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照耀

西尔万的手指微微一顿。

又是这种感觉。被解析,被解明的感觉。

他的“期待”并没有被辜负。哪怕他自己都不将其视作“正确”也没有。

所以那一次、短暂的震惊之后,他还是不觉得艾利安真的只是把他当做那个投影的寄体——

如果只是投影的话,他怎么会这么认真地解析他的情绪、甚至确实看到一点属于他的心?

西尔万再明白不过,自己的核心真的有被碰到,那一刻的彼此都不会是虚假。

只不过,他和他的渴望实在太像了、又或者艾利安在见到自己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渴望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难以接受这样的痛苦、又或者可笑的现实,以至于把西尔万当做那个幻梦和现实的交界点、唯一也是最后的锚点。

没办法接受他确确实实存在,又没办法接受他确确实实不存在,所以就以这样的方式自欺欺虫地“将就”。

对方脆弱到无法以自己为支撑,这是真的,他如果不想那些摇摇欲坠的东西真正帮他就不可能以此为支点,即使把自己的幻想投射在外也一样无法成为支撑。

所以西尔万确实是艾利安的锚点,他幻想中真实的锚点,现实与虚假交织之处。

所以他们是真的建立了联系,那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一步步剖开艾利安的心、一点点看到他最本真的,伤口前后的样子……而艾利安也看到属于“西尔万”的内核。

靠近、“看见”,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事情。

他在解读对方的时候,也在被对方解读。

但是……是不是,已经穿过了……某个边界。

他不喜欢的,只是这个世界吗?

青年耳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意点燃,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啪嗒一声轻响,在这一片寂静中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

“我确实不在意你这样的想法,甚至可以欣然接受。”西尔万终于还是缓声道,

“我不在意这些,艾利安,因为那些事情你已经做做下了,所以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对我来说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我只看结果。”

西尔万其实很少做这种剖析自己心理的事情,很多时候他都只是随着自己的本意行事,也不在意自己的某些心思因何而起。

但这不是混沌、不是麻木的随波逐流,他只是非常清楚自己最深处的渴望、自己最本真的欲求,以至于不需要一次次自我拷问才能将自己解明、剖开——那是现在的他还不能接受的行为,现在的他也不需要那些细致的自我了解。

就像一个人清楚地记得自己成长中的每一个过程,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那也就自然不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陌生、困惑自己为何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为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接纳自己的所有,包括那确实稀薄扭曲自我反省、又确实存在的,对自己的“爱”。

他是非常复杂的、甚至也做不到完好地爱自己的自爱者。但他确确实实已经在往着那个方向努力。

很多感情对他来说都实在太过陌生,但他起码明白亲情和自爱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所以无需细究背后的逻辑,他对艾利安的想法也确实如此。

在因你的身份产生某种想法时,我只在意这个身份是否有应有的成就,而不在意你心中的信念。

在我因我已看到的一切而选择你的时候,我也不在意你心中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想法。

你是我的东西,我的病虫。所以这就是我应该做到、毕竟做到的事情。

论迹不论心,他愿意给艾利安优待的原因里,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为虫族作出的贡献。

而这些贡献既然已经存在了,又何必去在意他到底是发自内心的想要为虫族做些什么,还只是迫不得已没有其他选择?

西尔万能够坦诚地对面对自己的心,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他也慢慢清楚,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情。

他的兄长教导他,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和宽容、并将其接受,那又何必去苛求与自己根本无关的他人?只看结果就好。

因动机去否定功绩本就不公平,因为别人所创立下的成就而妄自设定对方真正的内心才是冒犯的事情。

更何况强求他人的同时也是在折磨自己,你既然已经接受了自己,宽容了自己,又何必用这种方式继续折磨——当然,非要攻击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你不会在事后又为此难受乃至羞耻,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会对你所作的事情负责。

并不仅限于言语的教育卓有成效,起码西尔万确实接受了这个事实——换句话说,就是西尔万很早就不会因为对方的表象和行为对其内心抱有某种幻想了。

他可以过分公平地只因对方的行为,而非既定存在、无法改变也无法被解释的心做出应对。

也就是在给出这样的解释的时候,西尔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艾利安问出这样的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西尔万。

他非常自然地……在面对所有的事情、得到西尔万什么样的回应的时候都尝试着去看一看对方的内心,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想要得到西尔万更多的情绪。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西尔万对他的了解,是出于自己对人/虫性格敏感的了解,出于对病人理性的探究,出于对玩具好奇的探索,甚至是对一枚畸形的巴洛克珍珠的怜爱——可能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也在限度之内。

而艾利安,只是一味地、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解释、但依旧如此专注地用尽了所有办法去尝试着了解他。

……生出这样的想法时,有威胁般的麻意从尾椎窜起,仿佛利齿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后颈,随时有可能夺取自己的性命。

应该是恐惧的、愤怒的、又或者理智的。

这本来就是被他讨厌的行为。讨厌被看见。讨厌被了解。

但他只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所以您对我根本不抱期待,是吗?”西尔万听到艾利安如此问。

不是失望,不是沮丧,只是理智的、探究般的疑问。

“……我希望你不要再用之前那套标准来衡量我。因为这是你身上的特质中,和我有关系、对我产生的影响最大的那一部分。”

西尔万却说,“但对你的内心,我从来不做预设——这难道就算是期待了吗?”

艾利安仿佛一直都试图从他身上找到某种可能性,试图看到一个能够“满足”他要求的雄虫。

而西尔万没有“希望”、没有预期,他看到的、探究的,一直都只是艾利安。

依旧是镜子一样的关系。

西尔万对艾利安没有预期预设,也不希望艾利安再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框定自己。

艾利安在西尔万身上、灵魂里寻找着一个过分模糊的影像,也就是希望西尔万能为自己也划定一个界限。

是的,他需要塑形。

艾利安的神情居然意外地冷静,眼神却几乎是完全空茫的:“您明明说……会为我做出选择。”

难道这就不是把他塑成合适的样子吗?——哪怕他现在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也应该只是还没有开始而已。

艾利安还在等待。

艾利安还在尝试。

“……”西尔万轻轻垂了垂眼,却只是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会用‘爱’这个词来形容我的感情?”

爱这个世界。爱我自己。

什么,是“爱”?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口中会吐出这个词。

爱对于虫族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的东西。

简直过分熟悉的回答,有的时候就连他也分不清艾利安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只靠本能行事。

西尔万掀了掀眼皮,语气倦怠:“你想要探究我的爱吗?”

还是,想要我的爱。

他想起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在刚刚见到艾利安的时候生出的某些猜想。

西尔万曾经那样笃定地告诉自己,直到现在依旧觉得那就是早早已经注定的答案——自己难道真的有爱这样的情?

如果连爱自己都是那么艰难的事情,他难道真的还有能力去那样深切地爱一个其他的、不是自己的存在吗?

艾利安回以长久的静默。

什么是爱呢?一步步几乎逼近的时候,心中想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说真的愿意把一切交给西尔万决定,为什么之前要那样坚定地留下、那样坚持到全然冒犯地尝试去解析自己的“上位者”?

你交付出来的,真的只是自己吗?

还是垂钓一般,想要借着这样的给出来得到什么……到底是什么?

……艾利安不知道答案。

或者,他只是想看清那颗星星。

成为会被他照耀的……随便什么东西。

想要某种永恒。

试图解开一道无解的题。

找一个可能性,一直一直,留在他的照耀之下。

也看他永远照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