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名字

这样的感情腾起得突如其来、几乎让他想要嘲讽自己的自作多情——却那样理所当然不可抵御。

如果爱上谁,怎么可能不因为他经历过的苦难而感到同等甚至更甚的痛苦。

即使他自己都已经对那些过去的伤害不以为意,即使他现在已经强大到可以俯视乃至抛下那些东西的程度。

可是他爱他。他毕竟爱他。他终究爱他。

天枢裔,天枢裔,明亮的星星,亘古的月亮。

是的,你高悬在天上,那样强大,那样明亮,那样完美。

没有虫会觉得你有哪里不对,没有虫会觉得你也有过弱小无助的时候,没有虫会觉得你也会有脆弱和茫然。

可是啊,你能走到今天,你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些伤痛的过去其实我都没能看到,其实也都能从现在的你身上找到蛛丝马迹——我又怎么能不为你而心疼?

我怜爱你。爱就是仰慕中带着巨大的怜悯。*

我这样怜爱你。我这样爱你。

西尔万不想再被这样注视下去了,好像自己心里的某一块自己也陌生地酸软起来,一种近乎痛苦的、令他感到本能危险的柔软。

“……你不会因此而伤心吗?”

为我只是为此而选择你……为我“不公平”地、没有经历过与你相等的痛苦,却得到了比你更强大的力量。

“不,其实我很高兴。”雌虫眼中似乎仍含着泪,却在西尔万近乎懵懂的言语中笑起来,一一历数自己在西尔万眼中的价值,

“毒素、有机宝石、师长的身份、宝石脉、天枢裔……原来我对你有这样重要的价值啊。”

之前的西尔万试图用这种方式将他推开,可其实只要忽视掉西尔万从中表露的、推开他否定他的意愿,他对这个事实其实相当能接受、甚至乐于接受。

只要有价值,就不会被轻易舍弃。

不管这份感情,这份关注里面的东西到底混杂到了何种程度,他所要的只是停留在西尔万身边而已。

只要是我身上的东西,你在意什么、喜欢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是我身上的。

只要是我。

——可是阁下,你说过的,那些希望在别虫身上看到的东西,本质上是因为符合了自己想要的逻辑、暗合着自己想要的回应。

所以你觉得我会因为夹杂利益、会因为本质冰冷的感情和“需要”而受伤的……不是因为,自己想要的就是一份这样纯粹到极端的感情呢?

你想要的是这样的“爱”吗?

“如果你真的没有受伤、没有痛苦的话。”

艾利安低声喃喃着,似乎只是对自己说,

“我很高兴。我希望你一直快乐。”

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可他希望事实如此。

而西尔万看了他片刻,终于还是慢慢移开了目光。

“珍珠和我是不一样的。”

青年的声音轻缓飘忽,过分突兀的言语,

“你……应该先关注你自己的能力。”

“……嗯。我明白。”

那些汹涌的情绪其实并被压下,艾利安只是维持住了对方想要看到的表面上的平静,如此回应。

和之前一样平静的接受……掩耳盗铃,假装自己没有听见没有理解,就好像真的能够改过某些事实的存在。

但事实是不会为虫的意志所转移的。起码艾利安的异禀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西尔万已经想好了、决定了的事情,艾利安也没有去改变的能力。

这个时候,想要回避现实的虫就从西尔万变成了艾利安。

“可能性太多了,或者本质上就是危险的,”西尔万轻轻叹了口气,“我的经验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重新做复健计划吧。”

他……并不否定自己是在心软。

艾利安也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了。

支离破碎的宝石,伤痕累累的珍珠。

他居然也有一个瞬间,会想要将已经说出的话收回。

对方确实可以全部接受,但他也只是……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受伤。

不要再受委屈。

……这也实在太过特殊。

而艾利安注视着他,若有所觉,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辛苦您了。”

……

小小的插曲并不真的影响西尔万后续的情绪,可是很快将这些起伏鲜明到令他感到陌生的情绪收拾了起来,恢复原有的镇定。

他从来是个理性大于感性、以至于在有些人看来有些太过凉薄的人——

不过在虫族看来可能就是太温柔了,文化差异——

加上又实在对感情心理方面没办法,所以面对这种问题他从来信奉如果按照自己想的努力过了还是没有结果那就算了、桥到船头自然直。

实在不直就不直,反正不要委屈自己。

他对自己的宽容一直都在于,不要去想那些让自己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自己的回避总有自己的道理,他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已经足够勇敢,所以也可以允许自己有那么一点偶尔的怯弱。

哪怕表现出来的是感情的稀薄——以及最深处的胆怯。

……以及在艾利安出现之后那些回避也不能再称之为偶尔。

怅惘也只是片刻,回到自己的药剂室之后,西尔万也没有花多长时间在思考艾利安和自己之间简直畸形的感情关系上。

他很快更新过今天的研究结果后,开始研究起了自己身上琥珀种、有机宝石的可能性。

应该说他过去就已经无数次考虑过自己身上的异常,思考过这种异常该被对标成什么情况,只是到今天才终于将其进行了一个整体整合。

在艾利安出现之后“有机宝石”这个可能性本身也算是被肯定了,再加上几次谈话中确定的一些信息,倒也可以确实去思考一下自己目前的情况。

这应该算是一个放了很久、但在之前一直没有出什么结果的问题,没有出现在赛安记录中的核心课题。

也就是西尔万自己。

他转生时,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前面两世的特征,这些特征特质、或者更复杂的东西,在成长的过程中慢慢融入了今生的身体——又或者,已经刻入了灵魂。

人类的身体暂且不说,这部分特质非常丝滑地融入了这辈子本就在一定程度上融合了人类基因的虫族躯体,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重点是第一世,他的“起源”,他原名、又或者“真名”的来处。

名为青蘅,百药青蘅,药师翡翠。

青蘅是他的名字,却又不只是那么单纯的“名字”。

西尔万的第一世也是虫族,是……青蘅目王虫·青蘅。

第一世的虫族,可以将其称之为逻各斯(logos)。

这也是他们自我认定的种族名称——人常用的哲学概念,指代世界的可理解规律,包含语言、理性、尺度等多重含义*——

他们的文明和人类不尽相同,在这个词的词根上却并无差别。

——最开始的逻各斯们将自己视作世界的真理、本真的化身,于是有了这个名字。

他们是所有“可理解规律”的具象,是在世间行走的概念。

但凡被逻各斯理解,就会被他们“消化”、成为逻各斯的力量。

在进化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即使尚且保留着一部分虫族、或者说原来虫类的特征,但也不能被完全划归为虫族了,种族内部也不会用简单的虫种来进行区分。

逻各斯内部一共有四十八类目,玄络、紫烟、赤羽……

不同的类目可以视作实现了传承、强化稳定了某个特定方向的不同宝石种,不过那个世界的虫种区别已经完全被进化掉了,是只在历史书里出现的东西,最多只是在学习相关课程的时候追溯自己类目特征的来源。

他们是非常稳定的、已经实现了全员超凡、进化成了超凡种族的幻想种族。

或者是在真正意义上的,相比这个世界的天枢异禀撕去了最外面那一层保护壳的“概念”——

所以种族之间真正的划分方法是各个类目所掌握的“真理”(在看过第二世的一部分小说之后他觉得将其称之为“法则”也没什么问题),也就是“逻各斯·律令”。

而前世的“西尔万”所在的类目、所掌握的“真理”便是“青蘅”。

植物蜕生、翠蝶九变,逻各斯中专攻医疗和种植、与“青”与“蘅”相关所有的一系。

定此律令,名为“青蘅”。

逻各斯虫族每一个类目都有对应的王虫统领相关势力,而王虫并不如天枢裔一般后天选择、晋升。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天生的。

每一代虫族破卵而出时都会出现拥有王虫潜质的虫,会交给当代王虫进行教导。

上一位王虫死亡之后,最新一代中最合适的预备王虫自然成为当代王虫。

从这个角度来看,每一代的王族完全凭借自然、法则、或者说种族意识的选择。

但这个“合适”是如何筛选的呢?显然是从幼虫中选择了一个最优秀的出来,哪怕有的时候优秀的评价会发生一点偏差,但这个底层判定还是不会出问题的。

理所当然的,幼虫之间的竞争其实也是相当激烈。

这些暂且不说,在当代的王虫被选出之后,其他的预备王虫完成自己的分化、再无成为王虫的可能性,而被选中的逻各斯会“蜕去”自己的名字,完全成为“王”、以所属类目所握律令为名。

他们的名字也就是类目的名字。

而他名为青蘅,便是青蘅一目的王虫。

——“青蘅”真正的名字,早就已经被【青蘅】“吃”掉了。

【作者有话说】

爱就是仰慕中带着巨大的怜悯。*——许青山老师

*参考百度百科。逻各斯的定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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