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接触·

……但西尔万耿耿于怀。

维克多的通讯挂得极其迅速,连反驳或询问的空都没有给他留下,西尔万于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梗在中间既不能完全忘掉,又没到非得专门问对方一句的程度,第二天见到艾利安时依旧困惑。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进行他的工作——各方面的。

所以,“呼吸又乱了。”青年的手指按在雌虫的颈动脉上,仔细感知着对方的血液流动与呼吸起伏,

“……你能过快速进入状态的特质在静心的时候反倒成为了缺点。”

虽然冥想功夫作为天枢裔预备役还是到位的,但艾利安更擅长的显然还是快速切入到高爆发状态。

这倒是完全符合他特密机动成员出身的身份,可问题是他之前还负责情报处理啊……

西尔万对各种特殊的体质没有意见,但这种过分容易被撩拨的体质,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擅长处理情报的虫身上。

“我的呼吸难道还会给你带来压迫感吗?”又一次调整呼吸失败,西尔万终于困惑地问了出来。

毕竟艾利安每次听着他的呼吸就进入高爆发状态,一副蓄势待发马上就能把给自己带来焦虑的东西处理掉的样子,很难不让虫觉得他是在想着如何对自己下手。

甚至连西尔万之前想的、在对方冥想时用自己的呼吸代替对方的主动呼吸也无法实施。

不过杀意或者敌意、连反抗的趋势似乎都没有,西尔万倒也不至于因此误解他。

“不,”轻轻触碰着自己要害的手指终于离开了,颈侧的青筋有一瞬的浮现,艾利安睁开眼,有些艰难地说,

“只是在听你的呼吸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过分集中注意力,更加全神贯注……也是因为,手。”

冥想所要求的并不是精神力的极度集中,而是一种松弛的恰到好处的放空状态。

可艾利安生怕自己不聚精会神就会错过他呼吸的节律,也是为压迫在自己致命处的手所紧张。

——但到底是害怕他夺去自己的生命,还是单纯的因为这样的接触而心猿意马,就见仁见智了。

西尔万歪了歪头,思考起来似乎慢了一拍,或者多少已经有些累了,而轻缓的呼吸依旧那样稳定,语调也是艾利安习惯的轻柔:

“这是惩罚,你必须要跟着我的呼吸来保持冥想、把我的呼吸融合成你冥想中的一部分——但是手指可以撤走,你需要吗?”

这个时候,不要在意什么手指触碰的必要性,我的意愿是否被违背,只说你想不想要。

问问你的心。是不是依旧能有自己的感受。

“……可以不要碰脖颈吗?”

一番艰难的自我纠结之后,既舍不得这点和对方的轻微身体接触,也不觉得自己能在对方这样的接触下完成任务的艾利安提出了一个折中的选项。

“手臂之类的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心脏和脖颈……再适应一段时间,我应该就能接受了。”

“嗯,那就手腕。”自然地调整成了把脉的姿势,单手依旧处理着光屏上工作的西尔万向他笑了笑,线条柔和的脸露出这种神情时柔软得像一片被露水濡湿的树叶,“为了奖励你的坦诚,等会儿可以拥抱一下哦。”

偶尔会出现的过分轻快的语气词。

雌虫的呼吸有一瞬的紊乱,可却没有反驳,垂眼的动作轻缓又快速:“……好。”

——西尔万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接触对于艾利安来说是奖励。

……

西尔万不讨厌和艾利安进行身体接触。

雌虫头发的触感是他喜欢的丝感,皮肤柔软细腻,若不是有那些零星的疤痕,简直看不出来是一只身经百战的军雌,雌性的体质在这种时候的表现总显得异常微妙。

本来就没什么边界感的他在经历过精神安抚之后简直完全对这一类的皮肤接触脱敏了,本来就时不时会有的亲密小动作在此之后简直是司空见惯,只有拥抱膝枕一类更进一步的动作才会被他当做是奖励。

他并不奇怪艾利安为什么如此沉溺于和他的皮肤接触,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孤儿的军雌从幼虫时期就缺乏安抚、缺乏各种各样的亲密接触的满足,会在成年之后以各种方式表达出来。

幼年时期缺乏抚触安抚,成年之后喜欢皮肤接触是很正常的事情。

艾利安能够将其表现出来其实也有些出乎西尔万的意料,本来以为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互相适应才能让对方主动直面、表达出自己的欲望呢。

早早就意识到艾利安对自己的欲望和自然的身体需求总有一种异常的羞耻感,西尔万如此简单直白地将这些原理告诉他。

直面自己的需求,并不是一件需要羞耻的事情。不同的身体特质也应该被自己的拥有者接受。

“那阁下喜欢吗?”而雌虫的侧脸贴在他的小腹,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轻声问道。

怀中的雌虫以婴儿的方式蜷缩着,相触的肌肤传递着温度、就像是无形的脐带,过分真切的连接感,西尔万一下一下缓缓地抚顺着他散落的灰发。

又是一次精神安抚,空气中有着微妙的潮湿气息、同时还有点微妙地像寒带针叶林,而未二次分化也不会在这种事情里面沉湎的西尔万气息一如既往的淡,若无其事地游离在外、若即若离 。

艾利安在这方面的抗性显然不会因为一次有过的经历而骤然提升,但这次总算做好了防护措施,没有弄得像上次那样乱糟糟的,还能保持这现在这个凌乱但干净的姿态继续亲密接触、事后安抚。

西尔万一如既往地用他从人类那边学到的心理知识来尝试安抚怀里的雌虫。

“你太在意我的喜欢了。”西尔万如此说,认真尝试着和对方交流的时候连感官都莫名的精微却又迟钝,“喜欢你皮肤的质感,但是对皮肤接触也只是不讨厌。”

有点矛盾的说法。可艾利安居然能够理解。

“……我很高兴。”几乎有些扭曲的、但并不觉得难受的蜷曲姿势,几乎想要完全把自己塞进雄虫的怀里、甚至身体里。

耳边是雄虫轻缓的、仿佛是已经融入他汩汩流淌的鲜血的呼吸节律,艾利安说话的时候,也仿佛自己已经被那轻柔的温暖的呼吸所包裹,“我并没有被您排斥。”

看起来毫无距离感,但也只是因为不厌恶、乃至于隐隐有着好感。

就像先前看起来顺理成章的发展,本质上只是因为西尔万不抵触、甚至乐于接受一样。

西尔万却莫名地出了神:“……我本来也是那种很难讨厌某个具体存在的性格。”

“……”艾利安没有肯定他的话,只是忍不住又往他的小腹埋了埋,恨不得完全融为一体。

相比对于具体事物的模糊排斥感知,西尔万在面对某个特定知性体的时候总能把对方身上自己讨厌或者排斥的特质和具体存在的个体鲜明地分开。

比如说,他不喜欢自己带教的学生自己的助手太过愚蠢、无法理解自己的解释和实验,不喜欢需要高强度社交、接收对方的情绪并及时给出回馈的交流对象,偏向的特质暂且不提,但是排斥的特质却非常明显。

可他不和某些存在进行接触,也并不代表对这种存在本身抱有着明确的负面感观,大多数情况下,他判断某虫身上有自己不愿意接触的特质都不代表他会对这只虫抱有偏见——这种切割做得简直都有点过分到位了。

……这才是他对具体的虫的偏好难以探明的原因,毕竟他日常接触的虫也不等于就是他偏好的性格。

对于本该更加情绪化、又或者说根本没必要去克制自己的情绪的雄虫来说,这实在是非常少见的特质。

对某些特定类型虫族的远离是因为排斥,但是保持着和某些虫的关系却并不是因为喜欢。

过去的关系圈是家人和同事,现在的关系圈是天枢裔以及下属,他的社交几乎完全出于“功能性”。

而艾利安作为唯一的例外,完全找不到参考对象。

西尔万霸道地不接受他的沉默:“你在想什么?”

“……不厌恶似乎也是一种过分压抑的表现。”艾利安说,甚至反过来问他,“阁下没有讨厌过谁吗?——不包括不喜欢。”

西尔万最深的负面情绪似乎就是不喜欢和排斥了,并不存在厌恶乃至憎恨。

包括对事物、特质或者虫族。

“似乎没有。”西尔万回忆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揉入艾利安的发根,“我没有厌恶过谁。”

哪怕是敌人、算计他的存在,也不会引起他的厌恶,他只会冷静地分析、把对方处理掉,却不会在对方身上浪费感情。

他体验过的最深的负面情绪……应该是不甘吧。

不甘于先天条件的限制,不甘于自己没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

“那你呢?”出神了片刻,西尔万回神反问,“你有没有厌恶、或者憎恨过谁?”

“……有。”艾利安没有否定——

其实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根本就没有办法被真正掩饰,终于恢复联系的老师应该有所感觉,更不要说一直和自己接触着的西尔万,哪怕不了解自己的过去,但是现在的他毕竟是一直和对方相互联系着的。

但他也没有直接揭开,“憎恨痛苦的来源,憎恨伤害自己的存在——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你怎么会,没有憎恨呢?

西尔万的成长历程一路顺风,似乎根本不应该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痛苦、压迫,胆敢伤害到他的存在应该早就已经被虫族虫道毁灭了。

但艾利安还是觉得,西尔万肯定是被伤害过的。只是那个伤害他的存在,不会是什么具体的存在、□□上的痛苦。

深入的联系让西尔万的根须扎根到艾利安的每一寸骨血里,同样让艾利安触及到雄虫若隐若现的、也带着疤痕的心脏。

他从来不是什么不知世事、因为什么都不明白,所以能拥有一颗不染尘埃的琉璃心、公平地将光辉洒落的星星。

西尔万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个世界的鲜血淋漓、阴影之下的污浊——而他在看清了这些之后依旧选择了去照亮。

艾利安从来不是因为自己选择了西尔万才会觉得西尔万是一只很好的虫,他清楚,他自己有没有选择对方没有什么关系,西尔万本来就是很好的虫。

他一直都是一颗足够成为一个流离失所灵魂锚点的、端正明亮的星星。

但每一颗星星身上……都有无数陨石留下的伤疤。

——那个时候,你也曾因为自己经历的痛苦而崩溃哭泣吗?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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