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弃我不追

“杨大侠请跟鄙人回去吧。”王秋光喊他,“耽搁久了你就活不了了。”

杨倚天的魂魄闻声转过了身:新鬼的模样跟尸体差不多,开膛破肚的,他还必须得跟抓着衣襟一样紧紧抓着自己身体中间的地方,拉拢了才不会叫里面的脏器流出来。不过看那脸色,魂魄应该不会像他活着时那么疼了。

“我不回去。”杨倚天眨眨眼,斩钉截铁地说,“我受够了,我想去见老爹和二叔他们。”

——这是赌气?

王秋光的脸一沉:“杨大侠是发梦了么?这么多天,他们早就轮回投胎去了,你想见也得看下辈子有没有缘分。”

“那我也不去。”杨倚天却还是执拗地立在那儿,死者惨白的脸上一双眼倒是锃亮的——也就只有新鬼才有这种跟活人一般有生气的眼神了。

“这由不得你。”王秋光懒得跟他废话,一闪身到他面前,抓住了他就往回拖。新鬼的力气不比他这种修为深厚的老鬼,杨倚天也挣不过他。

“你别救我,我不想还阳,你救我也没用!”所以这小子就只能嚷嚷了,“信不信我活了就想法子自己毁肉身?!”

啧。王秋光总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老鬼松了手,跟私塾先生看着不听话的学生一样,朝这任性的新鬼凶狠地直皱眉头:

“……你为什么不想活?”

杨倚天眉头皱得却比他还厉害,山寨少当家拿他那跟大姑娘一样漂亮的眼睛看着王秋光眉毛底下空荡荡的一片,半晌才说:“我想老爹他们。”

怎么还是这一出。王秋光觉得自己的耐心都快给耗尽了:“鄙人说过了他们都……”

“我知道。所以就剩我一个了。”杨倚天很没礼貌地打断了他,王秋光正要发火,杨倚天又说:“我在这世上没有活着的亲人了。”

这话说得幽幽的,颇有些王秋光当初刚遇见红绫时女鬼那般的调调,但是王秋光觉得这又不一样,他觉得红绫那叫有情可原,杨倚天这就是没事找事,真是做凡人坐得太闲了。当即嗤笑道:

“怎么会没有。待沈拾玖给你拿来‘见真’叫你想起前世的事,你就……”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杨倚天就好像是只给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气急败坏地吼起来:“我不要那玩意儿!”接着转身就走。

王秋光顿觉莫名其妙,急忙追过去劝:“回去明宫比人间的日子好多了……”

杨倚天便在身子一半穿过一截断墙时顿住了步子转回身来,这让他站在那儿的姿势特别古怪,像是从石头里突然长出个人身来一样。

然后他就特别认真地告诉王秋光:

“我做了二十一年男人,你们却都想叫我变成上辈子那个大姑娘,我一想就觉得恶——心。”

王秋光顿时被这简单到匪夷所思的答案震住了,他愣了半晌,迟疑着追问了句:

“就……为这?”

“为这还不够?”杨倚天一脸沮丧,“我就不明白了,你以前是男的,现在也还是,为什么到了我这儿……”

“徇私是大罪,才将你贬为凡人。不过考虑到你上辈子是真龙,鬼界又给了你点优待,便让你做了男子。”王秋光耐心地解释道,“这是鬼界的规矩,女子比男子要次上一级。”

“我不管这个,总之我是杨倚天,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姐姐……”杨倚天像是轰苍蝇一样挥挥手就要赶走王秋光,“所以你想报恩找上辈子那个姐姐报去,不关我的事,我死我活跟你都没关系!”

王秋光开始郁闷了:怎么这人活着时脾气还行怎么逗都无所谓,一死了就这么难伺候?莫非是死的太惨要变成厉鬼的征兆?不过杨倚天身上又没有那股子怨气,当初他找到红绫的时候,女鬼身上的怨气竟叫周围的山石都能渗出血来……

一筹莫展的王秋光只好呆飘在那儿朝杨倚天皱眉头,结果吧,王秋光沉默久了,杨倚天倒受不了了,反而先开口道:“对了,秋儿说八月楼有过一个什么‘青面女鬼’的传说……不会就是……”

这人还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王秋光便没好气地回道:“那是何半夏,鄙人那冒失的上辈子,明知道自己长的不是人模样还非得往外窜,这才留下这段‘美谈’。”

可是这世上偏就有杨倚天这种挂着耳朵做摆设的人,后面那句还是不知道避讳,直接就道:“所以沈拾玖才送你那面具……?”

话音未落,山顶上“呼啦啦”便起了一阵阴风。王秋光本来就发青的脸这会儿沉得好像锅底,他猛一挥袖,身边树上仅剩的几篇枯叶便也给吹落了:

“都说了鄙人是王秋光。他是他,我是我。杨大侠烦请分清楚了。”

不过明白自己已经死了的杨倚天早就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竟一撇嘴,胆大妄为继续挪揄道:“你若不是何半夏,是谁倒在沈拾玖的怀里不肯起来?”

不——肯——起——来?空口白舌说瞎话!

要不是还记着杨倚天是付晴泽的转世,王秋光早就把他直接丢到十八层地狱里去了:

“那是鄙人苦战之后没力气起来!”

“咦……对了,那东幽王……”

“你那一声鬼嚎鄙人听见了,东幽王自有沈拾玖去对付,其他人也没能耐搀和。”王秋光觉得自己都要把这一个月的话给说尽了。

“……哦。”杨倚天一乐,挠挠脑袋,笑得如释重负,“那看来我还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阴风猛地一停,王秋光愣了,光听着这话就觉得不对滋味。他在鬼界徘徊的时间久了,也知道会说出这种话的鬼便该是真的无牵无挂,能走了……而自己说话一向不好听,也不是会好好劝慰他人的角色,这从黑兹那一世就成了惯例。再说他也真的找不到其他的什么理由留住杨倚天。

所以王秋光犯愁了。刚才是生气,后来是莫名其妙,现在是犯愁。那感觉就好像当娘的辛辛苦苦养大了一个白眼狼一样……咳,不对。

不对。还有件事。

王秋光好不容易想出了主意,冷冰冰的一张青脸上便都带了笑意,语调也跟大清早的鸟雀一样带了欢快的上扬的调子:

“不对,你还有件事没做。杨大侠,还没找着你们三当家吧?不是说过想给寨子报仇么?”

可是他错了。

“三叔?”没想到杨倚天竟然爽快地答道,“他已经死了。这仇我也没必要报了。唉对了,你不是不乐意我去报仇么?”

——死了?!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能死……

莫非是……那家伙从深渊里出来了?

王秋光突然就觉得浑身一凉——自从做鬼之后他还从没有觉得凉过——然后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杨倚天后面的话他便都听不见了,只是用压低的,好像怕叫谁听见一般的声音,害怕地问这新鬼:

“你说滕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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