收拢了。

紧紧攥着祂的指尖,像是生怕祂也跑掉。

阿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草木,像山间的风,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祂把脸埋进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失去伴侣的兽。

银饰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替祂叹出最后一口气。

窗外,天亮了。

瀑布的水声依旧在响,永不停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那个人走了,孩子留下了。

山神不再是山神了。

...祂只是一个人。

一个亲手将爱人放走,又把自己囚禁于此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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