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后程以路是被杜昱晃醒的,他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就看见对方衣服肩膀上挂着一摊透明水渍,忙擦擦嘴,心虚地看向他。

杜昱拿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湿痕,“你怎么老在我身上留这些东西,嗯?不是眼泪鼻涕就是口水。”

程以路顿时脸红了,无地自容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杜昱没再说话,帮他把身上皱了的校服拍了拍,整理好。

程以路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觉得他这会儿有点温和,平时眉头总是拧着,看着就凶,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和放松。

看来偕鸣效果挺好的?

杜昱戴上眼镜,照约定给已经眼巴巴等着自己的程以路补了次阳气,才领着他离开自习室,把人送回教室。

程以路刚要进去,忍不住回头小声问他,“下节课间我能去找你吗?”

杜昱咂嘴,“上瘾了是不是。”

程以路语塞,干笑几下赶紧回座位去了。

“嗯?你去哪了又?”喻萱见他笑呵呵地回来了,瞥见门口的杜昱,有点吃惊,“阿昱送你回的教室??”

方敬浩闻言也好奇地看去,然而只看到杜昱的半边身影,人已经走了。

程以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喻萱努努嘴,感叹道,“奇了怪了,他怎么突然变得有人味了,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吧,要不要去帮他求个符驱驱邪什么的。”

程以路见喻萱说得很认真,傻住。

“天衡区有个庙挺灵的。”方敬浩建议道。

程以路看他俩是认真的,忙开口阻止道,“等等等等!不用驱邪!其实是我有点头晕,才拜托他送我回来的。”

“头晕?你是不是又吃的太少了!”喻萱眯起眼睛盯着他。

“可能是吧……”程以路尴尬地低下头。

“我有带饼干,吃一块吧。”方敬浩把饼干递给他。

喻萱想起来自己也带了东西,翻了翻书包塞给他,“软糖!”

程以路感动不已,吸了吸鼻子。

两人知道程以路泪腺发达,还容易泪失禁,偏偏他俩也很感性,一见程以路这样,气氛就莫名生出一股感伤来。

班里几个偶尔路过的同学每次见他们这样就以为他们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不忍打扰,只能在默默心里为他们祈祷和祝福。

……

放学铃声响起,杜昱和往常一样戴上耳机,拿上书包往教室外走。

即使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却没有半点舒缓的效果,他还是听得到各种声音。

结伴而行的学生讨论放假去哪玩,或是聊着关于学习成绩和补习班的事,亦或是八卦隔壁班某个谁的恋情,除开正常人类能听到的声音,也包括……那些鬼的声音,每天都像寄生虫一样往他耳朵里钻,啃食他的神经。

因为阳气过重导致耳朵太灵敏,他对于一切声音都本能地感到烦躁,戴上耳塞只能阻挡掉现实世界的声音,可挡不住鬼的哀嚎。

杜昱一路走到家门口,插入钥匙开门,直径往楼上走去。

推开房间门,里面昏暗一片,只有电视屏幕停留在游戏暂停的界面发出来的光亮。

杜昱将书包丢在一旁,便席地而坐拿起手柄接着玩游戏。

他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上学、做作业、健身,其余时间都在玩单机游戏,睡眠只有两个小时,甚至很多时候无法入睡,只能被动“欣赏”那些鬼声。

有时候他不想用游戏来转移注意力时,就会挑一个比较吵的电视节目,这样也比耳边只有鬼的声音要让他觉得好受一点点。

他从幼儿园开始就被要求学习控制阳气的方法,冥想、运动、调整饮食、呼吸训练,全部都要做到达标,他那时候不知道,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能听到很多模糊的声音,直到他问长辈。

怎么才能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长辈问它们是谁。

他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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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才从长辈们诧异又复杂的神情中意识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些声音。

随着长大,他从记录两家的家族书籍里得知,一般而言,不管是程家人还是杜家人,都只会听到离他们近的鬼的声音,而他,是方圆几千里所有鬼的声音都能听见。

初中之前,那些声音还只是窸窸窣窣的听不清内容,初中以后,随着他体内阳气越来越重,他就听得清了,且是一清二楚。

当时程家里面没有一个阴气滔的人可以和他进行偕鸣,只能按照老法子,靠各种方法自己调节阳气。

上了高中后,他就彻底厌烦了做那些毫无效果的训练。

睡眠减少到只剩两个小时,若不是他意志力惊人,估计早就疯了。

他本来也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么过一辈子,之前在家族研究所那边的检查结果显示他现在阳气的数值趋于稳定,以后不会再有往上升的可能性,他知道时反而松了口气,毕竟他现在就已经活得不太像人类了,再升,他怕是只能去修仙了。

他不仅听力好,记忆力也是,所以他还记得小时候有关程以路的事。

程以路从出生到幼儿园那会儿,听长辈说,他的阴气数值一直在厚和滔之间反复横跳,非常不稳定,所以两家的长辈很头疼,加上当时程以路年纪太小,偕鸣的法子不管用。

那时他和其他人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四五只鬼往程以路那小小的身体里撞。

正常来说,一般阳气重的人性格会活泼开朗些,阴气重的人则更多是阴郁安静,他和程以路是反过来的。

每次看到前一天晚上还在发烧被鬼猛攻身体防火墙的程以路隔天乐呵呵来拽他出去玩,他就觉得神奇,甚至还怀疑过是不是有只厉害的鬼把他原本的魂吃掉了。

程以路心太大了,大到让所有长辈看了都忍不住更心疼他,然后什么都想满足他,最后把他喂成一颗球。

但那个时候他也自身难保,每次没控制好阳气发散时,他的头就仿佛疼得要炸了,不过每次他头痛欲裂的时候,总是程以路精神头最好的时候,因为他阳气失控,就意味着把这附近的鬼一下子全清空了,程以路自然一身轻松,还一点不会看情况,不仅硬是拉他出去外面玩,还威胁自己叫他哼哼帕奇。

后来,家族研究所找到了可以让程以路与鬼隔绝的办法。

就是用他的头发。

那段时间,他的头发只要一长出来就会被剃掉收集起来,他不知道长辈们要拿去做什么,只告诉他这些头发可以救程以路,问他愿不愿意。

他说愿意。

结果一剃就剃了三年。

直到有天长辈告诉他不用剃了,后来他就看到程以路脖子上戴了块黑玉。

程以路的日子是好过了,但他还得一个人熬。

熬到他都快有点神志不清了,熬到有点麻木了。

突然就有个人撞到了他。

他记性好,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人是程以路。

而对方……貌似被他吓跑了。

先前杜钺其实发信息告诉过他,说程以路要回国读书,且阴气数值已经固定在滔了。

他看见了,也读完了信息,可是不在意,他没体验过偕鸣是什么感觉,自然不抱任何期待,本来想着既然程以路不认得他,他也没必要刻意去相认,他如今所有的注意力都是分散的,一半分给吵闹的人群,一半分给群鬼的哀嚎,就是分不到自己身上。

没想到,程以路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尽管不想搭理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题,却也发现他真是一点没变。

后来才知道,他是看到鬼了,害怕了,于是找着借口来见自己。

程以路自己大概率没发现,那阵子他每次过来时,眼眶都是红的,笑嘻嘻地努力找话题和他熟悉起来,其实表情战战兢兢的,言行不一,看起来十分诡异,杜昱当时又以为他被附身了,还犹豫着要不要朝他额头拍一掌把鬼拍走。

这人不仅闹起来没完没了,哭起来也是,还一个劲只脏他身上,头一次见性格等比例跟着年龄长大的,好的坏的都是,一点没变。

虽然现在每天跟没断奶的猫一样缠着他补阳气,但今天他也只是抱着说笑的心态提了一嘴,这人就毫不犹豫同意了与他偕鸣。

他这十几年每天都在和过剩的阳气拉扯,身体里总有一股退不去的燥热,时不时就钻得他神经疼,连血管都有种发胀酸疼的感觉,他只是不敢承认他其实生不如死,怕一承认,真的就想去修仙了。

偕鸣的滋味……

要比他想象中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从未有过如此平静的时刻,就像出生在沙漠的人喝到了第一口水,而善良的人怕他喝太多,总是一点点的给。

清爽的凉意缓缓将他包裹,那些压抑许久的烦躁、痛苦、绝望,已经满出来的东西逐渐被消解掉一部分,整个过程很慢很慢,甚至只是抚平了他沉积的一角,却还是让他由内而外的感到灵魂片刻的宁静,也让他不用再听到那些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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