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老师

“天枢……”西尔万缓缓地重复,停顿着、也陷入了某种思考,“是碎了——而且,碎片依旧遗留在你的精神海里?”

可能在其他虫看来很淡,可他实在很少这样直白地表现震惊。

艾利安见他的样子也有些迟疑,实际上他没有其他情绪只是一味困惑,可能主要也是因为这种完全超乎常理的感觉占据了其他情绪。

但是雌虫还是认为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哪怕感官的混乱已经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总算不至于连之前那个少将的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依旧笃定点头:“嗯。”

“……”西尔万转头研究起那张非常潦草的精神海概览图,他没有不相信,甚至已经开始反向研究那些碎片可能在哪里,就是单纯震撼,“你体感大概是什么样?”

按照艾利安之前的叙述,他的精神力损伤导致他已经没有办法正常内视精神海……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感知到自己的精神海里还残留着天枢核心的残片的?精神力感知敏锐到这个程度的吗?

艾利安:就是……感觉?

其实确实有着超乎寻常精神感知力的雌虫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但对于这种微妙的感官,他的叙述实在无法达到太贴切的程度:

“就好像牙齿间、或者衣物中有沙砾一样的……细小的异物感知,而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之前留下的精神力残片。”

在他的感知中,这种感知的清晰程度比以前是不是会出现的幻觉幻听要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实际上,所有外界的东西在他面前都像是隔了一层,只有这种沙粒感这种异物感,是完全清晰、切实存在的。

……而现在,西尔万似乎也在慢慢地成为某种恒定的清晰存在。

黑发琥珀眼的雄虫,是他在现实世界中的“锚点”。

那种清晰超过了某种界限,很多时候甚至会显得有点微妙的恶心。

“排斥感明显吗?”

很难说对方的表达能力是不是有什么缺陷,西尔万细化了一下自己的问题——

他感觉和艾利安相处的时候好像一直在进行长篇大论的理论讲解,值得庆幸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对方都能差不多理解。

“你刚才的叙述中称其为‘异物’,也就是说这是异常的、本来不该出现的东西,正常情况下应该会有很严重的排斥感、想要将其驱逐、恢复到‘正常’状态才对。”

然而异物一开始就是他精神力的一部分,只是“死去”了,所以排斥感方面又要打个问号。

有点像是身体内的器官坏死,正常情况下应该切除坏死的部分,以防产生感染、病毒一类更严重的后果。

可有的时候,部分坏死的细胞会直接被身体代谢掉或者“消化”掉,又或者干脆就以不妨碍正常身体机能的方式留在身体里,比如粉碎性骨折的受创者就可能会有部分骨骼碎片残留在身体里面、基本不影响正常活动。

即,“不用担心,身体会自己解决问题”。

艾利安现在这个碎片残留的问题也是一样,暂时不太能确定那些碎片是不是会对精神海产生负面影响、具体会产生什么样的负面影响,那就只能先拿他本虫的感知参考一下了。

虫族进化到现在,本能感知在大多数情况下还是管用的。起码艾利安这么年轻就爬到这个位置能够说明他的本能没有一次把他导向死亡,还是有那么一点可信度的。

起码得知道他的精神海是能接受水里面突然多出几颗沙子、乃至积成一片沙滩,还是说非要保持纯粹性、乃至后续需要用什么外力来将那些碎片提取出来或者击碎。

沙子很难完全磨碎,无法“取出来”的话,最后估计还是需要同化……又或者消耗?

精神海会被称之为精神海,就说明了精神力在里面所大概呈现的状态。

所以说那一点固体是能溶于液态流动的精神力吗?——毕竟天枢雏形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算是精神力呀。

“算不上痛苦……不,应该说就像极限训练一样,身体上确实感到了痛苦和排斥,但是我的理智又告诉必须要坚持下去——这件事情上,好像是本能在告诉我忍耐。”

西尔万听着自动转换了一下比喻:吃饭,不想吃,但是得吃。

虽然不吃死不了,但是很难继续进步。

不是因为有外部压迫、做这件事情会迎来更加不好的事情——

就像鞋子磨脚也得穿,不然可能会受不可知的、比磨脚更严重的伤——

而是忍受这一时的痛苦是为了能够更加强大、或者获得一些其他的正面收益。

可是留着这样的碎片硌在精神力里到底是有什么用处?锻炼打磨精神力吗?还是说艾利安现在的精神力能够自行愈合就是因为那些残片的存在?

……可能是金丹,也可能是结石。

…………总不能说真的是天枢雏形吧?那这个可能性就显得有点“可怕”了。

西尔万陷入沉思。

西尔万放弃思考。

他只觉得自己对艾利安的慎重确实是有必要的,单是他那个精神力和身体自愈的特性就已经足够自己开新课题了,更别说那个更为契合的、事关虫族未来的可能性。

起码目前这个虫族并没有拿出现特异可能性的个体切片做实验的倾向……他前世当人类的时候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所以,还是比较安全的——在各种意义上。

“算了,这个之后再说,反正你身上的问题也不止这么一个两个了。”

西尔万非常自然地选择了“再看看”,艾利安身上需要留待往后观察的特质也不差这么一点了,目前都是由自己关注的问题,所以也没必要非得排个前后优先级来,

“精神力能自愈总归是好事情,你的精神海状态还不稳定,这段时间定期检查,我看看是不是给你配一点稳定剂……”

西尔万最有名的成果当然是那几个已经完成了工艺放大、交给联邦进行量产的药剂,但他的成果并不是只有那么几个。

药剂师调制的药剂本来就是非常私虫化的,很多时候具体实现的效果都要看药剂师的调配手法、具体所使用的药剂配方以及原材料。

他能完成工艺放大是本虫足够天才、继续研究这类药剂是足够努力,甚至真的能用归纳法提取出里面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能够稳定输出的构成。

但实际上非常清楚知道药剂师核心竞争力什么的他核心工作一直都是研究各种各样的药剂配方。

作为药剂师这个职业的鼻祖,他手里握着的药剂配方数量以及作用覆盖广度完全超乎一般虫族的想象,只是根本没怎么对外宣传而已。

这些药剂里面自然也包括了效果是稳固动荡精神海的。

但这种问题很少有虫会有、偶尔有这种问题的虫也几乎不可能来劳动他出手配制药剂,所以从研发出来之后就没怎么动过,最多就是天枢裔这个圈子有了解,在有需要的时候会找他来申请——

不过鉴于西尔万这边药剂配方的更新速度,他们一般都是直接在有问题的时候直接来找谢尔曼看他有没有解决办法。

现在看来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麻烦您了。”艾利安道谢,他某种程度上已经对接受西尔万帮助这件事情有点脱敏了,但该记的恩他还是会记的,“……药材的收集会很麻烦吗?”

不知道西尔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颗星球·阿利斯泰尔上有着适应绝大多数超凡植物生长的环境。

但很多植物即使能够培植也不是完全在所有者的控制之中的,大多数情况就他们也就只是制造了一个合适的环境、播撒下了种子而已,并不管他们的后续生长。

这种“种植”方式能够保证超凡植物的药性绝对足够、甚至能够产生一些意料之外的妙妙效果,但正也因此,要收集、采集起来会非常麻烦,不是完全能由机器来完成的工作。

西尔万思考两秒:“大多数药物应该是齐的……”他很快从脑子里翻出来相关的药方,念了几个名字出来,“塞安?”

药材库存这种很重要的东西西尔万自己会记、而且非常全面,但是遇到这种情况下会找机器核实。

大管家很快给出了结果:【药物齐全,有两味的存储时间较长,可能有药性消退,如果您需要的话,现在会加快制备过程。】

这边的是药物,是周期性种植的,除非是某些特别少的品种,不然药物库存里面不会断档,最多就是出现这样上一波药性消退,下一波正在制备过程中的情况,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西尔万点了点头:“嗯,按照正常速度来就可以了。”

艾利安:“……抱歉。”

非要给自己找一个报答方式的行为,在更多的情况下反倒会给施恩者增加负担。

为什么在给予你帮助的情况下还非要考虑到你接受帮助时的心情呢?

但是他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总是先于本来应该敏锐地为对方考虑的心态探头。

西尔万愿意照顾他在接受帮助时的心情时因为西尔万确实温柔,但如果他不愿意在施与帮助的同时顾及艾利安的自尊心——那本来也不是什么应该被责怪的事情。

施予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值得感激了。

西尔万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没事,下次注意。”

他低下头,继续之前的话题,关于艾利安其实根本不在意的能力问题,

“先复健,精神海的事情的话,等你精神海完全愈合了再说——就算精神力能自愈,也不可能把方程式一起恢复,这一部分还是需要你自己去努力,所以复健相关的工作不要落下——这条的优先度排到最前。”

毕竟精神海不愈合就无法做到内视,无法内视那就不可能重新抽象异禀的模型方程式,没必要想那么远,做好眼前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西尔万非常丝滑地忽视了艾利安对异禀恢复这件事前后微妙相悖的反应。毕竟这对于艾利安这种情况来说应该还挺正常的。

“好的。”艾利安从善如流地应下,“其他时间安排不改变吗?”

“差不多?按照你的负荷能力、身体状态来。”

从时间安排上来说,艾利安应该挺忙的,但是西尔万自己的日程也不逞多让,卷王看另一个卷王的时间安排,并不感觉有哪里非常紧迫。

不过作为一个学医的、面对一个多重生病的,西尔万觉得自己还是要在各方面注意一下对方的承受能力,

“暂时不删改,后续看一下你的身体数据再做调整。”

至于心理方面的承受情况,西尔万就只能靠自己的体感反应来判断了,介于自己在这方面说不上缺陷的缺陷,青年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自己感觉哪里不舒适的话,要记得及时和我沟通。”

虽然照这个时间安排还非得要求对方不直接崩溃、要给他留出反应时间甚至能正常表达情绪……真的有种“只有强者才配做我的病人”的可怕感觉。

毕竟人类世界但凡上两天班就不可能不增长精神压力来着,艾利安能对这种日程强度坦然自若获取心灵的安宁也只能说一句不愧是上将了。

艾利安欲言又止:“……我会尽力的。”

倒不是觉得这个日程安排会压力很大。主要是他的幻觉幻听还没有痊愈的迹象,所以如果真的有不适的话,连自己都不能确定到底是外部压力导致的,还是单纯的旧疾复发、正常发病。

也清楚这一点的西尔万没有强求。实事说完了他尝试和艾利安进行一些轻松的交流。

“我感觉以你这段时间的眼睛使用频率……可能是眼睛能力成为异禀可能性比较高?目前来说还是双线进行,有关彩眼的事情我会直接叫你,但是自我复健的话,主要关注于织网。”

药师停顿了一下,有点念念不忘似的。

虽然这么说很忙,但是作为助理时艾利安的大多数工作就是在恢复他彩眼的利用能力、甚至进行进一步开发了。

“毕竟考虑到未来,肯定还是优先将织网的能力重构为异禀——可如果真的是眼睛的话,给新异禀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吧——只要织网的方程式能够正常恢复,那开发出彩眼的异禀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异禀直接叫“织网”什么的未免也太潦草了一点,这个名字说出去其他虫都不可能联想到异禀上。

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艾利安是在形容自己的异禀作用、又或者军部那边直接用异禀具体能力来概括,并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没想到这个居然就是异禀名字……

如果说艾利安是希望用这种返璞归真的方式降低其他虫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警惕心的话,他确实是赢了。

虽然其实只要吐槽欲来着。

本来还想说什么的艾利安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问:“这么称呼不好吗?”

简单直白,直击重点,完全不会像其他虫起的花里胡哨的异禀名字一样让虫产生理解偏移,不是很不错吗?

艾利安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所有虫在知道“织网”就是他异禀的名字的时候都会露出微妙的神情……

西尔万终于还是忍不住歪了歪头:?

军雌是这样的环境吗?但他记得艾利安的老师也不是这个风格啊?

这观念得是有多根深蒂固,才会让对他人情绪异常敏感的艾利安到现在都没意识到别人做出这样的反应的原因啊……算了,在这种细节上面还有心思哄自己勉强也能算是件好事,就不要细究了。

“你自己高兴就好。”最后西尔万只是这样说,“简单直白,返璞归真。”

还是不要剥夺艾利安难得的乐趣了。他想。

就是尝试deep-talk好像有点失败……嗯,下次还是不要尝试了,看来自己真的不太适合这种心理治疗的手法。

“……哦。”

艾利安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刚才说什么了。

——也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生命。

*

另外得到了做饭的任务、又得到了使用天枢号上几乎所有食物资源的权限,接下来这段时间,艾利安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准确地说,是更加充实。

做西尔万的助理、给他做饭整理实验室,做织网以及一些其他身体能力的复健,每天的治疗,被塞安监视着保证好自己的睡眠质量……

吃饭,睡觉,工作,休息。这些事情填满了艾利安的时间,让他并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更沉重的事情。

西尔万之前给出的信息不但给了他解开毒素的希望,甚至连精神力都能恢复之前的正常、重新拥有异禀。

他或者早就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在意、无法将那些在过去死亡的东西拾起,但或者还是有些残留的“我”在缓缓舒展。

在这种情况下,本就没那么“正常”的艾利安甚至因为这种“稳定”而感到了别样的轻松。

所以……

“数据提升得非常快呢。”看着新鲜出炉的数据,西尔万忍不住感慨,“看来你的精神力的自愈能力真的和精神状态息息相关……”

他一时之间不太能确定艾利安这种自愈力就是未来的进化方向、还是只是进化方向的某个比较特殊的、并不是未来每一个虫都会有的特性。

前者相当于每只虫族都会有的精神力,后者相当于特定宝石种的突出特性。

如果是前者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超模了?光是从能量守恒方面来看,也不像是现在的虫族能够普适化拥有的能力。

又或者……他是原初的那个特例。

西尔万觉得自己需要更精密的数据,奈何现在虫族科技的发展实在无法满足他的条件。

而艾利安对自己精神力的恢复并没有多大感觉。

可能是还没有到达某个界限吧,他只是意识到那些碎片在精神海中的存在感越发鲜明——就像鞋子里的沙子,穿久了也没办法习惯,甚至存在感越发突出。

类似感官过载,袜子里的潮湿,脖子上的头发,指尖没有抹匀的护手霜。每一处的存在感都尖锐到几乎带来刺痛。

因为无法内视,他也不能确定到底是那些碎片真的发生了某些变化还是单纯的感知偏差。

又或者是因为精神力恢复之后,原来应该有的对内敏感度也提升到了应有的程度——不,进一步恢复了。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没那么重要了,西尔万会替他安排好一切的,他所需要担心、所需要在意的只有:“该吃饭了。”

西尔万回神:“……哦。”

虽然艾利安做的饭确实好吃,但果然还是不太想吃饭呢。

今天的午餐是面,配了一点小青菜苔条以及肉丝大虾和蛋类,西尔万不想吃饭、且不喜欢咬断吃,所以几根几根慢吞吞挑。

吃得非常慢,但起码一直有在吃,艾利安自然也就没有尝试催他。

艾利安和他吃一样的主食,不过因为营养搭配有所不同稍微改动了一下配菜(重点是供给不同),此时也和他一起吃——就和他之前所请求的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吃起饭来一样是细嚼慢咽的样子,偏偏好像就没有西尔万那么认真。

可能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总是更多地放在艾利安身上?

即使他的神情始终都是平静到近乎死寂的,可眼神却从来都没有掩饰过。

而西尔万已经习惯了自己吃饭的时候有一只虫在一旁盯着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对目光敏感的类型,艾利安也勉强算得上有分寸,再加上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纠正的理由和方法,也就先放任着他这样。

感觉自己会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完全适应这种情况。

毕竟适应力(或者说忍耐力)一直都很强。

而此时,西尔万仔细地把一整根面条从碗里抽出来,艾利安看着他放空京东西、还在思考下次做面条是不是做刀削面一类的短面、以及西尔万如果实在讨厌主动吃东西的话自己是不是可以提出来喂他——便听到他说:

“我昨天联系了一下你的老师,交流了一部分关于你的情况——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联系他?”

“……嗯。”艾利安的动作顿住了,听到那个久违称呼的雌虫无意识地垂下眼、重复,“嗯。”

无意义的回复,又或者肯定的回答。

——他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难搞地拉扯。

希尔的耐性真的非常非常好……但说实话这种耐性基本不对人,他很难把耐性花在一个对自己没有收益的东西上。

爱丽其实已经很特殊了。

希尔的优点有很多,其中一点就是他会尝试沟通……嗯,大多数情况下。

——

以及是这样的顾咕发现咕的存稿已经存到10万了[加油],所以接下来接受包括评论营养液投雷各种形式的催更加更哦[加油][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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