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长发

几乎羞耻的感谢。

“怎么连这样的话都不适应?”

明明应该是被追捧的少将不是吗?还是说在军部内他几乎不和其他了解他身份的虫发生接触?可是明明对方指导自己调整训练、用力方式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姿态还是蛮熟练的,显然有和虫接触的经验以及足够强大的能力。

并不明白最特殊的地方其实是自己,西尔万叹了一句,还没等艾利安做出反应便又道,

“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吗?——症状大概就这么几个,说得再细致也难有什么有价值的结论——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猜测?”

艾利安的脸上因为西尔万直白的言语浮起一层浅淡的红,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堵回去:“像是……压抑。”

好像是沸腾的水壶,却又被加了压力强行封存在容器中。水面似乎是保持着平静,温度却已经超过一百摄氏度。

精神力波动的起伏并没有超过某个特殊的界限、摸到暴动的边缘,但是波动的紊乱程度却异常凌乱、毫无规律。

更进一步的类比就是,被强行压制成低血压的高血液。本身就是身体内部机能异常紊乱的表现。

“……也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精神力太少了?”

毕竟起伏的大小也要看本体的体量,一个小水洼被施加了再大的力也不可能掀起能够淹没城市的波涛。

他本来的精神暴动是因为精神力严重受损割裂部分而平息的,现在的精神力总量和之前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发生的紊乱也掀不起大风浪似乎完全合理。

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西尔万在艾利安认真听他的话分析自己数据的时候就将目光投向了艾利安的侧脸,此刻走神看着雌虫鬓边散落的碎发,停顿了一小会儿才接上他的话:

“后者不太可能,你现在的精神力即使有创伤也确实是B级的水准,但因为过于羸弱导致精神紊乱症状也非常轻微的情况——一般都发生在D级以下。”

从数值上说,D级以上的精神力对于雌虫就已经是负担了,所以才会出现在使用时发生一定程度精神力混杂的情况。

低级的雌虫就很难有这个烦恼:他们的精神力即使真的因为精神状态或者其他原因而紊乱了,也因为太过弱小无法真正伤害自己乃至失控,最多也就是类似于身体症状的头晕目眩而已。

对于这种虫来说,精神暴动其实已经可以算作奇迹,反倒是意味着他们的精神力有了新的、进阶的可能。

E级及以上精神力的雌虫都是有进阶可能的,但是D级以下的进阶概率是D级以上的千分之一,在雌虫精神力进阶本来就非常少见的情况下,和奇迹确实没有什么差别。

反正不适配艾利安这种精神力在B级、且完全是因为受伤导致的等级跌落的情况。

艾利安看着某行之前就被西尔万标出来了的数据,已经有了些想法:“是不是我的精神力在这次重创之后发生了某些异变呢?”

精神力也是会有某些特性的,比如说有的会相对柔和,有的则是长于攻击性。等级更高一点,修炼更深入一点的精神力在这方面的特质甚至会发生实质化、拟态化。

艾利安之前的精神力相对普适化,除了感知非常敏锐以外并没有什么突出的特性,倒是已经实现了实质化特质化,其方向更类似于蛛丝,类物理方面的功能性更强。

现在的混乱中却像是突出了某些……之前根本没有被发掘出来、甚至本来都不应该属于他的特性。

遭遇重创后又重新愈合,愈合的过程中发生了某些异变,又与伤势互相扰动,乃至于根本看不出清晰的数据走向。

重点或者还是在这个正在进行的异变上。

“有很大可能。”西尔万如此道、单手托腮——如果不是有了对应的猜想,他之前也不会把那一行数据专门标注出来,“但目前确实无法确定方向。”

“您已经有猜测了?”艾利安如此问着,转过头来,眼神平静却难掩其迫不及待地又落在了西尔万身上。

比起期待他说出的结论,更像是期待再次看到他。

对这种单方面的注视上瘾一般的……雌虫。

到底是在沉迷些什么啊。

“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联想一下你之前的自愈特性那不是很明显吗?从症状来看,更大概率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反过来代偿的精神力活跃性降低和轻微紊乱。现在还没确定是可以回升的状态还是真正的创伤。”

西尔万说到这些推论的时候相当流畅,在脑内完成了一长串逻辑的推演。

“毕竟精神力消耗类特性的话多少还是会对精神力产生影响的——而且如果真的是压制的话,反倒是为了保证安全,毕竟以你的精神力情况,活跃程度超过某种界限可能就会反向带来危险了。”

“自愈的后遗症吗……”艾利安无意义地重复。

对他来说,更值得在意的应该是西尔万的目光。

……其实之前就意识到了对方直白到带出点侵略性的注视,但会持续到现在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

是的,此刻西尔万的目光依旧落在艾利安的脸上,仿佛过去的、难以克制的抗拒回避已经成了完完全全的过去式,他在接受艾利安的同时也接受了这种“接触”。

“怎么了?”似乎是对他的样子感到困惑,西尔万轻轻歪了歪头,保持着完全不回避的对视,在开口时极其自然地把重点换成了对方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会在集中注意力、或者使用能力的时候变成这个颜色吗?”

他显然是在刚才的观察之中生起了好奇心、或者说从第一次注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好奇了——只是后面接上的竟是感叹般的称赞,“红丝绒一样的,也像珍珠的光。”

平时其实更像干涸的血迹,在这种时候却生出莹莹的辉光。

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终于流溢出宝石应有的华彩。

“……嗯。”

那些有关于自己情况的信息、对于对方目光的困惑都从脑子里面丝滑地滑了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满脑子只剩下西尔万的声音,西尔万的目光。

被喂饱一般的充实……唤起了更深入的“饥饿”。

明明一直注视对方都不感觉有哪里不对,偏偏在西尔万这样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的眼睛时,感到了不自在——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眼睛是值得观赏的,但也不舍得避开对方难得的直视。

艾利安依旧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想法,可确实微妙的满足甚至贪婪地想要更多。

浮在最浅层的是欲盖弥彰的羞耻。

……吗?

身体反应甚至比思考更快推演出“应该做什么”、将其转化为切实的行动,雌虫眨眼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快,和头发同为黯淡银灰色的睫毛扑闪扑闪,竟有些像是蝴蝶的羽翼,再次吸引了西尔万的注意力。

他的头缓缓回正了,目光越发专注。

蝴蝶。西尔万喜欢这样的画面。灵动的,充满生机的。

嗯,应该是喜欢的吧?青年有些怀疑地问了自己一句,很快又确定,这么一点感官还是不太会出现误差的。

而西尔万对自己心中已经可以确定的喜爱的反应总是很直白。

“睫毛好长。”青年这样说着,直接抬起手摸了摸近在咫尺的艾利安的眼睛和睫毛,“……好看的眼睛。”

他的动作相当没有距离感。

虽然控制了力道不至于戳到脆弱的眼睛,但是那种摸法几乎要直接碰到虹膜,完全算得上冒犯的举动。

可艾利安却是在他摸上来的瞬间控制了自己眨眼的动作,努力控制着自己本能的反抗欲,睁着眼睛给他展示——

甚至连模糊的瞳孔都涣散着,仿佛变焦的镜头、在弱光下扩散的瞳孔,只映出这张过分接近的、颜色浅淡的脸。

像是想要通过漫长的曝光将这副画面、近在咫尺青年的影像完全留下。

已经能在这样的注视下泰然自若,西尔万欣然接受了艾利安的体贴,微热的手指从眼周一点点摸过去,甚至能感知到对方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体温。

“你好冷。”青年有些不满似地嘟哝,但还没等艾利安做出反应这任性的不满就变成了好奇,

“不过体温其实算是正常的……果然还是我的体温太高了吗?”

蜘蛛的体温确实应该是这个水平,而西尔万作为蝴蝶,体温比较本来就会比蜘蛛高一点,更不要说他的体温受状态的影响也很大了。

西尔万的新陈代谢在一般情况下都是正常翡翠种的缓慢,唯独在蝶变前后的一小段时间内会快速上升,导致体温异常、近乎低烧。

……所以可能不是体温太高,而是下一轮蝶变要来了。

不过艾利安和西尔万的身体接触实在很少、大多数情况下隔着衣服都不太好干判断对方的具体温度,又清楚两者之间理论上存在的温差关系,只以为正常情况下西尔万温度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只感觉自己快要被西尔万手指上的温度点燃了。

这个姿势实在很别扭,西尔万坐在椅子上,艾利安本来是站在他身旁弯腰看桌上屏幕的信息,此刻偏过头来和西尔万对视,脸便被他轻轻巧巧地捧在了手中。

但也只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就放手、轻拍一下他的颈侧示意可以起身。

——会错意的艾利安却是站起又蹲下,在西尔万面前仰头看他。

明明雌虫相比西尔万实在是很大一只,但是此刻双手乖巧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完全就是一个易于西尔万摆弄的动作。

其实也很难说到底是真的会错了意,还是顺势希望对方再这样摆弄自己一下。

“……?”

动作是不是有点奇怪?非常自然的困惑从心中腾起,但西尔万也只是疑惑了一秒,转而想想对方都给自己喂过水果、做过各种各样服侍的工作了,那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又不是真的跪下了,只是蹲而已……尤其军部的虫在这方面应该确实没什么感觉吧。

所以青年很快说服了自己、将这个小小的不对劲抛在了脑后。

……可能也是因为他同样很喜欢这个姿势。

这样蹲在面前的艾利安会让他联想到前世接触过的小狗,就是那种会哒哒哒小跑到面前蹲下,然后专注地看着自己摇起尾巴的狗狗。

如果得到自己的抚摸或者拥抱,长长的尾巴甚至能够摇出小旋风。

他记得那种画面,小狗黑黝黝的眼睛里面专注地映出自己一个人,仿佛它的全世界都是自己。

哥哥说他不太适合养小动物,只是让他稍微体验了一下,而那一段体验他实在记了很久很久。

——虽然他其实也只是一时触动,没想要真要养狗。

思绪回转,西尔万的手干脆也不收了,就顺着这个姿势从脸边摸下去,抚上艾利安的头发,并不意外地觉察了长发的微凉柔软。

其实是很舒适的触感,这是他少数几个鲜明地喜爱着的感觉。

丝质的所有东西他都喜欢,选择用丝质的手套也是一点小小的任性。

“为什么会养长头发?”突然起了好奇心的西尔万问。

他的一只手仍托着艾利安的脸,另一只手则是在他发间揉了几下又停下来,轻飘飘从发根挑起一缕头发、好玩似地绕在指尖,视线也随之偏移开,

“打理起码会很麻烦吗?这么长。”

打破界限之后,又想到对方甚至有赤-裸地倒在自己怀里过,那这么点亲密接触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了。

西尔万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抱住艾利安的时候,对方长长的发蹭在颈间,带来微妙的痒意。那片红好像用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褪去,他总感觉颈肩似乎还有头发轻轻落在上面,尾端带来刺痒。

“这是蛛丝的延申,虫化器官,”

艾利安显然是在这样过分亲密的动作前感到了无措,几乎连呼吸都颤抖起来,只是在回应西尔万的疑问时尽力稳住了语调,

“战斗的时候可能会用到,已经习惯了,并不麻烦。”

特殊的、异化的身体部位,就像某些可以无限使用自己蜂针、并不对自己身体造成损伤的蜂族一样,本该储存在丝腺里面的丝液在虫族的身上以类似已然吐出的蛛丝的方式留存。

将其“吐出”所花费的时间精力会比普通的丝线要多很多,但同样的,不同于精神里的实物能够蕴藏的能量和起到的作用也会比单纯的精神力丝线要丰富很多。

对于这一点,已经研究过了艾利安蛛丝的西尔万有着明确的认知。

之前就有所怀疑,现在只是完全确定了而已。

相比不能展露的眼睛,头发才是艾利安首先同化的虫化器官。

好漂亮欸,西尔万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好漂亮,你的眼睛头发都很漂亮,像是流动的月光和灯光下的红丝绒。”

而对于艾利安来说……太近了,这种距离甚至能够清楚地觉察到对方的呼吸。西尔万过分直白的夸奖言语让艾利安的脸上浮起了近乎艳丽的红。

在这样接近的距离里面,这种变化显然有点太过显眼。

于是在这种接触时总显得过分跳脱的西尔万顺理成章地被转移了注意力。

“明明总是在主动接近我,为什么我主动触碰的时候反应还是这么大?”

西尔万困惑地言语着,但却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道,

“——怎么用?现在还能用吗?我想看。”

艾利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抿着唇调动起了自己的精神力——在对方专注的、灼热的注视之下。

被收敛起来的感知无限地蔓延到自己的长发上,那么陌生又熟悉的感受,他居然还有这样一头长发可供自己支配。

下一瞬,暗淡的银灰发丝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力、泛起流银般的丝绸华光,质感向着蛛丝锦缎的方向转化,游弋着绕上西尔万亲昵附在他发间的手指。

感知全然集中之后,他甚至能够通过蛛丝品味到西尔万身上的每一点细微气息、刚刚碰过的一切、那过于熟悉的炽热的温度。

一瞬间好像所有感知都被这一个存在所灌满、再感觉不到任何冰冷疏离痛苦的存在,甜美的,甜蜜的,温暖的,柔软的。

艾利安的呼吸急促,又在近在咫尺的令自己沉湎不已的气息中安抚了摇摇欲坠的精神——

只是涌向西尔万的蛛丝越来越多,甚至已经越过了他的手指、伸向他的身躯。简直像是蛇、触手或者其他什么活着的、有自己意识的生物,被西尔万全然吸引,前仆后继地涌向他、要将每一寸都细细品味验一下。

哪怕前方是深渊也在所不惜,也甘愿沉迷。

就和艾利安自己一样。

在这一瞬,艾利安无法控制自己的发丝,就像他无数次在面对西尔万时无法控制自己。

“……”

西尔万有点困惑,他应该是读懂了这些行为举止中表露出来的感情的,但是他完全不理解自己怎么会对对方存在如此深重的吸引力。

……几乎有点怀疑自己了。难道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他试探性地抬了抬那只已经被蛛丝细细密密裹住的手,有着鲜明的束缚感。

可柔软充满韧性的蛛丝没有给他带来一点疼痛,只像是一副沉重的手套,甚至每一寸都有那种舒适的柔软触感。

只从手感方面,比他那副特质的手套要好很多。他有点想要。

那些被控制着却又失去了控制的长发碰到他就像猫碰上了猫薄荷,被吸引,想要靠近,然后完全沉溺其中。

这副画面在外看来甚至显得有些可怕——前仆后继、源源不绝,要将自己吞噬的银色浪潮。

但放在西尔万眼中,又仿佛有那么一点可爱。

涌动的蛛丝,明明一直都不想展露在自己面前的一面,偏偏也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失控。

完全诚服在他的存在之下,已经超过的吸引力。

这样的行为其实也不讨厌吧。西尔万品味着有点陌生的、和看到那盘果盘时过分相似的情绪。虽然无法理解,但是那样坚定的、绝对的……

细腻的蛛丝在精神力注入后呈现出洁净异常的银灰色,质感过分轻盈,就这样一点点缓慢地缠绕到自己的皮肤上,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终于有了鲜明的存在感。

一种安然的类似于化蛹的包裹感。

——西尔万的蝶变和化蛹流程一样,“蛹”是直接暴露在外的,甚至依旧可以保留着相当的行动能力和思考能力。

他的化蛹非常危险,并不是在蝴蝶内相当少见的吐丝作茧的类型——或者正是因此,他其实相当喜欢“茧”的形态,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这种喜爱同时也蔓延成为了对所有丝质产品的喜爱。

思绪纷繁,西尔万并没有阻止艾利安这样神志迷离、似乎完全由本能支配的情况,而是轻轻往对方身上靠了一靠。

他安静地等待着那些蛛丝涌向自己,从手指到手臂,甚至一点点蔓延到肩膀脖颈躯干。

银灰色的长发在本能的支配下向着蛛丝转化,无边无际没有限制一般地蔓延。

安静的缓慢的包裹,就像自己正在被对方一点点吃下去。

西尔万并不担心自己真的会被吃掉,明明属于掠食者的蜘蛛却没有给他带来危机感。

此刻的他只是在享受这种近乎静谧的感觉——也在观察对方要什么时候才能回过神来。

简直像是解离一样的表现,却是因为感官过载乃至于完全由本能占据主导。

……嗯,之前的惊恐症状也不是不能处理,但是果然还是这样安静的状态自己比较喜欢呢。

虽然,还是有点痒。

他轻轻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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