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往事如今

杨倚天转过头看着床边借着秋儿身体的红绫,只觉得脖子就像压了铁块一般沉甸甸的。

“我这是……怎么了……”

“尸僵。”

红绫一本正经地回答,声音凉丝丝的,杨倚天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还知道害怕,原来你还是怕死的。”

红绫露出个疲倦的笑容,稍稍歪了头细细打量着他:“我听王大夫那么说,还当你是真不想还阳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嘴上胆儿肥罢了。”

杨倚天闻言不太好意思,“嘿嘿”直笑,眼珠子滴溜溜转,扫了一圈屋里,看是个普通的人家,也没闻见什么药味,不由好奇地问道:“这就是夏晓初的药庄子?”

“怎么会,还呆在他的药庄里还不被鬼差找到掀了。”红绫轻描淡写地答道,“是这一带山上的猎户家,主人被我用你的身体吓跑了。”

杨倚天愣了半晌才明白了红绫的意思,他的五官慢慢地,痛苦地挤到了一起,然后长叹一声胡撸了把脸:“遇鬼不淑……我以后再也不把身体丢给你们这种鬼了……”

红绫也没理他这句抱怨,只敛了笑容凝神看着杨倚天,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看得杨倚天都觉得肉麻起来。

“我说……”他不太自然地笑了笑,“王秋光哪儿去了?”

“跟诺北和夏晓初在院里,”这次女鬼一低头避开了杨倚天的目光,低声道,“王大夫要把‘忘忧’的方子带走,省得留在这儿祸害人。”

杨倚天看她的模样不大对劲,便多问了一句:“他疯了?那玩意儿不是带着就会招惹鬼卒的么?”

“王大夫的事,红绫劝不动。”女鬼摇了摇头,十个指头在膝头绞尽了,偏过脑袋不去看杨倚天,“那诺北本来说好要拿走方子的,但王大夫不同意。”

杨倚天这下觉得事情真是不对了,一个翻身就要下床:“他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哎呀!”

可惜了这刚刚还阳的身子还是有点僵硬,一个不小心动作太快了,力气没跟上,杨倚天便身子一晃摔在了红绫身上。幸亏这女鬼现在用的是个男孩子的身体,不然他这躺在女人腿上的姿势还不丢死人!

“抱……抱歉……红姑娘……”

杨倚天努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觉得浑身酸软,关节里好似滚着好多铁球一般,硬是动一动的话就疼得钻心。他呲牙咧嘴地费了半天力气,最终才只是勉强支起了上半身,还脑袋一歪,正靠在红绫胸口。

诺北他们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叫杨倚天顿觉尴尬非常,一张脸都红透了。

“咳咳……那个什么……两位好,”他强笑着竭力寻找话题,“王大夫呢?”

诺北蔫头耷耳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倒是夏晓初的气色好了很多,蛮精神地答道:

“他说他把方子还回阴间就没事了,已经出发了。太好了,这下我也不必再看见那些怪东西——”

“走了?!”

比杨倚天先喊出这一嗓子的是他身边的红绫,秋儿的面目本来柔和的很,却叫她此时那惊恐的表情扭得狰狞了起来:

“王大夫怎么丢下红绫就走了?!回阴间怎么会没事?没事的话他当初为何从阴间逃出来?!”

这女鬼说着就把杨倚天往床上随手一拨拉,猛地立起身子朝夏晓初冲过去,险些就把瘦弱的夏晓初给推倒了。这一次动静颇大,总算惊醒了情绪低落神游天外的诺北,他一抬头一举手,那魔印一闪,红绫便惨呼一声,顿时松开手连退了几步。

“你冷静点,”诺北瞪着红绫,保持着举手逼退对方的姿势挡在她和夏晓初之间,“那老鬼有话要我们捎给你。”

红绫的两只手都遮在脸上,似是无法忍受那魔印的光亮,但她却忍住了没从秋儿身体上逃开。

“说。”鬼姑娘咬牙切齿丢下这个字眼。

诺北的心情却也不比她好多少。

“他说……要你照从前他教你的法门好好修炼,行善积德,化了戾气,有机会就在你家乡做个地仙,这样以后或许还能见到你儿子。”人魔冷冰冰地回答,“至于他自己的事,以后就都和你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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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能这么说!”红绫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周身都腾起一股子邪气的红光,这屋里也立即弥漫起淡淡的臭味。杨倚天心道不好,正要开口劝,诺北却将手一挥,“啪”地一下,那手背已经贴在秋儿的额头上了,霎时间红光隐去,臭味消失,脱离了红绫控制的小孩儿身体顿时软倒下来,正落在诺北的手臂上叫他稳稳地给托住了。

杨倚天惊得眼都瞪圆了,拼了命地要起来却还是只能跟虫子一样在床上翻腾来翻腾去,最后“咕咚”一下摔在了地上。

“……你他妈……你他妈对红绫做了什么?!”

诺北低头俯视着地上的杨倚天,脸色阴沉眼神冰冷,但马上就又变回那种疲倦苦闷的表情。

“我不会害大哥的朋友,小兄弟。”诺北把秋儿好好放在地上,俯身抓住杨倚天的手臂,而他身旁的夏晓初闻言便不解道:“他不是说了么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不。我刚才又想了想……”

诺北摇摇头,把杨倚天往上拉。杨倚天也不客气,就任由他扶起来,然后靠在这胡人的身上站着,扭头迎向诺北看向自己的目光。

胡人接着说,说得极慢:“我刚才又想了想,这位所谓的‘王大夫’说他要回去轮回时,口气还有表情跟大哥送走我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好像很头疼一般地支着额头:“大哥说我应该回人间好好陪陪亲人,老老实实成家立业,叫我别担心他,说魔是长生不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因为就算他不说听者也都该明白了:那个亲口说自己长生不死的剑魔黑兹,早就已经死了。

杨倚天想王秋光惹下的这都是什么事:第一世的黑兹把诺北送走了,留自己一个死了;第二世的何半夏和沈拾玖做着做着情人,何半夏就走了,还不要再见到对方;这第三世……王秋光用各种理由轰走了身边所有人,又要自己去死?

这是该说重情重义还是薄情寡义?

杨倚天忍不住乐了,笑得浑身直抖,笑得诺北和夏晓初都拿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觉得他真的疯了。

“看来,倒不止杨某一个……”杨倚天一面乐一面幸灾乐祸地瞧着诺北,“闲操心呢!算了吧,人家赶着去投胎,咱们拦也拦不住!”

他这话本是气话,诺北却好像当真了。胡人脸色一沉,猛地便松了手叫杨倚天摔了个措手不及。怎么说也是刚补好的皮囊,这一下可不轻,杨倚天顿时“嗷”了一声,疼得跟刺猬一样团成了一团。

都是嘴惹的祸。

“诺……诺北?你去哪儿?”夏晓初看胡人头也不回就往外冲,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啧,真开不起玩笑……”杨倚天悻悻道,觉得现在自己的手倒是比腿有些力气,便努力撑在墙上,一点一点把身子蹭起来,心道自己还真不如一直当个孤魂野鬼得了,有这么个皮囊确实累赘得很!想追王秋光也追不着,便是追个诺北,怕是都爬不动……

但没成想,外面随即一声惨叫,诺北就又回来了,他面朝着外面,好像是被什么逼退了一般。

“怎么回事?”杨倚天问。

“鸟!”诺北言简意赅地答。不消他说,杨倚天从门口也瞧见了,外面白花花的一片就跟下了场大雪一样,地上,树上,还有天上,满满地,全是羽毛雪白的文鸟!

“隆音呢?”杨倚天心道不是鸟的老大在咱们这儿么,区区一群小雀有什么好怕的!

“我让它回魔界去了!东幽王是魔界四王之一,当时我是怕隆音反被东幽王驱使……没想到……”诺北又退了一步,杨倚天这才看见诺北那左手手背已经一片血肉模糊,连那魔印都分辨不出来了。伤口看来就好像叫千万根针扎出来的……

杨倚天一个激灵,定睛又去看外面的文鸟。白文鸟的眼儿血红,爪子和小尖嘴也是血红血红的,几乎看不出是否染了血迹。

“魔印不能用了?”杨倚天的声音也沉重起来。诺北没出声,但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这……这是要吃了我们?”夏晓初吓坏了,慌不择路就窜到了屋子最里面的床上,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似的。

诺北有几分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是天界的鸟,应该不是要杀我们。大概……只想阻我们一阻。”

“阻我们干什么?”杨倚天猛地警醒起来,“我们能去干什么?”

诺北看着杨倚天,正要答话,一声炸雷却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几人忍不住都抬头看了看头顶,而窗外已经迅速暗了下来,转眼间就几乎黑得跟傍晚一般了。

“这怎么变天了?”杨倚天问,突然觉得心里特别害怕,却又不知道自己怕是个什么。

“不是变天。”诺北好像在发抖,又好像在哽咽,“……是天罚!”

他话音未落,一道闪电便自远方,跟恶龙一般撕破了云划过来,映得这屋里对视的两人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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