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脏脏小狗

黎颂赶在电梯门关上之前追上来,刚想抱抱他,就被人毫不留情甩开。

他忍了又忍,“说,你在气什么,我哄。”

电梯打开,俩人来到五楼走廊。

窗外雨声不绝,淅淅沥沥钻入耳膜,走哪都甩不开。

余绥安背过身,病恹恹贴着墙。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

俩人隔了半步距离。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张苍白抑郁的脸,黎颂恍然萌生种,以后再也抱不到他的错觉。

“我…”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往下咽。

爱令人无畏,又心生胆怯。

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所以选择了下楼,选择了逃避。

算了。

黎颂扯了扯嘴角,摸出兜里的手帕,擦拭袖口上的红酒渍,朝他伸手:“怎么突然这么委屈了?过来我抱抱。”

“你根本就不爱我。”

Omega又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闷闷的,仿佛轻轻用手一抓就要断了,但看向他的眼神无比坚定。

“你说什么?”

黎颂的手僵在半空。

他满腹真心都捧了出去,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句质疑的爱。

“是谁不爱谁?”

黎颂被他的质疑逼红了眼,收回手,“我所求的只是你能坚定地选择我,而你呢,我给了你一次又一次机会,你和沈斯年断干净了吗?”

“你和沈斯年一样。”余绥安仰头直视他阴鸷的目光,蓄在眼眶里的泪,一颗颗砸下。

“我只是你们的玩物!”

沈夫人把他当思念的寄托品,聊以慰藉。沈斯年把他列为所有物,肆意掌控。

黎颂呢?

余绥安看不懂。

黎颂头更痛,狠咬后槽牙:“谁天天给玩物当狗,被玩物呼来喝去的?”

“要不我给你当玩物,你给我当狗?”

余绥安擦着眼泪,还想再哭,乍然被他这句话打断了喉间的酸意,无名火怒冒上脑门。

“你凭什么让我给你当狗?”

他嘟囔着嘴怒吼。

“你看你看!让你给我当狗你又不乐意了?”黎颂早知道他会炸毛,嘴角一抽,嘴里的刻薄更不掩饰。

“又说我把你当玩物不尊重你,让你跟我身份互调你又不乐意,真是天底下所有便宜都给你占完了,你还要哭丧。”

“你!!!”

余绥安被他噎得浑身发抖,往下掉的眼泪生生止住,用力将怀里的熊扔他身上。

“你这张贱嘴!!”

熊当头砸来,疼疼地磕在鼻子上,黎颂怒怼:“嫌我嘴贱你别亲。”

“不亲就不亲,你今天还和别人一起玩,你已经把爱分给别人了。”

Omega的话一句比一句委屈。

黎颂捡起他的分身草莓熊,抬头一眼,那气鼓鼓的Omega又往外走了。

先是过来泼了他一头红酒,又是倒打一耙说他不爱他,还落了个莫名其妙把爱分给别人的罪名。

黎三少爷的火气也上来了。

远远地朝他吆喝:“行,你以后别理我,永远别理我!”

“哼。”

他也是有脾气的。

他要两个小时不理余绥安。

“我今天不理你了——”

他冲楼梯口大喊。

回应他的是声短促的闷响。

似皮肉磕碰,重物顺着台阶滚落的闷响……

黎颂脸上的赌气与愠怒,一瞬僵住,血色全失。

楼梯口幽黑洞洞,仿佛一张吃人的大嘴。

“余绥安——”

.......

他攥着那只捡回来的熊,慌乱冲过去。

血腥味随着夜风扑面而来,楼道昏暗压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朦胧的暗光里,依稀能瞧清,台阶下蜷缩了个单薄的人影。

寒意渗骨,黎颂冷得连指尖都在抖。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跌跌撞撞往下跑。

“余绥安?”

没有回应,触手一片濡湿黏腻。

……

医院,手术室外。

“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人在送过来前,呼吸已经停了。”

“通知沈斯年了吗?”

“通知了,在赶来的路上。”

温烬眠看了眼倚在墙边仿佛失了魂的Alpha,犹豫片刻,没问出口。

程宁憋不住事,拧眉走过去:“怎么摔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就突然摔了……”黎颂垮靠着墙,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

他也不懂,为什么上一秒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吵架的人,不到两分钟,突然浑身是血蜷缩在台阶下。

他把人抱出来时,小Omega白净的脸糊满了血,连发丝都在往下滴。

“我……”

黎颂喉咙反复发紧,“我跟他吵架了,他跑去楼梯,我不知道他会摔了……”

“你为什么要跟他吵?”

急促的脚步声裹着骇人的戾气,沈斯年一路狂奔过来,西装凌乱,一眼锁定在墙边满身血污的黎颂。

猩红的眼尾几近滴血,他怒声质问:“你跟他吵什么?他什么身体状况你不知道吗?”

程宁脸色骤变,赶忙拦住:“冷静下,冷静下,里面在进行手术呢。”

“你让我怎么冷静?”

沈斯年猛地挥开他的手,泪珠子在眼底疯狂打转。

快步向前,一把攥住罪魁祸首的衣领,出口的每个字都在抖:“他跟着你,前段时间刚受过伤,身子还没好透,现在又摔了?”

“你不觉得全是你的原因吗?”

黎颂没反驳,任由他揪扯着自己的衣领。

如果他没和余绥安吵,他好好地抱着人哄,余绥安就不会走楼梯……

沈斯年看着他这空洞麻木的样子,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压不住:

“他是个很麻烦的人,你不能只贪恋他带给你的美好,你要顾着他、要让着他。他走路的时候,你要慢下脚步,要牵住他、帮他看路,而不是放任他一个人乱跑!”

“他被你养得很差……”

“你也没用心养!”沈斯年烦躁地推开他,掏出纸巾,嫌恶地擦了擦手。

仿佛碰到他,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黎颂依旧沉默。

手术室大门突然打开。

医生向前,面色犹豫:“家属在吗?”

“我在。”沈斯年应话。

“病人的呼吸又停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

“我接受不了没有他的世界……”

手术室门再次关上。

雨还在下,时间仿佛被拉长,一分一秒,都格外难熬。

“我接受不了……”

等黎远听闻情况,赶到时,看到就是那一贯最令人不省心的逆子,瘫坐在地,攥着温烬眠的手心,一遍遍说接受不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黎颂。

狼狈、脆弱。

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脏脏小狗。

“起来,”他过去,想将人拉起。

“不要……”黎颂偏头避开他的手,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惧里,理智全失,嘴里反复念叨的全是那几句,“我不要他死……”

他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边哭边给自己擦眼泪。

不知为何,黎远莫名幻视,小时候那个骂不过他,擦着眼泪跑出去躲起来哭的混球。

一阵头疼,黎远蹲下将人拥到怀里,“行了,不要哭了,不是还在手术吗?”

怀里的人哭得肩膀直抖,仰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更像小狗了。

黎颂叛逆,不服管教,黎远循规蹈矩,一辈子忠于纪律与职守。他们虽为父子,但又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理解不了、也管教不了黎颂。

俩人常话不投机,没几句就要开吵。

没想到,时隔数十年,再次抱到他,会是因为某个Omega。

“好了好了,别哭了。”黎远无奈拭去他眼尾的泪。

哭成小狗的人,嘴巴一瘪,眼泪掉更快。

“他死了就全怪你,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没有他的世界,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黎远:“……”

没有他的世界?

沈斯年站在黎颂三步远的地方,勉强靠墙稳住身形。

在心底反反复复念叨那句话。

没有他的世界?

没有他的世界会怎么样?

......

黎颂哭了一晚上,凌晨五点,手术室灯灭。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凝重:“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他直接磕到了头,伤到了脑组织,后续什么时候醒来,不能保证。”

“什么?”

黎颂提到嗓子眼的心,嘎嘣一声掉下来死掉。

按上医生的手:“我需要的是准确答复,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也全部去陪葬!”

“你先冷静。”黎远拦住那黑化成葬爱家族的人,“江医生是联邦最厉害的脑科医生,再说了,以现在的科技,只要出了手术室,脑死亡的概率是很少的。”

“上最好的药。”

黎颂推开他的手,眼睛望向从手术室推出来的病床。

Omega躺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本就没血色的脸,更加毫无生气。

他腿一软,踉跄跑过去,“我来帮忙推。”

沈斯年没阻止。

等人走后,侧身吩咐助理:“准备准备,等余绥安醒了,我要带他回A城。”

“可是……”助理望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犹豫开口,“余少爷会同意和我们走吗?”

上次余少爷受伤的时候,沈少也说要带人走。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他们家沈少被人狠狠拒绝了……

“路行,”沈斯年搭上他的肩,“人心是这世上最容易算计的东西。”

“去准备吧,他会和我们走的。”

话落,他轻拍了两下助理的肩,掩下眼里的笑意。

*

把人送进重症监护病房后,黎颂就舍不得出来了。

小心翼翼牵住他藏在被窝的手,细细摩挲。

还是冷冷的,他每次失血,体温都低得厉害。

黎颂自幼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身边的战友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

可当死亡悬在最爱的人身上……

他接受不了。

“早点醒过来好不好?”

黎颂低头,贴近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以后不和你吵架了。”

他想多待会,但探病时间有限制。

无奈告别。

隔壁病房:“查出来了吗?怎么摔的?”

把人捞起来送医院,黎颂脑子懵懵,全然忘了思索,酒店楼梯怎会是黑的这个问题。

温烬眠沉声:“傍晚大暴雨,连接安全通道的电闸坏了,工作人员本想等雨停了再去检修,没想到他会……”

“楼梯停电,太黑了他没看见,踩空了?”

这是最大可能。

黎颂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酒店楼梯大多采用声控感应。

当时余绥安和他吵架,估计是生气上头,一头往下走,也没注意那灯会不会亮,给踩空了……

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打发走温烬眠,黎颂简单洗漱,换掉那身染满酒与血的狼狈衣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斯年说得对。

余绥安是个很麻烦的人。

......

翌日清晨,黎颂在病房外遇到了个意想不到人。

女人风尘仆仆,脸上精致的妆花了大半,显然是连夜赶过来的。

“聊聊好吗,黎颂?”文笙问。

黎颂给她打了杯温水,俩人一前一后来到走廊尽头。

半夜雨停,清晨的空气带着股泥泞的湿气,糊在心头,压得人心口沉甸甸的。

文笙径直问:“我简单听沈斯年说了昨天的事,你和安安在吵什么?”

她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兴师问罪的意味,反倒像长辈的口吻。

面带关切的口吻。

黎颂语塞。

偏生是这种语气比直接骂还折磨人,它凌迟在心口,压着人的神经,反复蹉跎,却又不给致命一击。

“对不起。”他轻声道歉。

“他挺喜欢你的,我希望你可以对他好点。”

文笙转身,见他埋着头,一副要将所有错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心口忽然一紧。

“他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他爸妈是在下雨天去世的。”

“他不喜欢下雨天,小时候每次一下雨就会哭,我总要哄他很久。”

“他心情不好,克制不住情绪,也不是故意要和你吵架的,你别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很轻,一句句钻入耳。

眼前地板不断旋转,黎颂如遭重击,慌乱扶上栏杆。

耳边炸开Omega带着哭腔,委屈巴巴的质问: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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