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荀真没有回头看着远去的人,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在她家出事后就见到了,往日对她奉承的人现在都拿着鼻孔看人,更何况她现在还是区区一名宫女,更是不足挂齿。

寒夜越来越凉,走道上一个人也没有,看来真要在此跪上一整夜,腿已经没有一点知觉了,她感到眼皮越来越重,很想睡觉,很想娘温暖的怀抱。

就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后方却有急躁的脚步声传来,她勉强撑起自己的意志回头看去,红灯笼越来越近。

“你快起来,太子殿下已经赦免你了。”那个女子一看到她,笑眯眯地喘着气拍拍她的肩膀道。

是那个叫温妮的女子,她立刻擦了擦眼,睁大眼仍看到女子端着一脸的笑意,“你快起来,尚工大人为你求情,太子殿下赦免你了,听到了吗?”她边说还边用另一只没有打灯笼的手搀扶她。

就在温妮快要扶她起来时,她却一把拉开了温妮的手,认真地道:“我谢过姐姐的好意,但是姐姐……有殿下的意旨吗?”吃一堑长一智,虽知道这个姐姐可能是好意,但是不能随便相信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温妮吃了一惊,这个小宫女居然问她要意旨?“你不相信我?”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如若没有殿下的意旨,我就在此跪到明天。”她很可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内心有点过意不去,但是谨慎才是生存之道。

她把头低了下来,不想去看这个姐姐的怒颜,不过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这个姐姐并没有发怒,反而爽朗一笑,“那你等着。”

在她吃惊抬头时,那个姐姐已经打着红灯笼快速跑远了,可能她也不会回来了吧?她的心里有着一丝丝的惆怅与期盼。

当温妮回去复旨时,却见太子殿下听完了她的回复后,脸上带点吃惊又带点赞赏道:“她问你要孤的意旨?”

“是。”她恭敬地回答,而她的眼角余光却见到尚工大人眼底同样的赞赏,不禁在心里莞尔,尚工大人常说她不够谨慎,平日处事大大咧咧的,被人害死了还不知道仇人是谁。

就在她的思绪翻飞之际,听到尚工大人特有的沉稳嗓音道:“殿下,不如让孙公公去一趟传个口谕,不知这样可否?”

“是啊,太子殿下,好人做到底。”她心直口快地道,不期然惹来尚工大人的警示一瞥,哦,她又做错了,反省地低下头。

宇文泓高深莫测的转着手中的折扇,没说允也没说不允,一旁的孙大通见状,上前弯腰恭敬地表态,“殿下,老奴愿走一趟。”

有意思,一个小宫女居然有那么多人愿为她求情,那他也就做个顺水人情吧,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随即少年的脸庞上绽出一抹笑容,“那孙大通就走一趟去传孤的旨意吧。”

“是,老奴遵旨。”

寂静的走道上,荀真眨了眨眼,确定眼前的人就是那个太子身边的孙公公,此刻他正望着自己祥和地笑着,一点也不像是今天下午打自己巴掌时的脸色。

“这回你信了吧?这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孙公公哦。”温妮笑着解释。

“奴婢谢殿下开恩。”荀真跪着朝孙公公磕了一个头后,正准备站起来,已经没有知觉的脚却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温妮赶紧上前扶她站了起来,“你还好吧?”

荀真摇摇头,两眼仍紧盯着孙公公看,又道了声谢。

“你这丫头被咱家的巴掌打怕了吧?咱家虽然打了你,那可是为了你好。你脸上的伤过两天就会消肿了,往后在这宫里可得当心点。”孙大通的一张圆脸没有了平日的莫测高深,反而挂着和蔼的笑容。

温妮略微有些吃惊,孙公公这人是出了名的严厉,很少会见他和颜悦色地,更何况还是说些提点的话?

“丫头记着了。”荀真忙又弯腰道。

孙大通这才收起了笑容,“看你的样子也是个伶俐的丫头,得了,夜深了,咱家也得回去给殿下复旨。”说完,带着小太监打着灯笼离去了。

望着孙公公远去的背影有半盏茶的功夫,荀真方才转头感激的朝温妮道:“荀真误解了姐姐的好意,在此向姐姐谢罪。”说完,她欲行礼。

温妮笑着忙阻止,“今天跪了这么久还没跪够啊?你这孩子心眼真多。”她想到进宫这么久若不是有尚工大人护着,她恐怕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

荀真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温妮却笑笑地扶着她朝小宫女的聚集的宫殿走去,“我虽比你年长数岁,进宫也几年了,不过论谨慎的功夫却差你很多,尚工大人就常说我是个没心机的人。”

“尚工大人?”

“就是许悠尚工大人,啊?我都忘了你们这些新入宫的小宫女还没懂宫中的制度,明儿个小宫女汇集听讲,这宫里的制度啊你也就一清二楚了。今儿个要不是尚工大人为你求情,以太子殿下的为人,你可能真的还得跪足十二个时辰……啊?到了。”

正专心听温妮讲话的荀真这才留意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处宫殿,这座宫殿在夜色里看去并不特别起眼,看来是极普通的建筑,与今日所见的其他巍峨的宫殿差之甚远,殿里此时仍灯火辉煌,里面时不时的仍传出小宫女们吱吱喳喳的声音。

“你自己一个人进去没有关系吧?”

“可以的,总之今天谢谢姐姐了。”她朝温妮鞠了一个躬,这个姐姐给她的感觉很是温暖。

“夜深了,你又跪了那么久,赶紧去休息吧。我也该回去复命了,不然尚工大人发作起来我可担待不起的。”温妮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这双明亮的眼睛真的很像在瘟疫中丧生的妹妹,这才打着红灯笼转身就回去了。

荀真站在大殿门口目送那个浅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良久之后方才朝殿内走去,悄然看着那挂在门上的号码寻找着自己的那一队列。

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到自己所处的那一队列所在的厢房,当她小小的身板走进闹哄哄的寝室时,一群小宫女都把目光对准了她,紧抿着嘴。

她咬了咬唇,默然地走到一个角落里空着的床铺,正准备坐下时,于如艺却坐到了那个空的位置上,挑衅的看着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们不是今天才认识吗?她为什么处处针对她?

“我好像记得太子殿下罚你跪足十二个时辰的,怎么?你居然敢偷懒?”于如艺凑近她不怀好意地笑着。“我明天就去向太子殿下禀报,说你不遵他的旨意。”

“我没有,是太子殿下赦免了我。”她辩道。

“你说谎。”于如艺大声的反驳。

“我没有说谎。”忍无可忍,她大力把于如艺从床铺上推到另一边。

“你居然敢推我?你以为你还是将军家的小姐?”于如艺也大力把刚坐到床上的她一把推倒在地。

荀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一脸嚣张的于如艺,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有年纪稍大点的小宫女看不过去这两人推推搡搡的,过来劝道:“好了你们俩,就歇会吧,如果把王女史引过来,又免不了一顿责骂。”现在负责管理她们这一队小宫女的是王女史。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于如艺不怒反笑地指着荀真。

“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大家同坐一条船,况且今天下午之事你也有不对。”终于有见到下午事件的人仗义执言。

“就是啊,我也看到了,是你推荀真出去的,后来还装做荀真诬蔑你的样子。”说这话的小宫女甚至走到荀真的面前,安慰道:“下午是因为我怕所以才没有把看到的事说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这是一个脸有点圆圆的女孩,现在她的一双圆眼正闪着内疚的光芒,“没有。”荀真笑着答道。

“太好了。”女孩握着荀真的手真诚地笑着。

于如艺没有想到本来想欺负荀真的,结果却弄得人人同情她,于是气愤的上前拉住那个向荀真示好的小宫女,“吕蓉,你知道她是谁吗?”

吕蓉甩开于如艺的手,“于如艺,你的心肠也太黑了吧?”

于如艺指着荀真朝众人道:“她的祖父与父亲都是卖国贼,荀方与荀易两人都以通敌叛国罪被处死了。”

荀家的案子前段时间闹得举国皆知,没想到荀家的后人居然也被贬为宫女。

荀真的手紧紧地握着,双眼直视于如艺一脸的坏笑,现在更因为于如艺的话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不断传进耳里。

“我爷爷和爹爹不是卖国贼。”荀真看着那一群议论她家案子的小宫女们,一脸愤慨地辩解,他们荀家一门忠烈,她的祖父与父亲是被诬蔑的。

顿时,诽议声渐渐停歇。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打地洞,你家就是卖国贼,你就是卖国贼的后代。”于如艺上前抬高着脸不屑地道。

荀真告诉自己要忍,今天下午的教训还不够吗?可是,“不许你诬蔑我爷爷与爹爹。”忍不住朝于如艺的胸口推去。

于如艺也不甘示弱的反推了一把,“我就说,我就说,你爷爷与爹爹就是卖国贼。”

“不许你说。”两人逐渐地扭打成一团。

“我偏说,你爷爷与爹爹就是卖国贼……”

旁边的小宫女们都不知所措地站着,都被荀真的身世给吓到了,以前荀家可是华国第一将军世家啊。

这么大的骚动把王女史给引来了,只见一个身旁浅绿色宫装的女子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大喝让众人都下床站成了两排,荀真与于如艺两人都分开了,头发散乱地赶紧下床,站在一旁,互相不服气地看着对方。

“又是你们两个,荀真,于如艺,今天下午你们俩还没有闹够吗?荀真,跪了那么久还没有清醒?真是两个惹祸精。”王女史越说越气愤,这两个小宫女净给她惹事,尤其是她们现在都一身的狼狈,荀真的脸肿了起来,而于如艺的脸上有数条的爪痕,正泛着血丝。

“咦?你怎么回来了?”王女史突然忆起荀真不是正在罚跪吗?

“许悠尚工大人为我求情,太子殿下赦免了我。”荀真赶紧把许悠的名号亮出来,果然王女史听了她的话不再起疑。

“王女史,是荀真先打人的。”于如艺站出来道。

荀真只是低头站着,即使因此受罚她也认了,她不会容许有人诬蔑她的爷爷与爹爹,从小,爷爷就常说,荀家要精忠报国,又怎么会是卖国贼?荀家男儿征战一生保家卫国就落得如斯下场?她的心中突然一酸,狠狠地吸了吸鼻子,不能再掉泪。

“不是的,是于如艺先挑衅的。”还是那个圆脸的吕蓉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于如艺咬着牙狠狠地瞪向吕蓉,要她多事?

“好了,今儿个晚上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不过如果有下次,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全部都去睡觉,不许再生事。”

一声令下,一群小宫女赶紧往被窝里钻去。

荀真也往床上走去,默默的爬上床,躺在了被窝里,很快灯火就熄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

虽然身体很累,脸上也一阵烧疼,但是她却没有睡意,躺着的地方刚好在窗户下面,她抬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满天星光,想着自己的心事。

正出神间,睡在她旁边的小宫女一只脚跨在她的身上,两只手臂却揽上她,呼呼的通气声在耳边响起,看来这个小宫女的睡相不好,她正准备推开她时,就听到模模糊糊的一声:“娘。”

原来她也与自己一样在想娘亲,于是准备推开她的手松了下来,同样是深夜里想娘的人就让她们相互取暖吧。

清晨,尚在睡梦中的人被大声的铜锣声惊醒了,荀真揉揉眼坐在床上,意识还没有清醒,王女史却一脸凶神恶煞的走进来,“都起床了,别把宫里当成是自己家,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两刻钟时间梳洗,然后到正殿集合起来,都听明白了?”

“是。”小宫女们都赶紧爬下床,穿衣的穿衣,梳洗的梳洗。

荀真正从寒凉的水里捞起手巾擦脸,谁知却有人从身后撞了她一下,脸盆里的水瞬间撒在了地上,而她的身上也溅上了不少水汁,“是谁?”她转头却见于如艺正一脸坏笑的对着她。

“又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以前甚至不认识你,你为什么处处找我的麻烦?”

于如艺朝她吐了吐舌头,转身准备走开,这回她可不让,一个向前抓住于如艺的手臂使劲拽着:“你这回把话说清楚。”

于如艺甩开她的手,“你真想知道?”

看来她们以往真有过节?她点了点头。

于如艺突然笑道:“荀家的长子有疯魔症,你还记得吧?”

荀真不解地看着于如艺,好端端的扯到她的兄长身上干什么?她的哥哥是练武奇才,可是不知道是学武时出了什么问题,只要是有人与他练打,他就如走火入魔般,陪打之人非死即伤,难道——

于如艺的脸突然透过她看向了远方:“我的哥哥那年就是荀家长子荀英的陪打对象,你的哥哥打死了我的哥哥。”

那张对着她的小脸带着指控,她想起来了,为什么于如艺如此面熟?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的哥哥又一次病发把人打死了,当那家人来领走死者的尸体时,她看到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女孩伏在死者的身上痛哭,为什么会记得她?只因她是当时唯一痛哭的人,来领尸体与赔偿费的那对中年夫妻却是笑呵呵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