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看穿了,没戳破

外头的风越吹越大,项目组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议论,而是谁也不敢当着沈妄的面说得太难听。更有意思的是,一些原本只和他点头之交的人开始主动把项目里琐碎却关键的消息透给他,像是在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沈妄一边接着,一边记着,心里却清楚得很——他们讨好的从来不是自己,是站在自己背后那片模糊而危险的阴影。

午后的会开得很长,散会时,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出了会议室,只剩沈妄还坐在原位,把刚才几处有问题的数据重新标在纸上。裴宴没走,坐在主位上看他,眼底情绪很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这两天很会用我。”

沈妄笔尖一顿。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却偏偏一针见血。

他抬起头,和裴宴对视几秒,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放,笑了:“您不是早就知道吗?”

“知道是一回事。”裴宴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敲着桌沿,“你现在是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沈妄看着他,忽然不太想装傻。他这两天被人捧着、让着、试探着,心里其实半点没松。人情和流言都轻飘飘,能扶你,也能压你。可唯独眼前这个人,始终稳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裴总现在打算收回去?”他问。

裴宴没答,反而反问:“你舍得?”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沈妄的心口轻轻一跳。他明知道这句话只是顺着局势往下走,可从裴宴嘴里出来,还是叫人难免多想一层。他压着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悸,半真半假地笑:“当然舍不得。毕竟这么好用的刀,也不是天天都能碰上。”

“刀?”裴宴微微抬眉,“你拿我当刀?”

“也当伞。”沈妄答得很快,甚至没怎么思考。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静了一下。

裴宴看着他,眸色似乎深了些。

沈妄本来想把这句轻飘飘带过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道过于平静的注视下,他反倒有点说不出话。半晌,他才垂眼笑了下,声音低了几分:“您别这么看我,怪像在审我。”

“不是审。”裴宴道,“是在看你还能把自己推到哪一步。”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妄心里。

他一直知道裴宴看得懂自己。可“看懂”和“看穿”之间还是有差别的。看懂是知道你会咬人,看穿却是连你为什么咬、什么时候最疼、什么时候最想装得若无其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偏偏那个人什么都不说。

这种不说,比戳破更磨人。

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开着,阳光切成一条一条,斜落在桌面。沈妄望着那些明暗交错的光,忽然低声道:“裴总,您有时候真挺坏。”

裴宴难得露出一点近乎笑意的神情:“我怎么坏了?”

“看出来了也不提醒,看穿了也不戳破。”沈妄抬眼,眼尾微微挑起,“您这不是坏,是什么。”

裴宴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戳破了,你还怎么往前走。”

沈妄怔住。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顺势讽他一句“是你自己想走捷径”,或者更淡一点,叫他收敛。可裴宴没有。他只是平平静静地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借势,但我不拆你的台,因为你还得往前走。

那一瞬间,沈妄心里那点早就被压得很深的酸意忽然翻了上来。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却又真真切切地硌了他一下。

他自小就知道,靠自己才最稳。别人给的东西,今天能有,明天就能没有。所以他一直警惕,一直算计,一直努力在所有关系里先把自己摘出来。可裴宴这个人,偏偏总在他最不该松的时候,递过来一点叫人很难拒绝的温度。

而更糟的是,他居然开始有一点舍不得。

离开会议室前,裴宴把桌上那份批过的材料递给他:“晚上有个小局,你跟我去。”

沈妄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却像火星溅在皮肤上。两个人都没动,谁也没先抽开。

最后还是裴宴先收回手,语气淡淡:“别迟到。”

沈妄低头看着材料,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可等他走出会议室,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拍。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裴宴到底是在纵着他,还是在把他一步步惯进更危险的地方。

被那样直白地点穿以后,沈妄一整个下午都没怎么静得下心来。明明手里的事一点没少,甚至会议一场接一场,可每次稍一空下来,他脑子里总会闪回裴宴那句“戳破了,你还怎么往前走”。像极轻的一根线,平时看不见,一旦勾住了,就总在心口那一小块地方来回磨。沈妄最烦这种失控感,因为它意味着自己已经开始在意别人给的态度,甚至开始在意某个人为什么偏偏不拆穿自己。

晚上去那个小局的路上,他难得没让司机放音乐,车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都是些新加的人发来的寒暄和试探。他一个都没回,只把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往后退的灯影上。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玻璃,像把人的心绪也切成一段一段的。沈妄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沈家时,也不是没人想从他这儿图点什么。那时候他习惯了被人靠近,也习惯了先一步把距离掐死。可裴宴不一样,这人从来不跟他绕,也从来不拿那些虚头巴脑的好听话来哄他。看穿了他,却不拆,反倒比一切直白的逼问都更让人无处可退。

局上有人半真半假地问他最近是不是得了启衡那边的格外看重,沈妄照旧笑着把话拨开,手里那杯酒始终只沾了唇。可等到散场,一个人靠在会所外的栏杆边吹风时,他还是难得有些走神。晚风带着临江水汽,吹得他领口微微发凉。他低头点了支烟,火苗亮起来的瞬间,忽然看见远处停车位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车。车窗没落,什么都看不清,可沈妄几乎立刻就知道那是谁。他站在那里抽完一整支烟,那辆车始终没动。直到他把烟头碾灭,转身往里走时,心里才慢慢浮出一个极轻、也极危险的念头——如果裴宴真的一直都看得这样清楚,那自己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里,被看见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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