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舍下

其实单从表征来说,艾利安已经演得非常像了,普通虫根本看不出来的程度。

但西尔万对具体情绪、一些小的微表情的感知没有艾利安那么敏感,反倒在感情上面会更加细致一点(毕竟他曾经也是人类来着?)——很多时候弄不明白里面的逻辑(或者理解方式相当微妙)、却能得到一个非常真实的结论。

尤其是他还非常清楚自己在情商方面的微妙缺陷,所以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进行理性思考,但是在这种完全搞不清楚的情况下,他会反过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所以他自然也能发现,现在艾利安的感情,与其说是怕对方对自己失望,倒不是说对佩勒格林有点微妙的失望——

又或者更接近疲倦的、浅淡到甚至像是懒得浪费的情绪。

过去或者复杂得如同一团乱麻,但是时光流逝痛苦磨损,到现在浅薄得仿佛风未吹过就会消散。

如果真的是重生者的话似乎也不能算奇怪?和之前的排斥一样。

西尔万若有所思,如果那个世界没有遇到我、甚至不存在我的话……他要坚持到现在,似乎也就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了。

强制匹配的系统是连虫族元帅都无法干涉的完全封闭,偏偏正常情况下会被强制匹配的雄虫没几个是正常的。

在那种情况下,佩勒格林出手也不可能保证艾利安生还、甚至还可能会磨灭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所以对自己徒弟感情并不一定深刻、又或者根本没有感情的的元帅也只会选择放手——或者说,“放弃”。

一切都是情有可原,但放手也确实是放弃。

很多时间过去、很多经历磨损,这段本就浅薄的师徒缘分,对于确实敏感也确实凉薄的雌虫来说,也确实难以留下什么太深的情绪。

能够敏锐地感知到很多东西并被其影响,并不等于他们就真的是什么容易被触动的生物。

尤其以艾利安这种微妙的敏感程度能爬到少将的位置又在那样的经历中坚持到现在,那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只会比普通的雌虫更为激烈而决绝。

……宝石本来就是冰冷的东西。

所以艾利安为什么要表现成这副非常温暖怅惘、对佩勒格林感情充盈的样子就很有待商榷了。

实际上,对方之前堪称突兀地从排斥到接纳、乃至于迫不及待地靠近自己这个转变也很奇怪。

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有问题,只看到表征的西尔万只觉得自己遇到艾利安仿佛T人遇到F人,无法理解……嗯。

虽然好像也不讨厌。不过这也是接受对方、尝试交流的时候已经可以确定的事情了。

算了,不懂就问,这个时候他对感情背后的逻辑又有点兴趣了。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让自己喜欢?

艾利安怔住,红丝绒般的眼瞳在极干净的灯光下盏着莹莹的光。

——和之前的西尔万一样,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读懂。

……却并不会像西尔万一样感到排斥,因为陌生的被看到而抗拒。

总是在解读其他虫、自己却从来没有被解读过的雌虫只是在这个被“看到”的瞬间……品味到了几乎毛骨悚然的兴奋。

“……所以……”他喃喃着,或者根本就没想让西尔万听见,“你,不喜欢吗?”

“嗯,其实我倒不介意你对他很冷漠,我对这类感情其实没什么倾向。”

并不知道艾利安这一刻的感知到底有多么难言,西尔万其实觉得艾利安这一刻真的神情非常赏心悦目、甚至有种反将一军的快乐。

但西尔万觉得自己还是要警惕一下对方的应激——所以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防止对方觉得自己会谴责他。

然后才是正题。

“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比较喜欢这种虫?”

西尔万百思不得其解地往嘴里塞了口面,咀嚼结束后才继续,

“难道我之前和你的相处让你感觉我是个很好的虫吗?”

不理解,就算做了点慈善,但是确实要付出、要被牺牲的是对方吧?

总不可能真的被他上一位雄虫PUA久了、又或者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症?

那很难治了。

并没有遭到责骂或者排斥,反倒听到了可爱的问题,艾利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下来,居然感觉像是看到了光。

其实很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只是一直没有承认、甚至还忍不住排斥地再次尝试着用其他恶劣雄虫的印象去覆盖对方的样子——以至于发生了之前那样、差点让自己被逐离此地的事情。

此时是和应激反应一样的、无用的自我保护。但是在对方之前的反应之下已经完全被他自己同样应激地消去了。

几乎像是剥去了一层皮……但又,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直想要看着的,星星。

也会把光洒落在我的身上吗?

艾利安轻声解释:“不,只是因为……这样是更‘好’的样子而已。”

并不是觉得对方一定会喜欢,只是想让对方看到更“好”的样子。

没有更进一步的奢望,只是希望能够保持一个不被对方讨厌的姿态。

当然,也是想要探究,探究对方的喜欢。

或者是因为和正常虫的相处实在太少了,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发现西尔万有什么特别偏爱的、能将他吸引的虫族性格特质。

或者说,所有能给他减少麻烦给他带来便利的性格都是他会更偏向的,但是并没有“活泼”、“沉静”、“外向”、“执着”这一类突出但是具有双向性的特点。

而偏向不等于偏爱。

所以想要得到答案的他只能做出这样的尝试。

如果喜欢,他就一直这样下去。

如果对方不喜欢,那也还有回转的余地。

怎么说也是老师,他的模棱两可也确实模棱两可。

但西尔万的思路不太一样:……虫族的审美是已经扭曲了吗?为什么一个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种族会开始追求真善美啊?

还是说这是特供的“良好”品质、就像以前那种利他的观念一样?

放在这个世界,雌虫的勤劳强大努力善于家务以及照顾虫都是良好品质,而雄虫的良好品质则是安稳精神力强大……说起来很美好很轻松,但说实话,对一个群体没有任何正面期待,就说明这个群体整体往下掉落就已经是符合族群需求和期待的了。

从底层逻辑来说,善良公正无私宽容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利他的、有利于维持社会稳定的,所以也会在更大程度上被社会的广泛道德所肯定、被默认推崇。

但同样不可否定的是,这些本质上利他的观念在成立的同时,就意味着要在更大程度上损失自身的利益、乃至于牺牲自己。

善良也应该是有锋芒的,不应该只学会善良,而不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善良。

不过艾利安本虫显然没有真的这么想,对他来说“好”就真的只是大众认知中的“好”而已,和他本虫的认知没什么关系。

他虽然本身并不赞同,但是有着相当程度的常识、能够意识到普罗大众认知中的“好”是什么样的。

更进一步,他本虫对这种“好”完全无感、甚至并不太喜欢在外界面前展露出对于正常虫认知来说是好的那一面,比如说他前不久才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厨艺、这种喜好在他之前单独生存的时候真的被藏了很久。

……或者是因为那一部分的“好”被得到了接受以及肯定,他才会有这种堪称笨拙的方法、试探性地表现出了其他“好”的特质。

西尔万当然也意识到了艾利安表述中模棱两可的意思所在,总之就是利用一下老师当道具……那感情确实不是没有,但也不是很深。

刚好的样子。

不至于让虫觉得他过分冷血,也不至于让虫觉得他在老师身上倾注了太多的感情。

这也是控制好的吗?

虽然是这么想,西尔万还是尝试着做出了解释:“是想要得到我的偏向吗?你没必要这样,除了对我自己以外,我没有偏向的性格特质、很难对虫产生这样的情绪倾向,也不会因为不明确的事情、缺陷而拒绝一只虫。”

这个问题、艾利安目前的表现,尚且在西尔万愿意解释乃至安抚的范畴之内。毕竟他甚至连这样的试探都没有说谎,只是稍微放大了一些自己的情绪而已。

以西尔万的体感来说,在面对艾利安的时候,对方的性格并没有哪一部分让他难受到需要修正才能继续接触——

至于喜好,那就是他自己也不太能确定的东西了,他甚至不会因为过去的经历移情——

这里还得排除对方那不上不下的病情。

艾利安安静地看着他,仿佛一只正在小心构思着自己网络走向的蜘蛛。

一眨不眨的眼睛如同宝石,安静得近乎可怖,却是西尔万已经熟悉的样子。

“反正你之前都做得挺好的,只要不影响到我,那你完全按照自己的性格来行事就可以——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我都没有对你表达过不满,这就已经足够说明你的性格符合我的需求了。”

只觉得艾利安的目光是希望他说得更多一点,西尔万稍微拓展了一下自己对他的感观,最后下定结论,“你是我选中的虫,我不会无缘无故地抛弃你,我会对你负责。”

甚至目前看来就是这个原样最合适——在尝试之前,谁也不会清楚最适合自己的是什么样子。

非常自然甚至已经变得熟练起来了的安抚,克制地给出了西尔万能给出的最大的定心丸。

艾利安得到了肯定。

但那是对于助理来说的肯定……所以是真的,完全无视了他们两个之间确实存在的婚姻关系吗?

……也是,以他的身份,根本就配不上身为天枢裔的西尔万。

只是因为强制匹配和好心才接受了自己的西尔万,不把自己真正当成雌虫或者可以发展感情的对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所以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恨着佩勒格林,但是那样的又爱又恨不是因为自己过去的经历,而是因为自己如今和西尔万的尴尬关系。

如果不是他,自己可能根本无法来到西尔万身边、现在都不知道已经死在了哪一个角落。

可如果不是他,自己又怎么会以这样的尴尬的、定然会被对方排斥的方式站在西尔万的身边,进退维谷,站在原地怕没有未来,前进一步又怕被立刻推开。

他想要和西尔万一直在一起。

可是做不到,可是无论他怎么做都仿佛看不到一点希望……所以恨,恨,恨。

不愿恨明月不照、明星不沉,也就只能恨除了自己和星星以外的一切。

其实这些想法完全称得上卑劣,只有无能之辈才会把自己的不堪归结到其他东西身上。

可就像那些过分过界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一样,他又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思想?

他有那么多的自作多情和妄想,最后能做的依旧只是站在原地。

谁也没有阻止他,谁也没有对不起他。

是他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值得。

仿佛毒素垂死挣扎地蔓延开来,刚刚还因为那样的“目光”躁动的心口无可抵抗地揪痛了起来。

但艾利安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完全熟悉这些感受了,因雄虫而起的痛苦似乎也是甘美的,如同从心脏里涌出的血液,鲜活如斯。

那句,“我选中的”。

如果说婚姻只是意外,只是不得已,只是受外界压迫做出的最优解。

那作为助理的我……是你做出的喜爱的偏爱的那个唯一的选择吗?

我是不是真的能够成为你的唯一。

雌虫看着西尔万的目光仍旧柔和,好像那些在骨骼里扎根生长、吮吸着他的脊髓感情理智、仅剩的所有所有、越发深入到刻入骨血带来疼痛的刺不是因对方而起一般。

是的,怎么能怪他。

所有的想法都是他自己生出,明月只是高悬于天。

所以他也只是说:“好的。”

观念、对于感情关系的认知、乃至对“恩情”等关系的处理方式,这不是“同事”需要去深入了解的部分,他却想要展示给西尔万去看。

如果没有兴趣的话……就算了。

他好像也只是本能地想要更靠近他一点——无论是作为什么都好。

所以如果西尔万不需要真正的雌君,但他就不做。

能继续停留在这个位置也很好。

哪怕只是助理的位置,也好像是他一辈子能离他最近的所在了。

他如此安抚自己,如此说服自己。

不要贪心。贪婪的样子会变得很恶心。

……你已经够让虫讨厌恶心的了。

他熟练地践踏起那个“我”。

无法抗拒的痴迷。以及无法抗拒的对痴迷的厌恶。

就像无法改变自己对西尔万的沉迷一样,艾利安也无法改变对于自己的厌恶。

那似乎都是同源的、随着月光被洒落在身上,一起融入了血液的东西。

西尔万只是觉得艾利安有点太顺从了。

“你要自己真正接受,才能说出‘好的’——我现在并不是在对你下命令。”

西尔万异常有耐心地引导他,这一刻感觉自己可真是个合格的心理医生,“……或者说我本来就没有对你下过命令。”

“我确实这样认为。”艾利安却再次展现出了那种异常的温驯,“因为您已经给出了理由,我完全接受。”

不是你给出了我能接受的理由,而是全盘接受你的理由。

这一刻雌虫看着他的神情倒也真像看着自己的雌君:“而且我并不介意命令——我很乐意接受您给我的命令。”

这话不太好接。

其实早就意识到艾利安能从笃定的指令中获取安全感、而自己给出的指令行为会得到的正向反馈(比如身体恢复、痛苦消除)又进一步加强了这个循环……

然而西尔万实在不觉得这是一种合适的方式、更不希望这种条件反射真的建立起来。

但现在这个情况显然不太适合去纠正这个……西尔万只能暂时避开这个话题——就和他之前也避开了某些“正面冲突”一样。

“那就好……所以你真正的、对待佩勒格林的态度是?”

勉强拉回一开始的话题,可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西尔万又想到了什么,补充,

“不需要顾忌我和佩勒格林的联系,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并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发生更多的改变——以后回答问题也是这样,去掉你那些没必要的顾忌。”

……勉强也是尝试了一下从侧面处理问题吧,西尔万尝试用这种方式来……了解艾利安?

他真的不需要艾利安每次碍于他给出什么“完美的”、为他考虑的回答,本质上他回答什么都不影响西尔万做出自己想做的决定。

甚至艾利安要这么主动地替西尔万这个上位者思考的话,会给西尔万一种自己正在当无良老板的微妙感觉……

总之,就和不弱化描述自己的痛苦和其他感知一样,实话实说反要能给艾利安提供更多真正有用的信息。

在给出自己的信息、“理由”之前直接问对方的感受,这总不至于再发生覆盖了吧?

艾利安再怎么了解他也不可能了解到药剂师协会、他和佩勒格林的具体关系上。

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艾利安本来组织好的回答被硬生生塞了回去。他不能在已经完成了这样的交流之后再以相同的方式诱导西尔万

老师。

这或者确实是个太过难以回答的问题。

干脆地选择利用这份“感情”,何尝不是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了逃避。

艾利安难得在和西尔万对视时垂了垂眼,终于开口:“他依旧是我的老师。”

只是老师。

哪怕刨除重生后来到这颗星球、接触到西尔万之后发生的一切,艾利安对他的老师、身为元帅的佩勒格林情绪依旧是相当复杂的。

是纠葛得实在太深,想放下却又放不下。

是强行剥离,也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虫。

天枢裔,天枢,他们或者都是星星,高悬在天上看着一切的发生,以至于地上的虫族的爱憎都显得荒谬而渺小。

明月只是照耀,不知道地面上的人都往自己身上倾注了怎样复杂的爱憎——也都不在意。

或者前世的他和佩勒格林也是这样。他卡在心中上不去下不来的一根刺,对于佩勒格林来说不过是一颗尘埃,过去之后就不会再往回看。

再往回看,也看不真切了。

西尔万的猜测其实没错,艾利安的前世不存在“药师”更不存在西尔万。

而艾利安面对的是在那个世界根本没有解法的、毒素以及精神力的双重问题——也就是,必死无疑。

佩勒格林无法确定自己的二弟子能不能撑过重伤的一关,即使在短暂的时间内抵住了毒素的入侵又到底能坚持多久。

他能为艾利安做的最后的事情就是用自己的能力在剧毒之下保住艾利安的命,并在艾利安强制匹配成功之后保证他确实能和雄虫缔结婚姻、在婚后不会有太多折磨——仅此而已。

就像西尔万所猜测的那样,他心知做得再多也无法解开艾利安所面对的必死之局,所以也就不做了。

从那天之后,脱离了军部的艾利安就再也没有和自己的老师有过联系。

艾利安知道自己的老师已经做了足够多、甚至为自己使用了他的天枢能力,不可能在自己这个已经确定了无法给予回报的投资上扔进更多沉没成本。

军部的元帅,做出了最合适的决定。

“……他也总有自己需要顾忌又或者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是我的老师。”

不是最好的老师,不是重要的老师。

只是,“我的老师”。

一笔带过的,那个似是而非的舍弃。

他果然还是,有点放不下。

又或者是完全舍下。

【作者有话说】

艾利安对佩勒格林的感情真的非常复杂……唉,没办法,毕竟老师真的是天枢裔虫生中非常重要的构成,希尔要是有老师或者学生的话关系也会非常“亲密”(普通情况下主要是利益捆绑但是希尔比较特殊)。

为了码字(并非如此)入了一个墨水屏,爽了,但是钱包被掏空。

虽然但是,我永远喜欢墨水屏!

总之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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