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他应该教祂的

然后。

阿黎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化成了水,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晕过去之前,阿黎在吻他。

他当时其实是想告诉阿黎的。

想告诉他,自己想通了。

“我其实也是爱你的,或许没有你对我那么深,可我确实是爱你的。”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

在那场两败俱伤的争吵之后,在竹楼的夜晚,在阿黎睡着之后,在他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旁边。

他把它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嘴唇都磨薄了,却一次也没有说出口。

他其实...是想要和阿黎重新开始的。

不是从追逃开始,是从他第一次看见那双墨绿色眼睛的时候开始,把后来所有走错的路都抹掉,重新走一遍。

想要告诉他“我不逃了”,这次是真的。

不是因为逃不掉,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跑。

每一次回头看见阿黎坐在床边,用那双像忠诚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润绿色眼睛,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时候,他都想停下来。

他想着,和哥哥汇合后,再和哥哥商量好。

哥哥一定会生气,但哥哥最后一定会同意的。

因为哥哥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他什么。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

他不信这次会例外。

然后他就可以短暂地留在这里。

不是被困在这里,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

和阿黎在一起,把那些欠下的陪伴一点一点补上。

再把阿黎带出去,带回家。

想让祂看看霓虹都市,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想让祂知道,他的世界不是只有那间竹楼,不是只有那座山,可祂可以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想教祂人间的规矩,想告诉祂,爱一个人不用跪着,不用把心掏出来,不用那么痛苦。

可以只是早上醒来的一句“早安”,过马路时下意识拉住的手,睡着时被往上扯一扯的被子。

那些很小很小的事,那些不用流血就能做到的事。

他想教祂这些。

他想和祂一起做这些事。

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涌着,挤在喉咙口,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像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

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只闻到一股异香,然后意识就像被抽走了丝线,身体软下去,倒进阿黎的怀里。

他最后看见的,是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碎了一地的光。

等他醒来,他已经在这里了。

在这个白色的天花板下面,在这个弥漫着薰衣草香气的房间里,在这张没有阿黎的床上。

阿黎把他送走了。

他不知道阿黎是怎样决定放手的。

可他猜得到,阿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因为他现在也在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一道伤口,手腕上的银镯甚至没有勒痛他。

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却怎么都填不上的疼。

那个位置曾经装着一个小生命,装着他和阿黎之间最深的纠缠,装着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那个小生命不声不响地在他体内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团小小的、会动的生机,然后又不声不响地被人取走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个位置曾经装着阿黎的血脉。

他和阿黎的血,在他体内流到了一起,汇成了一个......

那是阿黎用最笨拙的方式留住他的证据,是阿黎把自己的命和他的命绑在一起的方式。

可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孩子不在了,阿黎也不在了。

他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由了。

可这份自由,是那个人用痛苦换来的。

是那个人把心撕成两半、把一半埋进土里、把另一半递给他换来的。

太重了,重到楚辞根本接不住。

也不想接。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银镯。

镯子还在。

他以为阿黎会把它取下来。

......既然要放他走,为什么不把这些痕迹也一并抹掉呢?

让他干干净净地回到他的世界里,让他可以把那座山当成一场梦,让他可以继续做那个三心二意的、喜新厌旧的、不知道想要什么的楚辞。

可阿黎没有。

那些红色的纹路也还在,细细密密的,像红线交缠,像藤蔓攀爬,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他撸起袖子,看着那些纹路,看着它们在他皮肤下面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他以为阿黎把他彻底放走了,可这些痕迹还在。

它们没有被抹去,没有随着那个孩子的离开而消失,还安安静静地长在他的皮肤下面,像扎了根的藤蔓,更像他们纠缠不清的宿命...

——永远不是任何一个人或神说结束就可以结束的。

楚辞垂眸摸了摸镯子。

镯身内侧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又似乎有什么东西隔着千山万水,还在叫他的名字。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

那颗绿宝石硌着他的脸颊和掌心,硬硬的,凉凉的,被他的皮肤染上烫意。

他忽然觉得阿黎好蠢。

蠢到喜欢上他这样一个人。

他有什么好的?

三心二意,喜新厌旧,说过的承诺转头就忘。

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阿黎把命都给他了,把心都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了,他却连一个“好”字都给得犹犹豫豫。

阿黎太倒霉了,倒霉到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伤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他回过头,阿黎都还站在那里。

站在那座山的雨里,穿着那件大红的嫁衣,用那双墨绿的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被踹了还是不肯走的小狗。

可他更蠢。

蠢到真的被放走了,才发现自己当初那些逃跑的力气都花得像个笑话。

蠢到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才发现这自由里如果没有阿黎,就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他想要的其实是...

是什么呢?

楚辞想。

是那座雨下不完的山,是那间油灯昏黄的竹楼,是那张柔软的床垫上另一个人躺过的凹陷,是那个人黏黏糊糊地喊他“哥哥”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是那个人在夜里把他拢进怀里时下巴抵在他发顶的重量。

他想要的,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

可他却亲手把那个人推开了。

不是用刀,是用他的犹豫,用他的沉默,用他那些堵在喉咙里、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都有错。

他错在随口许诺,阿黎错在用错了方式;他错在三心二意,阿黎错在不肯放手。

他们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都在这场爱里跌跌撞撞,把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可他觉得,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的话——

他愿意!

...他愿意试试看。

就像阿黎说的,祂不懂人类世界的规矩,他可以教祂的。

他应该教祂的。

...他更应该早一点想通的。

可那时候的他却并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追逃的尽头是这样一个雨夜,不知道那些沉默的代价是这样一个早晨,更不知道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到最后,

会变成这样一颗绿宝石,硌在他的掌心里,怎么都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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