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边到老宅一路灯火通明,人也多,尽管如此,程以路还是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回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宅所有的灯打开,缓了一会儿后起身去浴室。

那些本来还只是停留“微妙”阶段的东西,现在已经发展到令他无法忽视的地步了。

程以路将浴缸的水放满,水随着他缓缓坐下的动作哗啦啦往外流了一阵才停下。

他长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抚摸胸前戴着的黑玉,心情稍稍平复了不少。

突然,他的指腹摸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不禁愣了下,忙把黑玉拿起来对着光线仔细查看,终于在内侧发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程以路顿时心慌,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了好几次,不是头发也不是沾到什么东西,就是裂痕。

他脑子里不受控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吓得甩了甩头,紧紧将黑玉攥在手心里。

黑玉其实很难被损坏的。

因为材质很特殊,程以路小时候也不是安静的性子,相反很调皮,黑玉只是戴在他脖子上就不知道被蹭过刮过摔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毫发无伤,非常耐造。

自从奶奶去世后,程以路才多了份细心,尽量不让黑玉磕着碰着,即使知道不会碎,也不敢再粗心大意。

可是他安稳无忧地长大至今,似乎全然忘记奶奶一开始为什么会给他这块黑玉了,他光记得黑玉护身的寓意,却忘了最初其实是起到保命作用的。

而黑玉有裂痕的这种情况,他从来没碰到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以路犹豫过后还是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程焕和杜钺,心想着好不容易争取到独立生活的机会,要是让他们担心了,肯定会二话不说让他回去。

洗漱完程以路早早躺下,他望着天花板出神,心里惶惶不安,他也不想那么悲观,但黑玉突然出现裂痕,很难不让他跟最近那些越来越靠近他的声音进行联想。

他把黑玉攥得更紧了,头脑风暴着,试图找到一个理由安慰自己眼下的处境还不算坏。

不知不觉间,程以路就睡着了,然而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些被他强行塞回犄角旮旯里的记忆,开始膨胀,最后像炸开的烟花一样散落各处,清晰又滚烫地滴落在他心头,灼出一个个小小的血洞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进行片段性的闪回……

这是他在奶奶那听说的,说他从出生起就被迫承受着别人的痛苦,他那时太小了,听不懂,只记得他小时候身体就很容易出毛病,有时候在外边玩着玩着就会突然倒下,会无缘无故的发烧,还会时不时梦到一些奇怪的画面。

他只当那些是噩梦,脑子像是被强行灌满了不属于他的混乱记忆,有种游离于躯体之外的失重感,一点都不好受,难受到仿佛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家里的人都很疼他,一直在寻找办法医治他的怪病,程以路那会儿没心没肺,只想着吃和玩,长辈拗不过他,说让他带上杜钺的弟弟才能出去玩,他心想有这么好的事,还能交到新朋友,至此每天都拉着这个人形通行证去各种地方乱窜,玩得不亦乐乎。

他隐约还能记得一些碎片化的记忆,是关于和那个弟弟一起玩时的画面,但看不清了,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闭着眼的程以路眉头松了又紧,他又梦到了更多的事。

在读幼儿园的时候,他除开少部分出去玩的时间,基本上都在生病,所以也不怎么去学校,一直到有一天,奶奶给他戴上了这块黑玉。

画面又闪回了他读初中的时候……

程焕考虑到有必要让程以路知道更多关于他自己的事,就决定将那些奶奶曾经模糊过美化过的事情不加修饰地一一讲明白。

程以路从小就很怕鬼,任何跟鬼有关的一切都能吓得他跳脚,偏偏他泪腺也发达,眼泪还会跟泡过水的毛巾似的滴滴答答掉个不停。

所以在程焕说到一半时,他就怕得不想听下去了,程焕这次没像以往那样惯着他,因为这件事非同小可。

程以路也是那时才知道,他小时候并不是普通的生病,那些奇怪的记忆也不是巧合,他只是……

从出生那刻起,就不停被各种各样的鬼纠缠和附身。

程家人自家谱记载以来身上都有着足以吸引鬼的阴气,而杜家人则是阳气过剩,两家人从出生起就是如此。

由于阴气重容易被鬼缠身,所以如果不管不顾任由鬼附身,轻则疯了,重则被鬼吸了阴气强占身体祸害无辜人,甚至会丢了性命,后果不堪设想。

而身上过剩的阳气如果不及时通过足够的阴气融合消耗掉,脾气会愈发暴躁,出现各种危险的症状,积累到一定程度,最后也会暴毙而亡。

两家先辈经过各种的尝试,终于找到一种能达到平衡且对双方来说损害最小也最合适的办法。

办法暂且不提,重点是在程家人以为这种平衡会一直持续下去时,程以路出生了。

这个刚出生的娃娃天赋异禀,一出生阴气远远就超过了程家人族谱里一直位于榜首的太爷爷,别人是追求的对象能排到国外去,他是想附身在他身上的鬼能排到外太空去,更何况这些还是不讲道理的恶鬼,不排队就算了,一下子四五个往这小小的躯体里挤,这要换成别人早暴毙了,偏偏程以路身体耐性极好,说白了就是耐造,但也没个门,什么鬼都让进,这怎么行,程家人当然不让,杜家人更是气,两个家族的长辈们就这么开始没日没夜想破头找办法。

结果正正好,杜家刚出生的老幺,阳气强得吓人,还在医院新生儿科,方圆一千里的鬼包括没来得及逃的直接原地被超度了。

两家人终于等来转机,换个思路开始在杜家老幺身上找灵感。

程以路后知后觉想明白为什么小时候长辈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去哪儿都一定要带着杜钺的弟弟,原来是这个原因。

不过就算杜家老幺是个鬼见了都怕的超级阳人,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阳气如果不学着控制任凭这么大量发散是非常消耗寿命的,所以长辈们也在试着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两个天赋异禀的老幺上。

程以路依稀记得小时候杜家那个老幺也很辛苦,常常被长辈要求待在家学各种东西以便能够静心控制阳气的外泄,程以路好几次想找他去玩都吃了闭门羹,只得乖乖回家,化悲愤为快乐的食欲,大吃特吃。

两家人像来都是乐观的性子,毕竟再离谱的事他们也碰到过,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一点不内耗,于是,黑玉诞生了。

听完程焕说的这些,程以路更加意识到黑玉的来之不易和重要性,后悔以前没好好呵护着,也感受到了程家和杜家为什么从先辈起就情同一家人。

只是程以路不愿想起这些事,不管是奶奶说的,还是程焕说的,都会间接唤醒那些不属于自己又蠢蠢欲动呼之欲出的可怕记忆,就连残存在身体里一些诡异的知觉也会一点点冒出来试图侵蚀他。

他很庆幸奶奶给了他黑玉,让他从此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可是安稳平静的日子突然像退潮的海水一般,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拍在黑漆漆的沙滩上,而他身后的岛屿,正在百鬼哀嚎。

……

程以路是被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本能一般先去摸脖子,直至将黑玉握在手里,突然像是溺水了一般,疯狂的咳嗽和呼吸,让空气涌入他的身体。

缓了许久才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身上也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有些懵,看向闹钟,比定的时间早起了半个小时,他也睡不着了,按掉闹钟下床去洗漱。

他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动作机械地刷着牙,渐渐的,他隐约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动作慢了下来。

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

这阵子他都快习惯耳边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了,这会儿竟然全部都消失了,不禁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程以路拼命自我说服那些都是自己情绪问题或者休息不当过于敏感产生的幻听,在这一刻,他无比相信医生说的话,先前他以为情况一定会越来越糟,现在一切都恢复原样,只能说医生医术实在高明,他甚至都有点想去送面锦旗了。

安抚好自己后,程以路逐渐放松下来,走到里面去冲了个澡,打理好头发,再换上整洁的制服,拿着书包就快快乐乐地出门上学去了。

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张开双手,感受着清晨的阳光和悦耳的鸟叫声,心情大好,在心里感叹道:

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平静祥和!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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