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担忧

如果不是这么微妙的事情的话,西尔万不至于说得这么模棱两可。

一点微妙的保护欲。

但知道自己瞒不过去的他还是选择了默认。

而维克多也确实不需要他说更多了。

“他对他老师的行为有意见?”维克多非常熟悉这种逻辑,他停顿了一下,感慨,“……看来那种毒是真的折磨虫。”

在竭心乌剧毒中活下来的只有艾利安一只虫、后期也没有做过其他的虫体实验。

只是在其他的生物上面做的测试,尚且不足及反映出这种毒素在虫身上作用时的真正可怕之处。

能被选中、并真正作为天枢裔预备役的虫不应该是什么记仇不记恩的性格、起码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对自己老师的感情转为憎恨,而西尔万也不应该会偏向这样性格的虫。

排除西尔万的感情居然真的完全不讲逻辑的可能性,只能是竭心乌的痛苦实在太过折磨、以至于把艾利安扭曲成了这样极端的样子。

……这么一说有机宝石的觉醒前置痛苦真的有点离谱了,也难怪之前都没有发现端倪,估计是都没能撑过觉醒前的痛苦。

不过也就是叹了这么一句,在这方面实在有些过于敏锐的维克多紧接着又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所以他真的很得你喜欢吧?西尔万,你居然在为他考虑,因他心软啊。”

在两个选择差不多的情况下,西尔万会更多地选择对自己来说更轻松的那个方向,各种意义上的。

但西尔万这次的选择——继续保持婚姻关系、以及迟疑艾利安和佩勒格林的交流——其实是站在艾利安的角度上考虑的。

自己这位挚友在无知性的东西上多有耐性,在面对能交流的存在时的耐心就有多么稀薄,简直就是立志于做那个一直被向上兼容的高位者,即使在面对身为天枢裔的同类的时候也不过是稍微收敛了一点,没要求对方兼容自己、但也没怎么兼容对方而已。

但他居然开始为另一只虫考虑了。

尤其按照他刚才说的话,那还是一只精神状态难搞、需要他费神的虫。

他怎么会不清楚西尔万其实非常讨厌和情绪逻辑紊乱的虫沟通呢?

西尔万不喜欢社交的核心原因就是在于他有能力、但是根本就不想给其他虫提供社交层面的情绪价值啊——因为在这方面的过度敏感、全自动浪费精力,所以努力避免这类情况的出现。

他可以接受一些含蓄的言语、需要一点点解析的信息、过分精密烧脑的理论探讨,但是不接受过度情绪化、需要自己去照顾对方情绪的“交流”。

(当然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就是可以不照顾对方的。但问题是,他好像有一点非常微妙的条件反射、又会去解析对方的需求……解析的结果对他来说完全无用,但是这个条件反射的过程会让他感到恶心,更不要说有些时候会分析出一些根本不适合被知道的结果了。)

倒也不能说现在常规和他交流的宝石种就完全没有情绪需求了。但是他们几乎从来不会在西尔万面前展现出这种情绪需求。

合作对象并不是什么可以被用来索取情绪价值的人,有问题可以找自己的伴侣或者朋友,没有实质性问题处理不要找西尔万——然后才让西尔万勉强接受了和他们的正常交流。

就连维克多自己也不会在面对西尔万的时候溢出感情交互的意思,对方上次接受他的情绪失控几乎已经是极限了,安慰安抚是完全不可能的。

“虽然我确实不否定他对我的特殊,但是心软……”

虽然对自己的行为也算有点自知之明,但西尔万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觉得自己有一瞬的莫名沧桑,“实在是好奇怪的词。”

……你如果要长时间接触一个地雷,你也会有这样的条件反射的。

其实艾利安现在的精神状态日趋稳定,已经不容易发生惊恐的情况了……但西尔万总感觉他在憋个大的。

以及对虫他确实没有耐性,可这面对的不是课题么——而且现在也确实已经在纠正对方的行为了,他有限的、在大多数事情上都只是三分钟热度的热情正在缓缓收回,首先刺痛的就是在这方面过分敏锐的艾利安。

……说实话,这么两次下来,对方一直没有出现惊恐症状,甚至让他感觉有点微妙的防备了。

反正,只从过去的经历看,自己不像是心软了,像是没招了。

西尔万有些微妙地想。

维克多但笑不语。

——真的让你感觉太麻烦的东西,你只会在强硬的掰正失败之后立刻退回到决绝、理智的权衡利弊后,乃至于直接把它舍弃吧?

在揪出那个毛线头之后,艾利安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意义早就已经被消耗一空了呀。

如果你接下来想要和他建立的不是“平等”的合作关系、甚至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又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令你头痛的大麻烦继续留在身边呢?

合作关系是存在的,但如果真的是像他想的那样的话,即使没有婚姻关系,艾利安也肯定会给西尔万提供足够的“价值”。

那西尔万其实是完全没必要“强迫”自己的。

西尔万:“……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就是他。”

维克多觉得这个时候适合找点小零食来吃,好久没体验这种感觉了,

“毕竟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这样的阴错阳差,估计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吧?”

都不是西尔万主动不主动的问题,是他几乎就不接触其他虫的问题——他真要喜欢,雌虫雄虫都没关系,但是西尔万平时接触的就只有天枢裔啊。

精神力的契合度反倒不是数目问题,虫族本就薄情,天枢裔和同伴产生那种感情的可能性是真的无限趋近于零。哪怕找临时关系也不可能找到同伴身上——算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结婚确定关系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还真以为西尔万会和他的药剂、植物过一辈子呢。

现在倒是出现了这么个意外。

雄虫当然是可以纳雌侍,可西尔万被动到这个程度,总不可能因为艾利安的出现突然就学会主动了吧?

那估计也就是这样的一生。怎么不算是种稳稳的幸福呢。

……啧,看来还得去尽量了解一下现在的艾利安,他真的很担心第一次接触感情的西尔万就碰上一个不合适的虫子、会因此而受伤啊。

稍微了解一下,起码能做个应急预案出来。哪怕刚刚接了这么个棘手的任务,他也是不希望西尔万因为这种事情而痛苦的。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的。”西尔万并不否认。

他没有什么结婚的强制需求、不觉得没有婚姻孩子的一生就是不完整的,但是如果真的碰到合适的对象的话,也不介意就这样度过一生。

就像遇到艾利安的现在一样。

最开始接受他的到来的时候他就想过的,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那他对你来说已经很特殊了。”

西尔万缓缓眨了眨眼。

因为我在最开始选择了接受、忍耐,才会有后面一次又一次的让步、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说服我。

他现在变成了这样的存在、我们之间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本质上都是因为最开始我就选择了纵容他选择了接受他。

“确实如此。”

“西尔万,如果遇到了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来问我。”

维克多难得在这种事情上稍微端正了一点态度——他的游戏花丛从来都都不等于对感情的轻佻,倒不如说,他正是因为理解感情,所以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纵情者滥情者反倒最理解感情的不可测,哪怕说是不沾染感情,可他其实也不是没有真正品味过感情的酸甜苦辣——只不过那些到底都只是“过去”。

“我清楚你一直觉得感情是没有逻辑、过分强制的,好像索取情绪就是什么罪不可恕的事情,哪怕能够清楚地认知事实也难以真正做到,所以我一直都选择尊重你的想法——但我并不希望你因此错过一些什么。”

西尔万是……几乎不会求助的虫——在感情层面上。

这是完全可以笃定的事情。

作为一个并不进行主动社交、看起来也不应该擅长各种各样工作中的沟通交接任务的虫,西尔万其实非常擅长在一切切实的工作方面进行分工合作。

即使大多数时候药师所碰到的虫在他看来都略显愚蠢,但是他依旧非常擅长把各种各样微小的工作细分、找到合适的虫选,比如说数据计算、各方面的数据收集与整合,教材的编写喜欢。

又比如刚刚就在谈论的,关于有机宝石的事情,各个工作都有他清楚的应该可以分配的虫、需要去进行沟通的对象,他总是可以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完全能理解在工作合作方面的往来,并不觉得求助是值得羞耻的事情,同时也完全承认自己的能力在某方面有所不足、需要寻求合作来补全。

但与他在工作合作方面的直白坦然相对应的,是他在感情方面的极度内敛以及“与世隔绝”。

维克多自认为自己是西尔万的朋友,可他其实也清楚,西尔万和他一直都保持着一个相当克制的距离。

这和西尔万特殊的、不进行任何主动满足对方情绪需求的交流的习惯有关系。

本质上他是道德标准高得完全异常的虫族,西尔万非常清楚自己某些应该被称之为性格缺陷的特质,而他在完全自洽、不愿意“改正”的同时,也不觉得自己会需要一个迁就自己的环境。

——这其实也是道德感的一种表现。

很多雄虫如果认为自己完全正确的话,是会强制要求自己所接触到的所有存在都迁就自己的——

即使不正确也是一样,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小小世界的中心,其他虫即使不这样认为也必须遵从他的意志。

但对西尔万来说,他不希望和从自己身上索取情绪价值的虫沟通,也同样不会从其他虫身上索取情绪价值。

最直白的一个表现就是,他并不建立真正深入的亲密关系。

学生,朋友,伴侣,虫族的感情只是淡薄但不是完全不存在,或者说正是因为浅淡、难起波折,反倒会比那些人类突如其来爆发又湮灭的感情更为隽永。

对于虫族来说,真正确定了的朋友以及师生的关系,是会持续他们短暂又漫长的一生的。

这是一种建立在虫族特性之上、或许太过淡薄、或许真的掺杂了太多利益,但又确确实实不会轻易打散的关系。

而很神奇的一件事是,西尔万长到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依旧只有“合作对象”。

当初本来会给他分配的老师他拒绝了,维克多也只是仗着自己和他相近的宝石脉以及年龄才拉上的关系关系,本质上是合作。

更不要说后面的佩勒格林以及议会长了,非常完美的利益连接、项目合作,目的非常一致,但过程中简直一点同伴情谊都没有淬炼出来。

……连维克多自己都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和西尔万往来之间合作的成分占比有点太高了,自然不难想象西尔万和其他虫族又是建立的怎样的关系。

西尔万坚信自己根本没办法建立正常感情关系,也就干脆不去尝试了。

维克多其实很困惑,以西尔万之前的经历,根本就不应该养成这样一个性格——就和他之前所说的自己觉醒之前所经历的创伤是精神创伤一样,同样是难以理解的程度。

但他也无意追根问底,又或者将他的性格“纠正”成自己更喜欢的样子——他们是朋友,哪怕西尔万并不承认也是。

而朋友总是要包容自己朋友的小小偏好小小问题的,就像西尔万每次都无视了他的“玩乐”一样。

但问题在于,维克多也无比确信,自认为不适合建立感情关系的西尔万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推开艾利安。

……具体会是什么情况他也说不太好,反正这个事情感觉应该是会发生的,因为西尔万已经有了那个特殊的存在,因为西尔万还不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对待那个特殊的存在。

尤其是因为对方的性格,他即使自己不明白自己感到痛苦也不会对外求助。

求助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想法,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自己应该怎么做,又或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是的,这些都需要求助,因为西尔万他自己其实都分不清楚。

虫族都分不清楚,维克多这样的类型才是异类,连他的老师都嫌弃他玩的那些游戏。

只有西尔万无奈地接受了他,说着那样的话给他配置各种各样的药剂,针对雄虫的精神压力舒缓药剂最开始是为了维克多才研发出来的。

维克多其实一直都知道西尔万是担心自己会痛苦。

虽然很笨拙,可西尔万一直有在很努力地在对自己好。也对自己并不承认的“朋友”好。

……就像他散布、推广了那么多的药剂,却只是希望那些虫不要继续痛苦下去、“自愿”下落的雄虫也能得到更多选择一样,他只是希望自己看到的虫可以不要继续痛苦。

西尔万一直都是明月一样的宝石。他们虫族的药师翡翠、启明曙光。

所以他更不该因为这样的理由而失去自己本来可以拥有的幸福。

——他无比相信,西尔万哪怕清楚地知道天枢裔有着什么样的道德感、根本不会在意他在艾利安的事情上做出的种种选择,但最后依旧会因为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而选择放手。

他的傲慢,他的自以为是。

他的脆弱,他的放弃尝试。

“啊。”西尔万有些茫然。

他一直觉得自己所做出的决定,就是自己能为之负责的、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但如果维克多这么说的话……

“我知道了?”

他在维克多眼里难不成真的是个傻白甜?

但是,确实是在被担忧着……在被爱着。

“……反正你记住就行了。”这一刻,维克多觉得自己对西尔万也挺没招的,之前的气已经完全消了,他能把西尔万怎么着呢?

“感情问题一定要来找我啊!”

我还是能分清楚好奇、特殊和爱到底是什么样的区别的!我不谈爱就是因为太明白了!

所以你自己要是搞不明白一定要来问我啊!

“知道了。”西尔万不理解对方在急什么,西尔万挂断了通讯。

维克多看着面前骤然熄灭的光屏,喃喃自语:“……好家伙。”

药师阁下你真的觉得自己不会追妻火葬场吗……

……不然我先联系佩勒格林准备一下?

·

并不知道自己的“青梅竹马”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维克多那里听到了实在担心的话后,西尔万忍不住审视起了自己和艾利安的相处方式——然后很快放弃思考。

毕竟问题有点太多了,所有不对劲的点都被艾利安堪称可怕的精神状态行为模式给盖过去了……以至于西尔万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一切都符合逻辑。

……可能也有点不符合逻辑,但是毕竟虫本来就不可能完全符合逻辑,就像艾利安精神状态混乱的时候也不会讲逻辑一样。

他们这样的病态关系能建立起来、甚至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果然还是因为对方的精神状态吧?西尔万认真地想,我只是在治疗而已。

感情、特殊都是存在的,过去的、刚和艾利安接触没多久的他确实想过要让艾利安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后面就自然过渡成了现在这个“能回到我身边就行”的计划。

看起来似乎是放手、退而求其次,但这对他来说其实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毕竟他在药学、自我天赋之外的事情向来三分钟热度,即使有什么东西一时之间非常想要得到也只是一时的,所以本质上也只是对艾利安的兴趣稍微褪去了而已。

他的道德感不在于“喜欢但放他离开”,而在于“即使没有多深的感情,也在意着与对方对自己的依赖而不轻易弃养”,在于对已经被驯养了的属于自己的存在应该拥有的责任感。

就像最开始自己即使对他有一些莫名的在意,也始终没有影响到治疗一样。

当然,在留下这件事情上,心软肯定还是有的,这一点他承认,只是从其他虫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太微妙了——以及这点心软并不真的能影响什么。

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思想逻辑半点问题没有,两个人关系的核心问题完全出现在对方身上,而他懒得处理,关系也就停在了这个恰到好处的节点。

很合理的,最开始的事情他愿意说出来,所以他们会有机会解决问题,后面的迟疑他不再开口,所以艾利安也无从下手……也没办法解决。

主导权一直在他手里,他希望怎样就是怎样。

他确实将那份权力交到了对方手里,但现在的重点已经不在于“拒绝”了,是他西尔万想要留下、想要更多。

而西尔万……他想要对方留下,那对方就把绳索送到他的手里。他想要对方离开,那他们的关系永远都停留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境地。

那不能解决的问题提出来又是想要做什么呢?西尔万觉得现在就很好。

反省一番之后成功确定自己绝对没有任何责任(这一点其实存疑?),西尔万心底有些微妙地松了一口气。

推卸责任应该就是智慧生命的劣根性吧?

【您应该把他送走了,阁下。】赛安终于开口,轻柔的声音缓缓滑过耳膜,带来温和的震颤,【他作为课题已经没有价值了。】

过分冷酷无情……却又似乎完全戳中西尔万在意重点的话。

【作者有话说】

本月即将日六努力将这本书完结!更新时间不变哦!

希望小天使们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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