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否定

在精神海、精神力问题几乎都已经完全恢复的现在,艾利安罕见地惊恐复发了。

因为西尔万说的那些话,因为他终于听着西尔万亲口说出的、关于自己的“心”。

西尔万很少主动和其他虫说这些,他接受自己的方式就是不去解析、只是接受,不问原因只寻找解法——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忍耐,可这确实也是他所想到的办法。

他爱自己的方式这样笨拙却又这样坚定,好像连自己都很清楚,会这样爱他的存在就只有自己一个,会完全接受自己的也就只有自己一个。

……然后在接收到艾利安珍惜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有理解……却又那样自然地选择了包容。

他不明白自己在被爱着,但他本能地接受、并且尝试着珍惜尝试着给出一点回应。

甚至反过来教导着同样笨拙的艾利安去珍惜自己。即使没有了西尔万的存在和引导,也一样要珍惜自己。

哪怕不是同样地回应爱意、甚至都不一定真的理解这份感情,可居然也明白爱意是何等的值得珍惜,也明白如何才是对一只虫更好的方式。

你对他的好,首先是要让他学会对自己好。

……而自己做的一切,其实甚至是让对方感到茫然无措、无所适从的,对方的接纳只是因为他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全部将其理解而已g

在终于理解西尔万、看到对方背后痛苦的冰山一角也看到那么一点笨拙的感情的时候,熟悉的、无从抵抗的自厌和恶心将艾利安完全吞没了。

可还有心痛、还有感同身受的悲伤,还有那样顽强的、再也不会死去的对青年的怜爱。

那一粒种子在他心口种下,在他的骨血里生根发芽……于是成为了和他一体的、热切的爱意。

艾利安爱着西尔万。

这是事实。也是真理。

他要如何才能不爱他。

而另一边……西尔万没办法理解艾利安的反应。

明明自己只是稍微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而已?难道解释自己的行为逻辑就是这么值得受宠若惊的事情吗?

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幸好他还没有忘记处理惊恐的方式。

这次好像是真的纯心理、精神症状爆发,在身体症状上略有些难说……起码是没有联动触发其他更为严重的身体症状的。

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西尔万迟疑了一下,并没有使用自己之前配置使用的气味安抚剂,而是用了信息素。

因为这段时间的特殊经历,他对信息素的应用能力倒是提升了不少……以他们现在这个微妙的契合度,应该是有用的吧?

西尔万抚了抚对方的长发,有些担忧地想。

……虽然之前说是如果以后需要教育的话,并不会在意对方到底会给出什么样惊恐的反应。但是该安抚还是要安抚的。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别扭了。是不是有的时候成长就意味着必须要伤害对方又伤害自己,谁也无法幸免。

只是他依旧本能地希望对方不要太过疼痛不要太过痛苦,不要因为自己而不得与和痛苦共生……但重要的是,不要只有自己。

希望对方独立和希望对方只有自己、完全和世界隔绝是两回事。

真要算起来,西尔万的期望甚至不是对方的完全健康。

但艾利安确实是已经恢复了不少,所以失控似乎也只是那么一两滴泪水的时间。

……他怎么会在同样生了病的西尔万面前做出那样的事情?他已经麻烦西尔万够多了,西尔万已经包容他够多了。

有一些牺牲连西尔万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却终于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无法克制,所以必须克制。

“我是在……心疼你。”

雌虫几乎哽咽着按住了那只还留在自己脸上的手、小心的把修长的手指全部拢在自己掌中,湿漉漉的泪水流下、一点点变得冰冷,红色的眼睛被水洗过,明亮到里面的爱怜之意几乎灼目。

“阁下……”

对我的特殊……那一点让我徒然生出妄想的暖意,原来都是你在试着照顾过去的那个自己。

就像你对我说的,不要无视那个过去的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待遇、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自己一样。

你如此安抚我,是因为过去的自己同样没有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所以你在拯救自己的时候,也在尝试着救我。

西尔万没能明白艾利安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好心疼的,因为“生病”么?

——他多少还是有一点自己的心理确实有病的自我认知,疗愈到现在最大的问题似乎已经处理完成,但那些细枝末节中,似乎还是能看出一些他过去经历过的事情、过去品味过的伤痛。

只不过,他过去的家人虽然有在很努力地尝试着“治疗”他,却似乎也没有对他表示过心疼。

不是不值得,只是他们似乎也很难有这种情绪。

医药传家、种种隐秘,他们的感情真切却又浅淡,便如同西尔万对他们的感情一样。

就像是山间的薄雾,那样真实又那样朦胧地存在过,可太阳一出来,也就散干净了。

所以似乎是融化了一点西尔万心上自己为自己封存的坚冰,却也只是似乎。

雾凇一样的……

“我在这里。”但即使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不免因为对方的炽烈感情感到灼痛,他还是选择了安抚对方,

“艾利安,好孩子,没事的,我就在这里,完整无缺,是你看到的样子。”

指尖微微发着颤,不知是为何。

只是那个慎重的拥抱,最后还是越过了边界。

“……抱歉,我让您担心了。”

艾利安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鼻音,他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像是想要借着这个力道给对方以支撑、证明某些东西的存在。

“您刚才想对我说的是什么?……关于,有机宝石的事情。”

他在另一个层面上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你对宝石种、虫族的未来本能可能没有什么想法,但我想知道,这对这样的未来,你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西尔万如此道,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自己的指尖上,被艾利安拢在掌心的指尖,

“无论有着再如何紧密的联系,我的决定最后也只是我的决定。”

“您觉得我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短暂的离开?

这个时候,和佩勒格林的接触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他仅有的那些在意也早就已经被放下了。

也没有什么东西在西尔万面前依旧值得在心间放置、耿耿于怀,占据着一块本来应该分给他的空间。

西尔万缓慢地眨眼,他在面对维克多的时候默认了那个答案,但他自己其实也已经足够明白:

“你说了很多次了,不想离开我身边,但这个决定就注定了你必须要离开——我想这些会对你好,可对你好的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我的推论。这是不一样的。”

他自己也足够清楚。

“……但是我只需要您为我给出的答案、做出的选择。”

艾利安执拗地说,好像这一句话就是他所有的执着,所有的依靠,“我明明是您的东西啊。”

“……你是活着的,会思考的,有着立思考能力的虫。”

西尔万缓声,他的目光终于又落在了艾利安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如此完整地倒映出自己的存在,

“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离开我是我的命令,你会接受吗?你如此坚定地想要留在我的身边,本来就已经是你自己的想法了。”

哪怕只是在这一件事情上执着,哪怕只是在这一个雄子上偏向,可即使说起来再渺小再卑微,又怎么不算是他自我的某种表现。

“我当然可以接受。哪怕是离开。您是我的所有者,我的雄子,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眷恋。”

艾利安并不接受,这本来就已经是一种表达,“这就是我最后的坚持。”

“你以为这只是离开吗?”

这其实已经可以算作明牌,艾利安却还是笃定地说:“如果您这样告诉我的话。”

他可以接受……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有些东西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揭开、看到“真相”,他只需要捧着那个盒子满怀希望就可以了。

“我只会告诉你,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而直白——少将也是从外面那个世界来到这座孤舟之上的,怎么会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么不确定的定数。”

西尔万并不愿意直接用一个命令将对方直接诱骗出去,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艾利安的离开,

“我希望你去到外面出于自己的意愿完成这个任务,走上自己应该走的路……这其实这不是命令,只是某种指引。我希望你可以独立。”

“……我是您的东西。”他重复,想说的话全部埋在了后面,或者无法吐露、或者吐露了也不可能被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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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向我表达这些?

为什么不让我一无所知地离开、怀抱着那种为您实现价值的满足离开?我连得到这一点虚妄的满足都不值得吗?

……如果真的要抛弃我,为什么要不舍得?为什么要对我不舍?

我明明看见了,看见了你眼中那些,自己似乎都无法解明的东西。

西尔万不会知道艾利安心中到底翻涌着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挣扎。

“所以你更要自己做出选择——那些都只是我的想法,可你呢?你想这样么?——你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是在认真地问你,就像你每次试图看到我的灵魂我的内核一样、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了解你灵魂,”

终于下定了决心,西尔万平缓地、慎重地——比那一次直白地想要舍弃对方、比一次次实验中叮嘱对方、比无数次从惊恐中拉回对方还要严肃地说。

好像这一句句话真的是在叩开对方的灵魂,看清彼此灵魂的底色,

“我早就告诉过你可以拒绝、我早就把拒绝的机会还到了你手里。本质上,你其实也可以决定自己的一生——

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一生,我为你负责的也只是那些痛苦、那些逃避,那些无论如何躲不开却一时之间无法直面的东西,在你短暂的、想要逃避的时候为你提供一个避风港。”

正是因为我对你如此重要,我才更不能轻率地仗着这种这份重要做出一个影响你后半生的决定。

因为这种“重要”本来就不是恒定的……其实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够稳定,可我依旧想要听到你的声音,哪怕只是一点。

“……所以,呢?”

为什么是短暂的。为什么不能一直继续下去。

你要从现在开始割裂我们的所有吗?

艾利安似乎已经听不懂其他的言语了。

“所以,你总要尝试着自己做出决定——过去的你只是生病了,而我只是短暂的、药。就像我告诉你的,我只是在你学会爱你自己之前来代替你看顾好自己,但我不可能永远代替你。”

青年的语调依旧这样浅淡,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那样炽热,却不容拒绝地说出了割裂关系的言语。

“你说了,我是你的所有者,我是你的雄子,但我不是你——我可以一时保护你,但不能永远成为一道壁垒——你可以在我的庇佑之下停止成长,但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似乎是担心艾利安再次给出一样的答案,掩耳盗铃一样地觉得自己不说清楚、觉得自己不去直面就真的能够继续这样的生活。

不是的,时间与命运的洪流并不在意你是否直视他,一视同仁地将所有东西全部裹挟,你的直面与否并不影响命运的走向,只会影响你自己的心。

艾利安的眼中有仓惶,他明明想问为什么要说、这岂不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可生生听完他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之后竟然也生出了那么几分愤怒:

“你认为我想要留在你的身边……只是贪恋这种感觉吗?”

说话时也像是在吞咽碎裂的黑曜石,一口一口割伤脖颈胃部乃至于所有柔软的内脏,血腥味从喉头溢出,每一句话都是在咀嚼着过去的记忆和眼前的存在。

他找到了那个……核心。

你不是要抛弃我。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

——你否定了我……你以为这只是一份感情,只是一份临时寄予的眷恋。

却没有意识到,这其实就是我的一切。

因为对你来说,“爱”没有沉重坚定到能够支撑到一切的程度吗?

……你不相信“爱”吗?

而西尔万只是看着那张苍白脸庞上若隐若现的血红纹路,苍白地重复:“你生病了。你的认知发生了偏移。”

你生病了。身体上的可以治愈,心理上的却没有那么简单。本质上,这样的不稳定让我只能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所以我判断,你的“爱”、你对我倾注的所有感情都是“假”的。

而我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那层之前甚至都没有被意识到的遮羞布。

因为你把那些我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倾注到了我身上——

我可以接受你给我的感情曾经被分薄过一份、可以接受你似乎对其他的存在也寄予过相似的期盼,但我不接受它从始至终都不纯粹不真实、从始至终都只是虚幻。

西尔万非常清楚自己那些若有若无的性格缺陷。

凉薄,偏执,极端,自我中心,认知异常,抗拒改变和“痛苦”,只想要躲在自己的舒适圈里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战类型。逃类型。僵类型。讨好类型。心理学上的4F反应,其实所有的防御反应都在他身上轮番出现,他应该能够和谐地调用他们,可事实上,他们在他出现是也似乎都只是卑劣的消极特性。

但就算是这样、就算始终卑劣消极,可这一切的所有,都是被他接纳了的、刺痛着自己的“我”。

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他。

而除了他自己以外,也没有任何人会去肯定他。

所以他从来只改变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东西,从来不在意那些尖锐到底会伤害到哪些人——

只有自己会这样爱自己,只有自己能做到这样肯定自己,所以他当然要全部做到。

努力地感知自己的感受,避开自己讨厌或者厌恶的东西,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身处自己喜欢的环境。

努力养好自己,知道进食重要,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睡眠重要,所以自制力总是用在打断自己的状态上。

努力纠正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事情,每次忍不住想要自我伤害的时候都要及时纠正,我做得已经很好了、我一直都知道。

他过高的道德感似乎总是用在强迫自己身上,但实际上完全没有必要。

如果你总是那么擅长宽恕其他存在、看到他们的痛苦的话,为什么不能同样宽恕自己、直面自己的所有过去呢?

西尔万对自己的接纳,是从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这么努力地把自己好好养到了现在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那样努力的尝试着去爱自己了。

他清楚自己很多的性格都不算“好”,但他从来不纠正,丢不下的东西就暂时不丢下,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需要否定的。

那些“不好”的特质,也保护着他好好成长到了今天、也是无数个爱着他的存在小心翼翼为他披上的铠甲。

当他愿意舍弃的时候那就舍弃,他不愿意那就继续与他们共生。

西尔万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直面自己,他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自己的痛苦——

无数个过去的他构成了现在的他,那些都是西尔万、是青蘅、是“我”。

而即使现在这样不堪的自己,也已经是千千万万次自我拯救与被拯救之后的结果。

他怎么舍得那样苛责自己?

这就是西尔万挣扎扭曲的自救。

但这似乎是艾利安做不到的事情。

艾利安没有办法直视已经破破烂烂的自己,他对自我的厌恶已经远远胜过了爱。

所以只能试图从外界寻找依靠又或者参考,寻找一个像西尔万这样和他过程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坚定地自爱着的存在,作为那个映射着自己所有正面期待的锚点。

西尔万是他的锚点,他的支配者,他的避风港,是他所有安全的庇佑之处。

这是西尔万自愿的主动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能够过分清醒地明白……这只是一种创伤性迷恋,理想化移情。

对于虫族来说,是和爱已经无限接近的东西。

但到底不是爱。

艾利安无法向他证明,因为他也清楚自己生病了……就和少年爱上长者一样,谁也没办法证明我对你的依赖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对强者的敬仰、不是因为对长者自然而然地被吸引。

更没有办法保证在这个过程中我不会因为巨大的地位差、心智层面的巨大差异而受到伤害。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如此笃定。

西尔万似乎也在担心着……担心着后者因为失控而发生,也担心着前者——他的爱毕竟确实是从疾病中生长而出。

无法笃定这份爱能够永恒,甚至也没办法确定这份爱是否只是“病”的一种表现。

他明明应该是可以接受这个理由的,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推开我。

真正的、本虫的意愿。

我应该拥有这个,我应该表达这个……或者说,我起码应该是拥有让阁下听到我声音的能力和权力。

我愿意跪在他的脚下,但是是“我愿意”——西尔万一直都在说的,拒绝的权力,表达的权力。

你首先是你自己,是你主动交付了主动权,而非我自然拥有、占有。

平等……以及,“我”的想法。

他终于有了这样的想法。

又似乎是,终于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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