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开学日,桑帕斯高等贵族学院。

晨光穿过百年古树的枝叶,洒在林荫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拖着行李箱,有老学生,有新学生,不论是贵族子弟还是特招生,大家三三两两地交谈,熟悉的面孔和崭新的学期标志随处可见。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驶向学院正门,沿着主路缓缓驶向三年级住宿区,车窗贴了单向隐私膜,但车牌号是藏不住的。

“那是……江耀的车?”

“江耀回学校了?他不是当上代首相了吗?”

“听说只是挂名,学业还没完成呢,至少要等毕业后吧?”

“但是那股权势滔天的意味不少,果真是天龙人中的天龙人。”

“也是联邦史上第一位还在校期间就荣登政治排行榜的代首相了,难以想象顶层权贵都是什么魔幻人生。”

“首相已经老态龙钟了,等退位之后,江耀接管,执政党和内阁联手,整个联邦就是江氏的天下了,这太不合理了,其他政党没有表态吗?”

“以江氏如今在联邦政商界盘根错节的情况来看,除非帝国攻打联邦,否则江氏一家独大。”

“人生得意,情字最难。”

关于江家的事,一直都是大家热议的话题。

校园这个小社会里也不例外。

“江耀只是最年轻的江家人,他的几位叔舅和家里的女性长辈们都是高官富绅,虽然没有财团有钱,但权力致富。”

“明显看得出来,在江耀的几个表弟表妹里,未来的江家是以江耀为核心的。”

“江耀会不会联姻?”

“肯定的吧,总不能和夏洄一直在一起,江家人也不可能同意的,之前不是传出要和伊丽莎白小姐联姻吗?不知道怎么黄了。”

“都星际时代了,人工生子这种技术已经普及,为什么不能和夏洄在一起?”

“夏洄不能给江家提供助益啊,他就是夏家的私生子,没有继承权,名声也不好听。”

“万一夏家承认了夏洄的身份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追随着那辆低调却无法忽视的车。

江耀在车里,夏洄坐在他身旁。

“小猫咪,开学了,”江耀漆黑的眼睛低低看着夏洄,“我舍不得和你分开。”

夏洄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张脸,“没看出来你有什么舍不得我。”

江耀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大腿上,慢慢摩挲着他的膝盖,“还没开学呢,这就不服管了?”

夏洄回眸瞪了他一眼:“反正迟早都是要分开的。”

江耀盯着他看了会,而后那股凌冽的气息缓和下来,“你说气话,我不和你生气,反正余生还长,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夏洄被江耀这余生两个字给吓到了,毫不留情地说:“那你就等着吧。”

江耀说:“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其余的你随意,我不计较。”

车停在北辰楼前,车门打开,江耀先一步下来,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然后,他转过身,向车内伸出手:“猫?”

夏洄没有握那只手,他自己走下车,与江耀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公寓楼大门。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近乎逃离,仿佛要立刻逃离江耀的辐射范围,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比放假时长了些,遮住了半边侧脸,看不清表情。

江耀的手悬在半空,只一瞬,便自然地收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抬手,对不远处候着的凯撒做了个手势,然后才迈开步子,朝着与夏洄相反的北星楼方向走去。

但这幅画面,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到了。

“那不是夏洄吗?他和耀哥怎么是一起来的?”

“不知道,但好像不太对劲。”

“这个假期好像发生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不行,我要赶紧八卦一下,不八卦我浑身难受。”

“我以为耀哥玩玩就算了,没想到他玩了这么久还没腻。”

“还挺专情,就可一个人折磨。”

“玩夏洄啊……呵呵,他好玩啊,要是我的话,我也喜欢玩夏洄这样的,漂亮,高傲,聪明,贫穷,哭起来红红的,稍微一玩就生气,哄一哄就哄好,私下里指不定多会勾引人呢。”

“看上去耀哥追人路漫漫,夏洄明显不给面子啊。”

……

夏洄刷卡进入公寓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回头去看江耀的表情。

但他知道,拂了江耀的面子,不会有好结果,可他还是做了。

在江耀那栋别墅里被关了近半个月,每天赤身裸体地生活在他的视线下,被迫接受他无微不至却充满掌控的照顾——他已经快疯了。

开学,是他唯一的逃生出口。

行李已经被江耀安排到宿舍里了,夏洄坐在行李堆里,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服。

内心无比的宁静。

等到下午,他带着ID卡去学生事务中心激活课程。

三年级的课程相对自由,只要修满学分和绩点就可以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科研所继续实习。

门口排着长队,轮到夏洄时,他把id卡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对方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夏洄?三年级的?”

“对。”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低头操作了一下终端,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同学,你的id卡失效了。”

夏洄一愣:“什么意思?”

“系统显示这张卡的持有人信息与你不符。”工作人员顿了顿,“人脸识别匹配不上,你是本人吗?”

夏洄的心猛地一沉,“以前都没出现过这种问题,为什么?”

老师是认识夏洄的,语气还算缓和:“今年教务处换了新系统,所有信息要重新录入,你的个人信息有问题,还是说你整容了?”

夏洄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自己“整容”了。

因为入学时的身份信息,是“真正的夏洄”的,开学后拿着学籍号正常上课就行,学生资料不对外公开,没有人会把资料怼在学生脸上匹配。所以这两年一直平安无事,但系统更新后,显然不能蒙混过关了。

“可能是系统bug。”夏洄尽量维持平静,“能帮我人工核验一下吗?我入学时的资料都在。”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夏洄心里越发不安。

又是这样。在他刚以为自己能喘口气的时候就出现问题。

怎么可能突然更新系统呢?是江耀动的手脚吗?

不,江耀如果想控制他,不需要用这种手段。他直接把人锁在别墅里就行了。

那是谁?难道是有转校生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找系主任开证明,我也不能做主。

夏洄的脑子疯狂转动,快要冒烟了。

“怎么回事?”一个慵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夏洄回头,看到谢悬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献资料站在门口。

看到夏洄的脸色和终端屏幕上的提示,谢悬愣了一下,随即皱着眉头走过来。

“卡bug了?”

谢悬没多想,查看了夏洄的ID卡,又用自己的权限终端接入学院数据库,修改了夏洄的个人信息。

“好了。”

“谢谢。”夏洄低声道谢,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谢悬能帮他一时,但夏洄心里有隐隐的不安,那种如影随形的、仿佛随时会被踢出桑帕斯的不安感,始终笼罩着他。

“夏洄!”索亚和苏乔看到他,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你终于回来了!我一个假期没有看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索亚紧紧拥抱着他,索亚抱完苏乔抱,夏洄在他们怀里像陀螺一样来回转,两眼发昏:“嗯……嗯,开学了,我回来了。”

索亚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吗?咱们三年级有大事!”

夏洄勉强打起精神:“什么?”

“与帝国的定向招聘活动啊!”索亚兴奋地说,“只对三年级开放,据说是帝国几个顶尖的皇家研究院和科技集团来选人,名额极少,但机会难得!听说表现优异的,可能拿到直通帝国深造的资格,不过审核超级严格,好像还要签什么协议,我打算送几个我的手下去那边学习一下对方的前沿技术。”

“哦。”夏洄现在连在联邦的学籍都岌岌可危,还谈什么帝国?

“夏洄不关心这些,”苏乔说,“最近要转来一个新学生,直接插班到咱们三年级,背景超神秘,连学生处的老师都语焉不详,保密级别超高。你们说,会不会跟这个帝国招聘活动有关?”

新学生?夏洄并未太在意:“桑帕斯偶尔会有背景特殊的学生转入,并不稀奇。”

开学第一天,下午没有课,索亚拖着夏洄和苏乔往机甲对抗训练场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们说,假期我爸给我弄了台新机甲,飓风-9改,动力系统换了帝国进口的矢量喷口,机动性提升至少30%!等会儿让你们开开眼。”

苏乔戴着墨镜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每次开学都这么说,结果哪次不是被揍得满地找牙?”

索亚:“那是因为对手太强!这次不一样,我专门请了退役的联邦机甲战队队员做私教——”

“请了也白请。”苏乔无情打断,“你那个操作水平,给你开歼星舰也是送人头。”

索亚怒了:“苏乔你个搞文娱的懂什么机甲!”

“我是不懂,但我懂你。”苏乔。

夏洄走在一旁,听着两人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常,他在江耀的别墅里想念了无数遍,而苏乔在渐渐远离江耀的羽翼,他似乎找到了继续坚持的梦想,他拒绝做幕后,而是勇敢地在演员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不再需要看父母的脸色,也不再需要攀附江氏这棵大树。

夏洄喜欢这样的他。

训练场里人不多,索亚果然开了那台崭新的飓风-9改进来,银灰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得意洋洋地钻进驾驶舱,冲夏洄和苏乔比了个手势:“看好了!”

然后……三秒后,被一个一年级新生用基础机型撞翻在地。苏乔笑得直拍大腿:“就这?”

夏洄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荒唐的一幕冲淡了些。

索亚从驾驶舱爬出来,满脸不服:“那小子耍赖,他肯定改装了!”

“行了行了,”苏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让我来会会他。”

他摘下墨镜口罩,露出那张经常出现在广告牌和影视剧里的脸,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惊呼,苏乔毫不在意,随手选了台训练机,钻了进去。

五分钟后,那个一年级新生被苏乔的操作秀得怀疑人生。

索亚在旁边鼓掌:“好!苏乔报仇,十年不晚!”

夏洄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索亚苏乔拉着他进机甲的时候,夏洄像要杀了他一样抗拒。

最后夏洄被他俩夹在中间,三人痛揍一年级新生,夏洄有种回到幼儿园的感觉,因为他俩实在太快乐了。

索亚拍着机甲外壳哈哈大笑,银灰色的飓风-9改还歪在一边,他半点不觉得丢人,反而勾住夏洄和苏乔的脖子,把两人往自己怀里带:

“看到没看到没!咱们仨联手,整个机甲队都没人能打!”

苏乔嫌弃地推开他的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唇角还扬着没散去的笑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刚才是谁三秒就被人掀翻的?”

索亚挥舞双手:“那是意外!绝对是意外!”

夏洄被两人夹在中间,肩膀一左一右都贴着温热的体温,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放在操纵杆上的手,刚才那一阵毫无章法、却又格外痛快的乱揍,真的像回到了没心没肺的小时候。

“夏洄,你刚才那一下挺准啊!”索亚眼睛发亮,“没想到你看着不碰机甲,上手居然这么有天赋!”

夏洄轻轻“嗯”了一声,“一般。”

“什么一般,明明超厉害!”索亚不依不饶,“下次咱们直接组队去打校内联赛,我敢保证——”

“保证你又第一个送人头。”苏乔凉凉补刀。

三人吵吵闹闹地从机甲舱里跳下来,阳光从训练场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夏洄的发梢上,把他连日来笼罩在身上的阴霾,一点点晒得散开。

嘴碎却真心的索亚,挣脱束缚、活得越来越耀眼的苏乔,这里没有束缚,夏洄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看向眼前两个闹得不可开交的人:“下次我们还是一起。”

索亚和苏乔同时愣住,随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这才对嘛!”

“走,为了庆祝咱们机甲三巨头首战告捷,回我宿舍喝酒去。”

等从索亚的超豪华宿舍出来时,天色已经变了。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被一层层铅灰色的云压住,风也开始变大,吹得林荫道两旁的树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味道。

“要下大雨了,雾港这该死的天气。”苏乔看了看天色,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得赶紧回去,晚上还有个通告。”

“溜得真快。”索亚撇嘴,转向夏洄,“你呢?回宿舍还是?”

“我去图书馆找本书。”夏洄说。

索亚点点头:“那行,我回去了,这天气看着吓人,我得回去打游戏。”

三人告别,夏洄独自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加快脚步,在雨点落下前冲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暴风雨来临前,大家都待在宿舍里,要么煮火锅,要么在看电影,要么在奋笔疾书,总之,在图书馆的人非常少。

夏洄图个清净,而且他习惯了雨天。

他在检索终端前查了一会儿,发现想找的那本书在三楼东侧的阅览区。

他乘电梯上去,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目标。

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夏洄拿着书,本想直接离开,却看到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打算去借伞,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起头,谢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旁边,正静静地看着他。

“谢悬?”夏洄愣了一下,“你怎么也在?”

谢悬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那张清俊的脸越发柔和。

他走过来,在夏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来还书呀,许你热爱学习,就不许我进图书馆?”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点笑意,“急着走吗?不急着走,就陪陪我,待会我送你回去。”

夏洄点点头,就坐在他身边低头看书。

谢悬也没再说话,只是翻开自己的书,安静地读着,越挨越近。

夏洄抬起头,皱眉。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滚滚,图书馆里的安静反而显得更加深沉,谢悬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像是在看什么一眨眼就会消失的东西。被夏洄发现后,谢悬也没有躲开,反而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谢悬,桌子就这么大,你要把我挤出去啊?”

谢悬小声地说:“我想离你近一点嘛,宝宝。”

谢悬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就是觉得,一个假期没见,你好像又瘦了。”

夏洄垂下眼,“可能吧。”

他不想解释这一个假期他都发生了什么破烂的糟心事,他险些不能来上学,今天又差点惨遭退学,心很累。

谢悬说:“项目汇报我看了直播,特别厉害,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全场都被你镇住了。”

“你看了直播?”

“当然。”谢悬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事,我都很关注。”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但谢悬的语气太过自然,眼神太过坦荡,反而让人挑不出毛病。

夏洄只当他是客套,随口说了句“谢谢”。

谢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他,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夏洄有些不自在。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

啪。

整个图书馆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那些沉默的书架和桌椅。

“断电了?”夏洄站起身。

谢悬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应该是暴风雨影响的。学校地势高,不会被淹,但这种雷暴天气偶尔会跳闸,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管理员问问。”

夏洄点点头:“好。”

夏洄在黑暗里并不适应,好在窗外的闪电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提供了微弱的光线。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谢悬没有回来。

夏洄皱了皱眉,正犹豫要不要下楼去看看,却听到另一个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不是谢悬?

夏洄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闪电划过,照亮了来人的脸。

陆凛?!

他穿着桑帕斯的三年级校服,领口微敞,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却丝毫不显狼狈。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弟弟。”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雷声,“又见面了。”

夏洄瞬间手指扣紧了桌角:“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陆凛慢慢走近,“我是转学生啊,三年级,今天刚办完捐献手续,可能很快就要来上学了。”

他在距离夏洄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又滑上来。

夏洄的手指攥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学手续没那么快,今天才开学。”

“对别人来说是没那么快。”陆凛笑了,“但我无偿捐助了一栋高端全局化主脑控制中心教学楼,那就不一样了,这还托了谢悬的福。”

夏洄抿了抿嘴唇,想起那天在陆氏医院撞见了谢悬和陆凛陆回舟他们,原来他们是谈这件事。

谢悬没告诉他。

“怎么,谢悬没告诉你?”陆凛歪了歪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谢悬是校长的儿子,他想帮谁办转学,就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关系远胜于你和他的同学关系。”

他抬起了夏洄的下巴,左看,右看,“他很喜欢你,是真的喜欢。所以他帮我转学进来,我答应他,不欺负你。”

“但我可没答应,不上了你。”

陆凛根本就没把他当成所谓的“弟弟。”

陆凛也从来没设想过,会有一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否则,陆凛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他。

夏洄歪过头,很是厌倦,“陆凛,你有完没完?我对你来说就那么有吸引力?我的身体和普通男人没区别,我有的你也有,你到底有什么好奇的?去浴池看啊。”

陆凛抬起手,撑在他头侧的书架上,整个人笼罩下来:“图书馆断电,不是巧合,是我弄的。”

陆凛笑了,那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森:“就是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躲不掉了。”

夏洄偏开头,不去看他:“滚开吧你。”

陆凛却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来:“看着哥哥,没礼貌的弟弟。”

夏洄的目光冷得能结冰,陆凛看着那双眼睛,笑意更深了:“我就喜欢你这眼神。越冷,越想听你乖乖地叫我哥哥。”

窗外又是一声炸雷,雨下得更大了。

陆凛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好了,不逗你了。”他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走吧,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放心,不会吃了你。”陆凛转身,向楼梯走去:“不过是哥哥对弟弟的管教。”

夏洄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动。

陆凛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他:“怎么,要我抱你走?”

“我不去。”夏洄拒绝,“我不想去。”

陆凛低笑一声,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强硬地拽着他,转身迈入身后更深的黑暗,走向图书馆另一侧,平时极少使用的一条通往内部藏品库和偏僻货梯的通道。

“别白费力气了,弟弟,”陆凛的声音在黑暗的通道里回荡,混合着风雨的狂啸,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残忍温柔,“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而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

陆凛的强势到来,宣布了其不可忽视的存在。

卡门家族风头正盛,他会改写桑帕斯的现有局面,而自己成为了他的第一个治理对象。

夏洄被他拖拽着,踉跄地穿过黑暗,手腕被攥得生疼,他能感觉到陆凛身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热度,能听到窗外末日般的暴雨雷鸣,也能听到自己心脏绝望的哀鸣。

“陆凛,你至少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夏洄急急地喘着,冷冰冰地问。

“说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陆凛一笑,“亲爱的弟弟,原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的照片随处可见,我以前不知道你在学校里居然是赫赫有名的偷拍对象,关于你的偷拍照片,最初能追溯到两年前,从那个时候开始,地下网络里就称呼你为——校花。”

夏洄被陆凛半拖半抱着,塞进了那部偏僻老旧的货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图书馆的黑暗、风雨的咆哮,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都隔绝在外。

货梯下沉,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陆凛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颇为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眼眸在电梯顶灯昏暗的光线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洄苍白惊惶的脸。

“别怕,”他勾起嘴角,语气轻柔得像在哄诱,“哥哥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叙叙旧。我们之间……可是有一笔很长的账,要慢慢算。”

电梯抵达底层,门打开,外面是地下室,到处是旧书,还有墨水的陈香。

陆凛把夏洄甩进去,微微倾身,拉近与夏洄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弟弟,你想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多少个你毫无察觉的瞬间,贪婪地舔舐过你的影像吗?图书馆的角落,实验室的窗外,回宿舍的林荫路,甚至你在北辰楼自己公寓的阳台,这些照片,我都见过。”

夏洄冷漠地盯着他。

阳台,那是他偶尔透气,觉得相对私密的地方。

“那些照片,像素从模糊到清晰,角度从偷摸到大胆。有人迷恋你解题时微蹙的眉头,有人痴狂你奔跑时扬起的发梢,当然,更多人……”

陆凛的目光缓慢地流连在他紧抿的唇上,“爱的就是你这份浑然天成的冷漠,对自身吸引力一无所知的冷漠,和被逼到绝境时,眼里浮现的美。”

“闭嘴!”夏洄从喉咙里挤出低吼,手指死死抠进陆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断裂:“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物化、被观赏的恶心感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橱窗里,供无数匿名的视线品评亵玩,而他自己竟毫无所觉!

“我为什么要闭嘴?”陆凛好整以暇地反问,甚至抬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拂开夏洄颊边一缕黑发,“哥哥很生气,你被某些人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变得如此天真。”

“是江耀?”夏洄的声音嘶哑,“他干的?那些照片……是他指使的?”

“江耀?”陆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谁知道呢,万一他也有份呢?在桑帕斯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有钱有闲、又心理变态的收藏家。”

“不过,你以为,只有江耀在看着你吗?弟弟,从你顶着夏洄这个名字,踏进桑帕斯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了很多人的观察目标。你的成绩,你的项目,你的脸,你的身体……甚至你那份可笑的倔强,都是明码标价的稀有品。”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洄死死盯着他的眼。

“我想说,我亲爱的弟弟,”陆凛再次靠近,近到呼吸可闻,“你现在就像一块被扔进狼群的肉,毫无自保能力。江耀想把你锁进金笼,其他藏在暗处的臭虫们只想把你拖进更肮脏的泥潭……而我,”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缓缓抚上夏洄冰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细微的战栗。

“我是你哥哥,你名正言顺的哥哥,比起夏崇那个王八蛋,我才是能庇护你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宣告主权般的笃定,“在法律的名义上,我是最有资格保护你的人,但你好像想不开这一点,我希望你在地下室里这段时间能想明白,你什么时间想开,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他的拇指按上夏洄微微颤抖的唇瓣,阻止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

“小洄,很抱歉让你开学第一天就缺席,哥哥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从来没缺过课。”

陆凛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混合着暴雨的喧嚣,悄悄地钻入夏洄的耳膜:“但哥哥想看到你的诚意,所以,乖乖的,别惹我,嗯?”

夏洄心如死灰,淡淡冷笑,低声说:“你确定不会有人来找我?”

陆凛笑着说:“大概除了顶尖那几位,没人敢来找我的麻烦吧?不过管教弟弟,也算是家务事,谁会管?桑帕斯的人还不太了解我的脾气,正好借这个机会立威,让大家认识认识我的能量。”

*

图书馆里,谢悬终于排除了一个小故障,恢复了部分供电。

他飞快跑回阅览区,灯光已经重新亮起,但是。

“夏洄?”

谢悬喊了一声,四下张望,无人回应。

他跑到夏洄刚才的位置,只看到桌上摊开的书本。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仿佛在奏响一曲沉重而不祥的序章。

谢悬的心跳在一刹那间剧烈起来。

……有人闯入了图书馆,带走了夏洄。

桑帕斯坐落在高地,自然不会惧怕寻常的雨水淹没。

但有些东西,似乎有些远比洪水更冰冷,已然随着这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汹涌而至,将那个孤独的身影,彻底吞没。

要去哪里寻找他?

谢悬撑着伞,转身跑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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