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下午四点,会议室的冷气开得有点低。

投影屏上的数据表一页页翻过去,数字密得让人眼花,底下坐着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安静。裴氏这季度新并进来的那条线问题不少,前期预算压得太狠,后面几家供应商又接连出岔子,原本该在上周敲定的方案,硬生生拖到了今天。

沈妄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份修订过三次的并购补充条款,指尖压在纸页边角,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对面财务负责人刚说完一段,旁边就有人接了话。

“沈总监,这个版本既然是你那边重新调整的,那后面风险兜底是不是也该由你来解释一下?”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怎么客气。

会议桌上几个人都抬了头。

沈妄看过去,说话的是新并过来的项目副总,姓齐,四十出头,来公司才两个月,表面圆滑,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前两次开会,他就总爱把问题往别人头上引,这次更明显,摆明了是想趁着高层都在,把责任先甩出去一半。

沈妄没立刻接话,只把手里的笔慢慢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开口:“齐总这句话说得有意思。方案是我调的没错,但前提是你们最初提交的成本测算压了三成,履约节点却只写了一个大概。现在项目跑偏,倒问我为什么兜底不够漂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齐副总脸色微微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妄已经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到了其中一页。

“十二号补件,十七号修正,二十一号又退回重做。”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三次修改记录都在这里。齐总要是记不清,我可以现在帮你回忆。”

坐在另一侧的人低头去翻材料,果然很快翻到了那几页标记。

气氛一下有些僵。

齐副总显然没想到沈妄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脸上挂不住,语气也沉了点:“沈总监,说到底现在项目是在你手上,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先看问题出在哪。”沈妄抬眼看他,眸色很淡,锋利却一点没藏,“不是谁嗓门大,责任就能落到谁身上。”

他这句话落下,连旁边原本准备打圆场的人都没出声。

裴宴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直到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他才抬手把那份补充条款合上,淡声开口:“齐总。”

对面一顿:“裴总。”

“你刚才问谁来解释风险兜底。”裴宴抬眸看过去,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现在我来解释。方案按沈妄的版本走,后续履约审查加一轮,成本异常部分单独追责。谁的环节有问题,查谁,不连坐,也别甩锅。”

这话一出,齐副总脸色彻底变了。

裴宴却没再看他,只把目光落回沈妄面前那份文件上:“沈总监,整理后的时间表今晚发我邮箱。”

“好。”沈妄应了一声。

会议到这里,调子已经定下来了。

后面再有人发言,语气都谨慎了不少。沈妄靠回椅背,低头在纸上补了两行备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刚才那场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可裴宴知道,他不是没情绪。

他只是习惯了不露。

散会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其余人陆陆续续出去,助理抱着材料跟在后面,会议室里很快空下来,只剩下投影仪还在发着微弱的光。沈妄收好文件,起身时大概是坐久了,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下一秒,裴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胃又不舒服了?”

沈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表情了?”

“早就会。”裴宴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那摞文件,“是你以前不肯让我看。”

这话落得太顺,沈妄反而接不上来。

他跟着裴宴往外走,过了几秒才笑了笑:“也没多难受,就是中午那顿吃得太急。”

“所以我让你别空着肚子喝咖啡。”

“裴总。”沈妄侧头看他,语气懒懒的,“你现在这样很像查岗。”

“不是像。”裴宴按了电梯,神色平静,“就是。”

沈妄被他说得低笑了一声。

电梯门开,里面没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镜面映出并肩站着的身影。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空间安静下来,白天压着的疲惫反倒在这一刻慢慢冒了头。

沈妄盯着电梯里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忽然开口:“你刚才在会议室,不怕别人说你护短?”

“怕什么。”

“说裴总公私不分。”沈妄拖着调子,半真半假地逗他,“为了我,连新团队的面子都不给。”

裴宴看了他一眼:“我是在给有问题的人立规矩,不是在给谁面子。”

“那护短呢?”

“也护。”裴宴答得很淡,“不冲突。”

电梯刚好到一楼。

门打开,沈妄站着没动,唇角却还是一点点弯了起来。

他本来只是想随口撩一句,没想到裴宴接得这么理所当然。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最让人心里发热。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空气里有点凉。

裴宴把文件递给助理,自己去开车。沈妄站在原地等,手机响了两下,是周启发来的消息,说晚上有个局,问他去不去。

沈妄看了两秒,还没回,裴宴的车已经停在他面前。

副驾车窗降下来,裴宴看着他:“上车。”

“这么直接?”沈妄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把手机扣到一边,“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问问我今晚有没有安排。”

“有安排也推了。”

“凭什么?”

裴宴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半圈,声音不高:“凭你脸色不好,今晚回去吃饭,吃药,睡觉。”

沈妄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裴总,你这个安排里是不是少了点别的?”

“少什么?”

“少了哄我。”

裴宴侧眸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需要哄?”

“怎么不需要。”沈妄笑着说,“我下午在会议室被人阴阳,受伤了。”

“哪里受伤了?”

“心里。”沈妄一本正经,“特别脆弱。”

裴宴看着前方路况,像是对这句故意卖惨的话并不意外。等红灯时,他才伸手过来,掌心在沈妄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现在呢?”

动作很短,像安抚,也像纵容。

沈妄被那一下捏得脊背都微微松了,嘴上却还不肯认输:“勉强好一点。”

“那回去再哄。”

这句话太自然,像早就把他划进了自己生活里。沈妄偏头看着窗外,唇角却一直没压下去。

车开回公寓时,天边已经彻底黑透。

裴宴没带他去外面吃,直接让人送了清淡的晚餐过来。两菜一汤,一份南瓜粥,一份蒸蛋,还有沈妄平时不怎么爱碰、但胃不舒服时最合适的小米糕。

沈妄坐在餐桌前,拿着勺子慢吞吞喝粥,喝了几口才抬头:“你什么时候连我胃疼该吃什么都背下来了?”

“上次记住的。”

“哪次?”

“你半夜胃疼,靠在沙发上不肯去医院那次。”

沈妄动作一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晚裴宴正好有事来找他,结果门一开,就看见他脸色白得不像样,桌上还扔着一堆空咖啡杯。

当时两个人关系远没到现在这一步,裴宴也没多说什么,只把人送去医院,挂完水又把药和粥都带回来。第二天沈妄醒时,客厅已经收拾干净,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字很少,只有一句——按时吃饭。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管得真宽。

现在再回想,却像很早以前就埋下的某种痕迹。

“原来你那时候就开始记仇了。”沈妄低声笑了笑。

“不是记仇。”裴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粥喝掉小半碗,“是记你怎么不会照顾自己。”

沈妄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接话。

窗外夜色沉静,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把人眉眼间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下来。这样的场景太安静,安静得连心里那些平时懒得碰的情绪都跟着浮上来一点。

过了半晌,他才像随口似的问:“裴宴。”

“嗯。”

“你下午为什么那么生气?”

裴宴抬眼:“谁说我生气了。”

“我看得出来。”沈妄撑着下巴看他,“你平时越平静的时候,越说明有人踩到你底线了。”

裴宴没否认。

他沉默几秒,才淡声道:“因为他拿你当靶子。”

沈妄一怔。

裴宴看着他,声音很稳:“工作上的问题怎么谈都可以,前提是就事论事。可他想挑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份方案。”

“所以呢?”

“所以我不高兴。”

他说得太直白,反而让人无从招架。

沈妄胸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麻。他盯着裴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裴总,你这样真的很容易把我惯坏。”

“坏一点也没什么。”

“你就不怕我以后更难伺候?”

裴宴很淡地扯了下唇:“你现在也没好伺候到哪去。”

沈妄直接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心里那点发热却没退,反而更明显了。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胃里暖下来,整个人都跟着松了点。裴宴起身收拾桌面,刚把碗拿走,沈妄忽然叫住他。

“裴宴。”

“嗯。”

“你过来。”

裴宴回身看他:“怎么了?”

“让你过来就过来。”

裴宴没再问,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下一秒,沈妄伸手勾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动作不算重,却足够突然。

裴宴低头看他,眼里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又想干什么?”

“验证一下。”沈妄仰头看着他,语气懒散,“看看你刚才说的‘不高兴’,到底有几分真。”

说完,他已经凑上去,在裴宴唇角亲了一下。

碰一下不够,又慢吞吞补了第二下。

裴宴站着没动,任他亲完,才抬手扣住他的后颈,低声问:“验证出来了?”

“差不多吧。”沈妄眼底带着点笑,“还挺真。”

“那你现在呢?”

“什么?”

“下午被人针对那点不痛快,还在不在。”

沈妄看着他,片刻后,轻轻摇了下头:“本来也没多大事。”

“可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那是不高兴?”沈妄挑眉,“我那顶多算烦。”

裴宴拇指在他后颈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沈妄。”

“嗯。”

“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客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妄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点笑意,忽然就淡了一瞬。

他其实很少会被这种话打中。

不是因为别人说得不够漂亮,而是大多数时候,别人连他逞不逞强都看不出来。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快忘了,有些疲惫和不舒服不是非得压下去不可。

可裴宴看出来了。

不但看出来了,还这样平静地告诉他——你可以不用撑。

沈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低低笑了声:“裴总,你这样真的犯规。”

“哪里犯规?”

“哪都犯规。”沈妄看着他,眼底情绪慢慢软下来,“我本来都已经不想计较了,你还非得把我这点脾气哄出来。”

裴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稳,稳得像在等他自己把那点藏着的情绪一点点放出来。

沈妄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松了口:“行吧,是有点不高兴。”

“因为他说的话?”

“也不全是。”沈妄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了点,“主要是这种人看多了会烦。明明能力一般,心思倒不少。做不好事,又总想着踩别人上位。”

“那就不用忍。”

“嗯?”

“他既然把手伸到你这儿,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裴宴俯身,手撑在他椅背两侧,把人困在自己和座椅之间,语气依旧平静,却明显带了点冷意,“你不想搭理他,我来处理。你想自己动手,也行。我给你兜着。”

沈妄抬眼看他。

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得连裴宴眼底那一点毫不遮掩的偏护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口那点原本被压着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像有人不但看见了你受的那点委屈,还把选择权和底气一起递到你手里,告诉你——随便你怎么来,我都在。

这种被人站在身后的感觉,太容易让人上瘾。

沈妄伸手拽住裴宴的领口,把人往下拉了一点。

“裴宴。”

“嗯。”

“你再这么惯着我,我以后可能真要无法无天了。”

裴宴垂眸看着他:“好。”

这句话说完,沈妄眼里的笑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他抬头吻上去,这一次没再只是碰唇角,而是直接贴住了裴宴的唇。白天那些没散干净的烦意、会议室里压着的火气、还有刚才被一句“你不用逞强”拨出来的软,全都融进这个吻里,搅得人心口发热。

裴宴很快接住他,手掌落到他腰侧,把人从椅子里半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沈妄抽了口气,手却还勾着他的脖子没放,反而借着这个姿势更贴近一点。两个人呼吸缠在一起,衣料相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客厅里被无限放大,暧昧得像有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裴宴亲得并不凶,甚至有些耐心,像是知道他今晚情绪不算太好,所以连安抚都揉进了这个吻里。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撑不住。

沈妄被他亲得耳朵泛红,呼吸也跟着乱了。分开时,他额头抵着裴宴肩膀,低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把哄我这件事练熟了?”

“没有练。”裴宴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慢慢顺了一下,“是你最近比以前乖一点。”

“我哪里乖了?”

“至少不舒服会说,心里有气也肯承认。”裴宴顿了顿,低头看他,“这就已经很好了。”

沈妄心里一动,没再说话。

他安静地靠在裴宴怀里,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今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好像真的都过去了。也许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多严重,而是因为终于有人让他知道,他没必要每一次都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客厅里灯光温暖,餐桌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走的一只水杯。

沈妄靠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开口:“裴宴。”

“嗯。”

“今晚陪我早点睡。”

“好。”

“还有,明天那个姓齐的要是再废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裴宴看着他,眼底带了点淡淡的笑:“先让你出气。不够的话,我再补。”

沈妄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啊裴总,现在越来越会偏心了。”

“只偏你。”

这句落得太轻,却叫人心里发烫。

沈妄看着他,半晌,忽然低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声音也轻下来:“那你最好一直这么偏。”

裴宴把他往怀里带紧了些,低声回:“会。”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隔着落地窗映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屋里很暖,怀抱很稳,连那些原本让人烦躁的小事都像被挡在了门外。

沈妄闭上眼,忽然觉得,原来真的有人能让你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把所有锋利和疲惫都慢慢放下来。

不是因为你变脆弱了。

而是因为你终于知道,有个人会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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