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高位者也会有怕的时候

旧居回来后的第二晚,沈妄半夜醒了一次。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一角。身旁的被褥有点凉,裴宴不在。沈妄起初还以为他去厨房倒水,等了两分钟没听见脚步,才披了件睡衣出去找。

书房门没关严,里面亮着一盏台灯。

裴宴坐在桌后,手边摊着白天刚送来的风险报告和一份境外律师函,电脑屏幕却停在一个没有输入任何内容的空白邮件页。男人没有在打字,只是静静坐着,像是出神了很久。

沈妄在门边站了会儿,忽然就明白了。

这人不是在工作。

他是在睡不着。

“裴宴。”

男人抬头,明显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怎么醒了?”

“你不在,床凉。”沈妄靠在门边,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倒是你,大半夜坐在这儿装什么忙。”

裴宴沉默了两秒,才道:“还有几封邮件要回。”

“你电脑上空白页都亮五分钟了。”沈妄走过去,直接把他面前的电脑合上,“还装。”

书房一安静下来,很多东西就都显得更明显了。比如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水,比如裴宴眉宇间很浅却压不住的疲惫,也比如那种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人一看就知道还没从前些天完全走出来的神情。

沈妄垂眸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最近都这样。”

裴宴没答,算是默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晚你受伤以后。”男人终于开口,嗓音很低,“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一下。”

话说得太轻,反而更让人心口发紧。

沈妄知道裴宴不是会把“怕”挂在嘴边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越是这样平静的一句“会想起”,越说明它真的已经在这人心里压了很多天。

他绕到桌边,靠在一旁,低头看着他:“所以这几天你表面正常,实际上一直没睡好。”

“还行。”

“你连撒谎都这么没诚意。”沈妄笑了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伸手按住裴宴手腕,声音放轻,“裴宴,高位者也会有怕的时候,不丢人。”

裴宴抬头看他,眼底那点始终压着的东西,终于在这句话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不是怕出事以后怎么处理。”他低声道,“我是怕那一刻真的来不及。”

沈妄呼吸一顿。

这是裴宴第一次把那层最深的情绪摊开来说。不是生气,不是愤怒,也不是单纯的后怕,而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一向掌控力很强,却仍然在某个瞬间意识到,原来最在乎的人一旦真出了事,你再强也可能来不及。

这比任何情绪都更折人。

“我知道。”沈妄伸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他眼尾,“但我现在好好的。”

“嗯。”

“而且我没跑,也没因为你那天那样就退。”他弯下腰,和裴宴平视,“你还在怕什么。”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很久以后,他才缓慢地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沈妄一惊,下意识扶住他肩膀,刚想说什么,裴宴已经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

这个姿势太少见,也太安静。像一个总是站得很高很稳的人,终于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深夜里,肯把自己那点难得的软露出来。

“怕以后哪一次,我没接住。”他声音沉而低。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灯,月光和灯光交叠在一起,把这句原本该很沉的话照得格外安静。沈妄胸口一酸,半晌没说出话。最后他只是抬手,慢慢抱住了裴宴,把下巴轻轻搁在男人发顶。

“可你已经接住很多次了。”他低声说,“接住我,接住局,接住那些我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还不够。”裴宴道。

“人哪能样样都算到。”沈妄笑了下,声音却很轻,“你是裴宴,不是神。”

裴宴没再说话,只沉默地抱着他,手臂一点点收紧。沈妄能感觉到那种压抑了很多天的力道,透过这个拥抱慢慢传过来,像一块迟迟没落地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实处。

过了很久,他才摸了摸裴宴后颈:“回去睡吧。”

“睡不着。”

“那我陪你。”沈妄低头,在他发顶很轻地亲了下,“你不在,我也睡不好。”

这话果然有效。

裴宴抬起头看他,眼底情绪终于松动一点。两人回到卧室时,月光已经移到了床边。沈妄掀开被子,主动往里挪了挪,等裴宴躺下后,便很自然地靠过去,把自己塞进那人怀里。

“现在呢?”他问。

裴宴手臂绕过来,把他稳稳抱住,沉默片刻,低声道:“好一点。”

“只是好一点?”

“很多。”

沈妄靠着他笑,笑意都带着困意:“那就行。以后你再睡不着,别一个人躲书房。你要是真怕,就抱着我。”

“抱着你就不怕了?”

“至少比你自己在那儿看空白邮件强。”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妈都说了,苦了别不让人抱。”

裴宴呼吸轻轻顿了下,随后把人更紧地抱进怀里。

那天夜里,沈妄很快又睡着了。裴宴却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才缓慢闭上眼。月光落在床边,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原来高位者也会有怕的时候。

可真正让他能把那点怕放下来的,不是任何能力和手段,而是怀里这个人,愿意在深夜醒来以后,走进书房,把他带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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