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怜爱

西尔万终于也褪去了那些本能的、苍白的掩饰。

在艾利安之前,他或者从来都没办法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是的。”

心中有欢欣的意味过分活跃,艾利安却在此之余再次感知到了那似曾相识的悲戚——

并不是因为自己所经历的,而是因为西尔万所考虑的、太多放下了自己感受的想法:

“……那么,您之前是为什么要否定我的选择?——只是因为生病吗?还是因为我过去对您做出的承诺?”

如果喜欢,哪怕只是一时的,又为什么要推开?

喜欢乃至于爱这种对于虫族来说太过虚幻、如同梦幻泡影的感情的转瞬即逝,从来都不在艾利安的考虑之中。

其实艾利安应该是无法理解西尔万的,就像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对西尔万的痴迷一样,一切都好像理所应当,又好像莫名其妙——

可既然想要的就去拿,不要去考虑以后可能存在的变故,那些“可能”永远也不会比从来都没得到更可怕。

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成为西尔万的所有物,以这样偏执的心态留在对方的照耀之下。

哪怕被伤害,哪怕被舍弃,哪怕最后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是自己期待着的样子……也总比从来没有得到过、在想要的时候放弃好。

可西尔万不这么想。他从不逼迫——除了自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要意识到某些事情是对方和自己都不会愿意的……他就会选择强迫自己。

对他来说,得到之后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比从来没有得到还要可怕。

他更担心,自己会因为自己徒劳的索求,无果的执念而伤害到对方。

他总是那样负责、那样温柔又善良。

哪怕是错误的、双败俱伤的方式。

所以没有等对方开口就已经把逻辑揣摩得七七八八,艾利安最后能留下的只有欢欣与怜爱。

对上位者、对自己爱着的存在产生怜爱会是冒犯僭越的事情吗?

可如果爱一个人,又怎么能够不去对他产生怜爱。

西尔万叹了口气:“上千万个理由似乎都没有办法真正说服你。所以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我的认知。我不可能轻易的改变我自己的想法和认知。”

为什么否定?——他早就已经告诉过他了,不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否定来达成什么目的,而是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这就是错误的。

在他的认知中,艾利安就是处于“生病”的状态,生病状态下表达的任何感情都是可以相信、但并不可能真正真实的。

这就是他的固有认知,所以艾利安没必要去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出发,因为以艾利安的情况,他说出什么样子的话西尔万都不可能相信他,只会认为是他的病情作用、甚至认为他的病情进一步加重。

“所以您确实有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而已经大概明白了一些什么的艾利安无视了对方所有的解释,如此笃定道,“您开始……希望我好起来了。”

而这种希望和过去的希望有着本质的差别。

如果说一开始的期待只是普通的医生对于病人的期待,正常的医生都会希望自己治疗的病人能够好起来——这样的情绪的话,

后面的期待就像是附加更多更复杂的其他感情,类似于亲人朋友乃至于爱人的期盼,更为深切、更为复杂也更为纯粹。

艾利安只能理解为西尔万还有什么想要从自己身上想要得到的东西,又或者说想要得到的感情回馈。

他不再把自己当作当成单纯的病虫、实验体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往自己身上倾注了更多的、复杂的感情与期盼。

自己对于西尔万来说,是“特殊”的。

“……嗯。”不知道为什么,西尔万竟然并不奇怪艾利安会说出这样的话,“对于我的感情和期待,你总是有些过分敏锐。”

感情的回应……怎么不算是种索取?

“我对你的理解正如你对我所正在进行的——阁下,你需要我是什么样子?”艾利安只是问,

“你希望我成为你想要的那颗闪闪发光的宝石——然后再来向你表达如此坚定的选择吗?”

简直像是嘲讽的、阴阳怪气的反问。

这样对待他,这样折磨他,却要他百折不挠、在对方为自己制造的苦难之中磨砺出一颗闪闪发光的心,再重新送给西尔万。

西尔万却那样坦然:“或者真的就是这样。”

我想要的爱那样苛刻、完全且闪闪发光,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是注定了无法得到的东西。

哪怕这份渴求最开始是因为你给我的爱闪闪发光才会产生,最后居然也选择将你否定。

——可我又那样自我地给你亮出了这样两个不容选择的选择,就好像放开你时你脖颈上的项圈另一头还一直在握在我的手里,因为现在的你无法满足我,就自我而果断地把你往着符合我想要的方向推开。

好像也完全不在意,推开之后你到底是按我的渴望走上那条我想要的方向,还是真的远远高飞、再也不回头看。

你说的,我想要的东西,好像永远也得不到的宝物。

为什么即使已经被你那样决绝地主动放进了我的手中,却还是要推开?

假如你想要一样东西,那就放它走。它若能回来找你,就永远属于你;它如果不回来,那它根本不是你的。*

而艾利安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被伤害。

他很高兴……自己看到了一点“希望”。

你在期待着我。你在渴望着我。

哪怕是我的爱。哪怕是那个爱着你的我,又如何不能算作是我的一部分、又如何不能算作是我?

这就是我啊。哪怕知道了你的所有温柔和残忍依旧会选择爱你的我。

“如果这是您想要的东西的话。”于是雌虫说出了无数虫说过的话,“那您总会得到的。”

“……你们为什么总是会说出这样的话?”西尔万茫然地、百思不得其解地提出了问题,

“我没有这样的能力,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期盼。我想要的东西,也不是全部都能得到。 ”

连他自己都没有的信心,为什么其他人却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加注在他的身上?

就像是他们总会觉得西尔万拥有一些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拥有的美好品质一样——虽然那些品质对于虫族来说或者也根本算不上美好——但反正就是这样对于西尔万来说,莫名其妙的想法。

“因为那是您想要的东西……当你想要什么并且为此付诸行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艾利安轻轻抬手摸了摸西尔万的发尾,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那个雄虫蜷缩在自己怀中,艰难地呼吸、艰难地承受着自己吻的样子,

可此刻的情绪不是情-欲,只是爱怜。

美丽的灵魂,琥珀中的蝴蝶。

脆弱的蝴蝶,轻轻一碰就会失去平衡摇摇欲坠。

却又那样坚韧不拔地走在自己为自己选择的路上,始终不愿意对命运低头。

如何不爱怜?为他的强大,为他付出的所有——为他站在那一条铺满血泪的路上,再也没有回头看。

可你又何必非得用自己的牺牲去换取那些?有那么多的东西可以供你利用,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愿意成为你行在那条路上的消耗品。

我们走不上那条路。

可我们都会愿意推你一把。

西尔万还在尝试理解:“……语言和行为的显化吗?”

“你当然会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艾利安只是重复,“所有的存在都会想要看到那样的未来。”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会让你得到的。

……

按理说正常的蝶变不至于产生这类情况——显然,这次是出现了意外。

而终于从浴室走了出来的西尔万展开了蝶翼,脸上带着异常的疲倦:“暂时没办法收起来了。”

“阁下?”艾利安的状态似乎又恢复到了“意外”发生之前的模样,“您是不是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主要还是心理因素上的累。”西尔万在椅子上坐下,虽然现在身上也没有哪酸哪痛的,但就是很诡异地怎么坐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最后他只能异常无奈地蜷了蜷身体,倦怠地垂眼,“其实感觉也睡不着了……有吃的吗?”

虽然之前的过程中一直有被补充营养液,但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能量消耗之后,还是有一种本能渴求的饥饿感。

西尔万难得主动想要吃东西,艾利安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直接端了之前一整桌备好的餐上来——

准备和西尔万谈一些撕破脸的话,并不代表他就会放弃做那些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了,再如何矛盾也不能成为无视对方身体需求、进行冷暴力的原因:

“先喝一点甜汤垫垫……阁下,头发还没有干。”

“没事……”西尔万已经开始慢吞吞地喝汤了,“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替我弄头发。”

抬起到一半的手骤然僵硬,艾利安的眼睛微微颤了颤:“……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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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话是真心想说,之前的事情是真心想做。

可现在的抱歉也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

西尔万咽下嘴里的汤,开始观察桌上的菜,说话时似乎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不,没什么,只是我现在不太方便而已——你也没怎么吃吧?一起。”

桌上的菜依旧相当符合西尔万的口味,仿佛后知后觉到现在才开始紧张的艾利安缓缓坐下,竟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看起来无坚不摧、好像对这件事情完完全全胸有成竹的雌虫,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把握,只是怀抱着某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赌上了自己的所有。

西尔万的情绪实在显得有些过分稳定,其实刚才更多的也只是茫然,他对某些堪称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接受程度堪称离奇:

“还在紧张吗?艾利安,我确实没有因为你之前的事情而感到生气……或者别的什么负面情绪——最多只是无奈。”

其实也是在这一刻才终于发现,自己在面对艾利安的时候,最多的感情一直都是无奈。

是无可奈何,或者也是无能为力。

“……您对这些事情有些太不在意了。”艾利安做了个深呼吸,还是直面了自己之前所做的那些完全越界的事,“……阁下,你完全不在意这些吗?”

雄虫和雌虫之间的定位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现在的关系说是两个男性之间体位的情况下一方落败是在不太合适,更像是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交往时,发现自己被对方……了。

正常的异性恋,但是体位逆转。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对同性恋的接受度很高的虫也会完全接受不了——

虫族是有同性恋的,多数发生在雌虫之间,因为雌虫的数目更多、也是因为雌虫的感情往往会比雄虫更细腻——

毕竟在同性关系进行时往往就已经有了相关的准备或者说想法,但异性却不一样。

除非先前有认知铺垫,不然正常情况下……很难想到这个方向、这个可能性。

“我只是无所谓。”西尔万重复着,

“你知道的,我对这种东西没有特殊的感觉,也……不怎么会产生主动欲-望——而且之前的事情本来就不能被定义为强迫,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没有感觉到排斥,那也就无所谓了。”

即使是性冷淡、性无能的男性,也不会在和女性往来时想到对方会“侵-犯”自己——最多认为会是对方“主动”。

可西尔万现在所经历的,虽然依旧是对方主动、对方只能获得心理满足,却又完全不一样。

——其实西尔万多少也是有些没想到的,但是他的性别观念毕竟经过了人类那一世的熏陶,各种各样的接受度都非常高,所以即使没有想到也问题不大——没有想过,不代表就无法接受。

传统不等于古板。不了解不等于不接受。认知面的受限和接受能力并不划等号。

他非常擅长接受现实。

……更不要说上上世的他本来也是雌虫,接受的就是下位者的相关教育,虽然并没有被教导出什么接受度,但也确实没有什么逆反心理。

西尔万这样的淡薄,反倒让艾利安感到某种意义上的无言以对。

他如果在意倒也好了,不管是极端的抗拒,还是完全的接受接纳乃至认同,都说明了他确实有着这个方向的想法。

可西尔万的态度、还有他之前表示过的、对雌雄性别的过分平淡,都让艾利安想到了一个不太妙的方向。

无性恋,无暧昧倾向。

对性别的认同完全基于对自身的认同。

他没有体位方面的想法,对于雄虫上位的认知完全基于世俗认知建立,但即使身处下位,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心理阴影上的羞耻痛苦感——

于此同时,也没有认同感。

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不让他感到难受、排斥,他都“无所谓”。

说到这里的西尔万甚至反过来看向艾利安:“你呢,艾利安,你也觉得这种事情很奇怪吗?”

艾利安不敢去问那个“也”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机械地咀嚼咽下口中的食物,语调平实地仿佛剥离了所有感情:

“我只是想更靠近您一点——只要您愿意,用什么方法都好。”

是的,对于他来说,传统的认知依旧占据了主导地位,他原来根本就没有想过那种事情。

可如果西尔万想要、西尔万需要的话……只要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哪怕扭曲自己曾经所有的认知、打破所有自以为是的边界都没有关系。

但西尔万其实并不需要。

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是这样。”西尔万仿佛毫无情绪地如此道。

“……阁下,您是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建立家庭、也没有设想过如果拥有家庭会是什么样子?”

他在某种程度上顺其自然,前提是这个“自然”不会对他想要做的事情造成影响。

“嗯。”西尔万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态度有哪里不对——

实际上他当然知道正常的雄虫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遵从那所谓的、‘正常’的定义,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而且你一开始也不是想要和我建立这样的关系啊。”

不是只有性缘关系才是亲密的,相反,比起总有起伏,有热烈就有退潮的爱情,反倒是亲情友情师徒之情会更为稳定——

当然,前提肯定都是能够建立起来。

艾利安心里想的,不外乎西尔万能够好受些,在此之余再能和他亲密些,所以他做的其实一直都只是顺从西尔万的需求。

西尔万想要一个实验体,那就给他实验体,西尔万想要一个所有物,那就给他所有物。

他占有了“雌君”的位置,但以虫族对爱情的寡淡,雌君的位置上或者更类似于工作,类似于不同层面的、物理意义上更为亲密的连接——而不是什么“爱”。

他没有想要过西尔万狭义上的爱,也没有想要过得到所爱、伴侣这样特殊的身份,只是“雌君”的身份承认就已经心满意足。

所以西尔万需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伴侣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如果不需要,他就不去填补,仅此而已。

今天这件事情的最开始,如果不是被否定了“爱”,他应该也不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只要西尔万向他阐述了自己离开的必要性、只要西尔万告诉他他希望他去做什么事情,那么艾利安总是会接受的。

“……但您现在需要了不是吗?”

艾利安其实也没有反驳西尔万的话,他对西尔万的感情本质上没有变过,一直都是如此偏执而纯粹,“如果您需要了,我总是会给您的。”

他会填补、满足西尔万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的所有、从他身上发掘出来的欲-望。

所以西尔万是真的不需要吗?

在某些空缺被真正填补之前,他甚至不一定能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残缺了一块。

在真正直视自己的痛苦之前,他连自己正在流泪也没办法发现。

那是雨水、汗水和血水。

他又怎么会流泪。

这一刻的西尔万甚至感觉有些好笑:“即使我真的需要,你难道就真的能全部满足吗?”

他知道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对感情的需求到底有多么的庞大,即使是现如今的他,也不过是……封闭了自己。

每一个身份、每一个侧面都有着自己的渴望,只是过去的他从来就没有把那些东西挖掘出来过。

“你不可能同时是我的雄子、雌君、亲长、幼虫、仆从、知己、实验体和毕生所爱。”

他甚至并不在意自己说出的“雄子”、他说的“毕生所爱”——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是西尔万,没有性别、没有物种、没有任何任何的联系,只是西尔万——所以他也可以是一切。

他要成为什么,他要索取什么,一切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你需要我是。”艾利安却在这个时候把称呼换回了“你”。

他说得那样虔诚,连“如果”都没有,笃定得仿佛这就是他所遵从的、无论如何都会将其实现的真理。

只要您需要我是……那么,“所以我都是。”

西尔万轻轻放下了碗筷,垂眼时有长长的阴影打落,依稀也像是沿着泪水的路径流下:“……我并不需要。”

不要再去为我牺牲,为我改变了。

已经……太多了。

而艾利安只是勾起了唇角,将面前那一盘蔬菜往西尔万的面前推了推:“再吃一点吧,阁下。”

“……”西尔万没有说话。

而艾利安夹起了一筷子菜送到了对方嘴边——他看着对方在沉默片刻之后乖乖吃下,只是垂眼。

——我怜爱你。

【作者有话说】

*余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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