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帝国政变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次日清晨炸开在联邦所有媒体的头条。

【突发:格列治帝国国王遇刺,王都爆发叛乱,梅菲斯特王储临危继位!】

【独家:叛军首领怀特公爵宣称老国王死于梅菲斯特之手,帝国或将陷入内战!】

【分析:帝国政局动荡,联邦边境戒备升级,贸易航线或受影响!】

一时间,整个星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陷入血与火的大地。

夏洄与江耀清晨离岛,在返程去往科研院的路上听到了这个消息。

悬浮车从静海岛私人空港驶出,汇入清晨繁忙的城市空中航道。

车窗外,联邦首都的摩天楼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空中轨道上各色悬浮车川流不息,广告牌循环播放着早间新闻和商业资讯,一切都井然有序,与新闻中那个陷入烽火的帝国仿佛是两个世界。

夏洄靠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天际线。

静海岛之夜像一场短暂而失真的梦,此刻悬浮车平稳的嗡鸣和窗外熟悉的都市景象,才将他拉回现实。

车载新闻系统正以冷静的播报声调,复述着那条震惊星际的消息:

“最新消息,格列治帝国宫廷发言人于当地时间凌晨四点确认,国王陛下于昨夜在寝宫遇刺身亡。王储梅菲斯特殿下已根据帝国宪法紧急接管王权。”

“据悉,王都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叛军宣称由怀特公爵领导,双方在城区多个要地交火,具体伤亡情况尚未公布……”

“帝国军部及边防部队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联邦外交部发言人表示,正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避免冲突升级影响星际和平与贸易往来……”

新闻的内容足以撼动现有的星际格局。

夏洄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驾驶座上的江耀。

江耀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侧脸线条在车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沉稳而专注,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他昨夜或许并未安眠。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风吹拂他的头发,车里盈满了他身上低沉的香水味道。

夏洄闭目养神,说:“梅菲斯特深陷血腥宫廷斗争,估计以后都不会来桑帕斯上学了。他不像会弑父的人,王位本来就是他的,他没必要提前杀死皇帝。”

江耀似乎这才回过神,扯了下嘴角,“宫廷斗争里,看起来最不像凶手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猎手。证据、动机、在场证明,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可以伪造。”

“况且,是不是他动的手已经不重要了。他是法定的继承人,已经称王,而叛军指控他,只会给他一个清洗所有反对派的机会。”

江耀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带着政客特有的现实视角。

夏洄问:“联邦会介入吗?”

“直接军事介入吗?短期内不会。”江耀打了转向灯,悬浮车平稳地并入通往科研院区域的专用高速轨道,速度提升,窗外的景色化为流动的光带:“帝国是主权国家,联邦没有正当理由派兵。但政治谴责、经济制裁、暗中支持某一方……这些都会是选项。等下的议会就是讨论应对策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更重要的是,帝国的动荡会影响整个星际的力量平衡。贸易航线、能源供应、边境安全、军备竞赛,所有领域都会产生连锁反应。梅菲斯特如果坐稳了位置,以他的性格和野心,帝国对外政策可能会更加强硬进取。而如果他倒了,帝国陷入长期内战或分裂,对联邦而言也未必是好事,混乱会滋生更多的危险和不可预测性。”

夏洄听着,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江耀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此刻的江耀,不再是昨晚星空下那个带着悔意和恳求的男人,而是恢复了联邦代首相的沉着与锐利,在晨光中勾勒出坚毅而充满掌控力的线条。

这种转换如此自然,让人怀疑他是真实的还是表演的。

夏洄冷淡地移开目光。

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科研院建筑群,才是可预测的世界。

“你觉得他会赢吗?”

江耀目光一暗:“从概率上看,他赢面更大。他控制着首都至少一半的卫戍部队和大部分宫廷力量。怀特公爵的叛乱虽然迅猛,但缺乏足够的政治号召力和国际承认。很快,他们都会争取联邦持续且强力的支持,比如,大量先进的军火,以及某些科研领域的关键技术。”

悬浮车缓缓减速,停在了车位。

引擎熄灭,车内瞬间安静下来,江耀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向夏洄,眼神很深:“我们都知道,梅菲斯特对美丽而独特的事物,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和占有欲,他渴望的东西,会费尽心机拿到。”

江耀伸出手,意味不明地抚摸着夏洄的脸庞,看着夏洄的眼睛。

昨夜的海边幽会让夏洄的神经放松了不少,此刻他看上去轻松惬意,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烁着动人的微光,镶嵌在这张冷淡白皙的脸颊上,就像稀世珍宝在闪烁,隔着清晨的薄雾,穿过层层迷障,看进江耀心底的最深处,撩动了他的心。

“小猫,这几天,待在雾港,尽量别单独外出。如果要去其他地方,告诉我,我亲自送你。”

夏洄想要别过头,躲过他的桎梏,然而江耀的手往后抚摸着他的后颈,温柔地说:“帝国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只需要专注于你的研究,保护好自己,随时与我保持联系,不要让我找不见你,能答应我吗?”

这保护性的叮嘱,与他之前“给他选择”的承诺似乎有些矛盾,但夏洄能听出其中的关切和紧张。

就连江耀也在担心。

不仅仅是担心帝国局势对联邦的影响,更在担心某些他未明说的危险。

“我本来也不关心政治。”夏洄没有多问。他伸手去解自己的安全带。

“那,晚上我来接你。”江耀说,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但目光中带着征询。

夏洄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江耀眼底掠过一丝光亮,“晚上见,宝贝。”

夏洄拿起自己的背包,推开车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着地下停车场的气味涌了进来,他下车,转身关门前,看了一眼车内的江耀。

江耀也正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眼底。

两人对视了短暂的一瞬。

“小心开车。”夏洄低声说,然后关上了车门。

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他看到江耀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启动悬浮车。

车辆平稳地调头,驶向停车场的出口,很快消失在通道的拐弯处。

夏洄站在原地,转身走向通往实验室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光滑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微蹙的眉头。

帝国很遥远,政变很混乱,局势更是云谲波诡。

但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的领域,那里有他能够理解和掌控的规律与真理。

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

而此刻,江耀的悬浮车已重新汇入高空航道,朝着联邦议会大楼的方向疾驰。

“我是江耀。通知议会紧急事务委员会成员,半小时后第一会议室,我要听取外交、国防、情报三部关于帝国局势的完整简报。”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江耀回到议会大楼。

军部的人早早到场。

长桌两侧坐着军方高层、情报机构负责人、以及几家核心军火企业的代表。

大屏幕上滚动着帝国战况的最新数据,气氛凝重而紧绷。

夏崇坐在夏氏军工的代表席上,脸色沉静,目光却时不时扫向会议桌另一端的某个位置。

阿尔瓦·卡门,卡门家族的代言人,陆凛没来。

“开始吧。”江耀示意。

情报部长起立,他走到主讲台前,指着全息地图,“好的。请看这里,帝国叛军已经控制王都三分之一区域,梅菲斯特的人正在死守王宫,双方都在紧急采购军火,军工企业股票、以及能源矿产、重金属、机械智能领域股票一路高涨。”

“也就是说,”一位将军沉声道,“谁给钱,联邦的军武就卖谁?”

“理论上如此,我们联邦的中立立场虽然不变,但商业往来不受限制。”

“那实际呢?”

“实际……”情报部长斟酌着措辞,“梅菲斯特陛下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联邦递交了军购清单,金额巨大,只有夏氏军工的主力装备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夏崇,夏崇面色不变:“夏氏军工是商业机构,接单是正常行为。”

“叛军那边呢?”有人问。

情报部长顿了顿:“叛军代表……是卡门家族在接洽。”

会议厅里立刻响起一片议论声。

阿尔瓦摊了摊手说:“怎么了?卡门家族做的是生意,不站队。谁付钱,我们帮谁买,帝国叛军出得起价,我们自然接单,有问题吗?”

夏崇冷笑一声:“当然有问题,卡门家族接叛军的单,夏氏军工接王室的单,两家联邦企业,居然同时给交战双方供货?这要是传出去,联邦的中立立场就是个笑话。”

这话除了夏崇,谁也不敢明说。

江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阿尔瓦脸上:“卡门家族要做生意,合情合理。但有一条底线,帝国的战火,不能烧到联邦境内,你的人如果敢把军火卖给任何试图破坏联邦稳定的人,联邦的法律会让你后悔。”

阿尔瓦向后倚靠,双手交叉搁在腿上,淡淡道:“请您放心,我们就是穷疯了,也知道分寸。”

阿尔瓦烦躁地望向窗外,不知道陆凛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返校,明明他根本不需要学习。

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是陆凛来和江耀交涉。

陆凛到底干嘛去了?

*

傍晚,夏洄才结束在格罗斯曼院士实验室的连续六小时数据模拟,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个人终端突然震动,是个同学私发给他的一个视频,看上去是群发转发,不小心转发到他这里的,因为很快就撤回了。

但是夏洄已经看到了。

画面晃动,镜头对准了桑帕斯学院地下酒吧的角落。

陆凛慵懒地倚在皮质卡座里,指间夹着半杯威士忌,周围簇拥着几个面孔熟悉的学生会成员。

“夏洄?”一个声音带着醉意笑道,“那个禁欲系高材生?得了吧,他对男人没兴趣,我赌他连自/慰想的都是数学公式。”

哄笑声中,另一个声音接口:“很奇怪不是吗?明明整天摆着张性冷淡的脸,居然那么受欢迎。你们说,耀哥是不是眼瞎了?”

这时,有人亮出终端屏幕——竟是夏洄的脸被P上女装长裙,配上“女神”、“校花”、“求偶”等刺眼标签。

“你别说,女装还真适合他!”

一片轻浮的嬉闹中,陆凛的目光掠过屏幕。

“你们确定这人叫夏洄?”陆凛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

他指尖点向屏幕上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我弟弟可没这么漂亮。”

“你弟弟?”众人愕然:“陆哥,别逗了,夏洄怎么可能是你弟弟?他可是夏氏军工的私生子,他是夏崇的弟弟。”

陆凛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我弟弟,我还能瞎说?他真正的母亲是苏小曼,我的继母。需要我调血缘证明给你们看吗?”

他轻笑一声,带着怜悯扫视目瞪口呆的众人,“他根本不是夏崇的弟弟,而是一个冒名顶替了“夏洄”的人,他的真实姓名叫……林小宝。而真正的夏洄,早就死在了十一区。”

视频结束。

这段视频已经被上传至校园网,标签直接引向#夏洄身份造假#。

流言传播的速度远超理性求证,一天的时间,“冒名顶替”这个词成了高频搜索词,相关话题都是:

#如果夏洄被开除,他是否会和陆凛回家当二少爷?#

#桑帕斯是否会保留夏洄的学籍?毕竟他是优秀学生#

#江耀知不知道?夏崇知不知道?夏家知不知道?#

“……”

终端从夏洄手中滑落,砸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上。

短暂的眩晕和恐慌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终端,屏幕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陆凛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绝非偶然。

帝国政变的消息刚传来,整个联邦高层注意力都被吸引……这是最混乱,也是最容易搅浑水的时候。

陆凛不仅要用各方压力逼他退学,更要彻底揭穿他的身世。

夏氏的股价必然会受到影响,直接影响到帝国战况。

而夏洄在法律和伦理层面,也都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夏洄会被桑帕斯退学,跟随妈妈,回到陆家。

也就是,回到陆凛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时,江耀打来,夏洄心脏猛地一缩,屏住呼吸按下了接听。

光屏上跳出江耀的身影,背景似乎是飞驰的悬浮车内,他眉头紧锁,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小猫,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显然已经知情,而且速度极快。

夏洄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听着,”江耀的目光穿透屏幕,“待在实验室,锁好门,除了我,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我已经让人去处理网络上的流言,至于陆凛……”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我会让他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我会不会被退学?”

江耀的语气斩钉截铁,“不会。我保证。而且校方打来电话,他们也不会允许你这么优秀的学生退学,这会让桑帕斯有很大损失,相关的解决办法还在紧急研究,放心吧。”

这番话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暂时挡住了外界汹涌的恶意。

夏洄有些失魂落魄:“……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不回学校,就不会深陷在舆论里,是吗?”

江耀在那边沉默片刻,嗓音轻柔地回答:“宝贝,是这样的,谢悬会帮你保留学籍和毕业证,但是为了不给其他学生家长造成身份恐慌,你只能在外面度过接下来的两年学业了。”

夏洄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我知道了……”夏洄默默挂断了电话。

所以命运再一次跟他开了玩笑是吗?

接下来这两年,他都要在校外度过了。

还好。

只要不回到陆凛身边,什么都好。

*

帝国王都,战火已经烧到了宫墙之外,能量武器的嗡鸣和爆炸声此起彼伏。

但梅菲斯特的临时指挥部里,却异常安静。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哥。”加缪快步走进来,“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吗?

梅菲斯特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了,夏洄是冒名顶替的,他叫林小宝,是陆凛后妈带来的儿子,现在是陆家人。”

加缪脸色很差:“是啊,真正的夏洄已经死了。”

梅菲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勾起嘴角:“有意思。陆凛的弟弟,那就是卡门家族的人,卡门家族是我的政敌,陆凛这是要伤我的心,还要夺走我的王位。”

他转身走回桌前,打开一份空白的文书:“来人。”

侍卫长进门:“陛下?”

“备一份婚约,”梅菲斯特说,“以格列治帝国的名义。”

副官愣了一下:“殿下,您要向谁下聘?”

“夏洄。他既然不是夏家的人,那他的身份就只剩下苏小曼的儿子、陆凛的弟弟。”

梅菲斯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关于陆凛这段时间对夏洄的所作所为,我有所耳闻。陆凛在这个时候公开夏洄的身份,不就是想把夏洄据为己有吗?苏小曼在联邦没有根基,陆凛虽然难缠,但卡门家族生意的根基在帝国,由不得他。”

侍卫长点头称是。

梅菲斯特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白郁还在裁决庭吗?”

“在的,陛下。”副官说,“白先生说,他一直在等您的消息,他知道您想要迎娶夏洄,但是国籍是一个难关,他愿意和您商讨,为夏洄更改国籍的事,让夏洄恢复自由之身。只不过,夏氏军工那边,可能会因为冒名顶替风波,一纸诉状把夏洄告上法庭。”

梅菲斯特的眼神暗了暗:“白郁也站在夏洄那边了?这一个两个的,都护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一枚炮弹落在宫墙附近,炸出一团火光。他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但是白郁说的对,夏氏不能给我的事情添乱。”

与其等夏氏发难,不如他先下手为强,将可能的麻烦源头,变成可控的合作筹码。

梅菲斯特略一死讯:“去把夏淳康带来,现在。”

副官领命退下。

暗室里重归寂静,只有地图上偶尔有新红点亮起,又迅速被代表王室力量的蓝点吞噬、覆盖。

夏淳康,夏氏军工的掌舵人,夏崇的父亲,也是“夏洄”名义上的父亲。

夏淳康被“请”来时,身上还带着硝烟和高级雪茄混合的味道。

他穿着西装,即使面对刚刚血洗了宫廷、身上杀气未散的新君,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

“陛下,”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陛下不论有任何事情,都请讲,夏氏军工始终愿意与帝国保持友好合作。”

“夏先生,深夜打扰,实在抱歉。请你来,是想谈一笔交易。”梅菲斯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关于你的……嗯,儿子,夏洄。夏先生难道不打算澄清,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吗?”

夏淳康眼神微动,“我知道这件事,证据很确凿,也关乎夏氏家族声誉。”

梅菲斯特颔首:“是这样的。”

这正是梅菲斯特预期的反应路径——夏淳康为了切割,大概率会顺水推舟,甚至主动“大义灭亲”,以此向帝国新君表忠心,并换取更多军火订单。

然而,夏淳康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夏淳康微微摇头,语气竟然带着一种自豪的感慨,“澄清?追究?不,陛下,我认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梅菲斯特的眼神凝住了,眯了眯眼。

夏淳康向前走了半步,烛光将他眼中的算计照得清清楚楚:“陛下,不瞒您说,夏崇和我说他这么优秀的时候,我就心有疑虑,您想,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能不了解他吗?我私下打探过情况,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了,我儿子哪有那么漂亮?”

“最开始,我是想要揭穿他的,但我看着他以‘夏洄’的名字,在桑帕斯拿到顶尖的成绩,进入格罗斯曼院士的团队,甚至得到了您的青睐,我的想法也发生了改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陛下,我是个商人,商人看价值。我那个真正的私生子并不优秀,他是什么货色,我心里清楚。懦弱,平庸,毫无主见。而现在的‘夏洄’呢?他聪明,坚韧,沉静,拥有顶尖的学术天赋和难以估量的人脉价值。他比原来那个孩子,优秀了何止千百倍啊?”

夏淳康摊开手,一副务实到冷酷的模样:“我为什么要为了澄清一个无关紧要的真相,去毁掉这样一个能给夏氏带来巨大声誉和潜在利益的孩子?去让夏氏卷入一场自曝家丑的难堪诉讼,损害集团口碑和股价?”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恰恰相反,陛下。现在全星际都知道我夏淳康有个冒名顶替却异常优秀的儿子。我为什么不顺势应承下来?我可以召开新闻发布会,声泪俱下地讲述我如何不计前嫌,将误入歧途的养子视如己出,培养成才。我可以宣扬夏氏海纳百川的胸怀和对人才的珍惜,这是多么绝佳的企业形象宣传!我甚至可以预测,明天夏氏军工的股价,会因为这场充满戏剧性和温情的公关危机,不跌反涨!”

暗室里一片死寂,梅菲斯特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中闪烁着算计光芒的中年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里面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早就知道夏淳康是条利益至上的老狐狸,却没想到,对方能现实和精明到这种地步。

在他预想的剧本里,夏淳康要么是急于切割的懦夫,要么是讨价还价的掮客,却唯独没算到,对方竟然能从这场丑闻中,看到如此商机,并打算将计就计,将夏洄的价值榨取到极致。

“夏先生,”梅菲斯特终于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回夏淳康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沉淀,化作一片幽暗的平静。

“果然明智。”

*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

桑帕斯科研院银灰色的大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像一座冰冷的孤岛。

江耀来时,夏洄正站在出口处的檐廊下等。

他没有打伞,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单薄的实验服外套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细雨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软软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水浸透的白玉兰。

江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快速停好车,抓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备用外套和伞,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

“怎么不在里面等?”江耀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他撑开伞,遮在夏洄头顶,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厚实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夏洄似乎才回过神来,眼睫轻轻动了动,视线缓缓聚焦在江耀脸上。

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茫然,空洞,还有些许未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破碎感。

他没有回答江耀的问题,只是本能地朝江耀的方向靠了靠,汲取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

这个依赖般的动作,让江耀的心疼瞬间涨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下立刻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手臂虚虚地环过夏洄的肩膀,将他半拢在怀里,带着他快步走向悬浮车。

车门关上,隔绝雨声,车内温暖干燥,夏洄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小猫。”江耀启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出停车场。

他转过身,伸手,用指腹拂去夏洄脸颊上沾染的一点湿意:“看着我。”

夏洄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转回视线,落在江耀脸上。

江耀试图用确定的讯息驱散他眼中的不安,“学校会为你单独开设账户,远程学习的系统已经为你开通最高权限,课程、实验数据、导师指导,都不会中断。你只是暂时换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学习。”

夏洄静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副魂不守舍、仿佛灵魂都飘离了躯壳的模样,让江耀胸口发闷。

“夏洄,”江耀忍不住唤他的全名,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说话。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别这样……别这样不出声。”

他从未见过夏洄这副样子。哪怕是被他强行困在身边,夏洄的眼中也总是燃烧着不肯屈服的火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疲倦。

夏洄的眼珠终于缓缓转动:“我又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对吗?”

“陆家,我回不去。学校,我也暂时回不去。妈妈那里……陆凛知道。而且,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他以为那个在贫民区垃圾堆旁捡拾残羹冷炙的孩子早已被“夏洄”这个光鲜亮丽的名字彻底埋葬。

如今,沙堡终究还是塌了。陆凛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打回原形。桑帕斯……那个他视为知识和净土的地方,他回不去了。

他真的……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仅是恐慌,还有麻木的平静。仿佛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江耀却强迫他看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笃定地说:“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我的身份就是你的护身符,足够让所有流言蜚语闭嘴,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也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夏洄看向窗外,不想让江耀看到自己瞬间湿润的眼角。

江耀也不再多说,驾车汇入雨夜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像一幅不真切的画。

江耀一手开车,一手拉着夏洄的手。

直到悬浮车驶入一片幽静的顶级住宅区,停在一栋拥有独立花园和停机坪的别墅前。

这是江耀名下不常住的私产之一,安保级别最高,也最为隐秘。

“到了。”江耀熄了火,松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夏洄。

夏洄似乎已经平静了一些,至少眼神不再那么空洞,只是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

江耀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夏洄拉开车门,撑开伞。

夏洄默默下车,跟着他走进温暖明亮的屋内。

早已等候的智能管家无声地接过湿掉的外套,送上干燥柔软的拖鞋。

屋内的陈设简洁而舒适,处处透着江耀的品味,也考虑到了居住的温馨。

“先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江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衣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在客房浴室。洗完出来吃点东西,嗯?”

夏洄点了点头,跟着管家的指引走向客房。

江耀站在原地,目送他进去,直到浴室的门关上,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雨势未减,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他拨通了一个通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是我。加派人手,守住这里,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挂断通讯,他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夏洄在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似乎洗不去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夏洄站在氤氲着雾气的淋浴间里,闭着眼,任由水流从发顶淌下,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还是觉得冷,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空洞的冷。

直到浴室门被轻轻敲响,江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猫?洗好了吗?别着凉。”

夏洄关掉水,扯过柔软的浴巾裹住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被热气熏出一点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因为沾了水汽,显得湿漉漉的,比平日少了些清冷,多了些茫然和脆弱。

他迅速移开视线,不想多看自己一眼。

走出浴室,江耀就等在外面,手里还拿着干燥的毛巾。

他很高,站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夏洄整个笼罩,但他此刻的姿态却收敛了所有迫人的气势,只是自然地伸手,用毛巾轻轻擦拭夏洄还在滴水的头发。

动作很温柔,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夏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柔软地毯的花纹,鼻尖萦绕着江耀身上干净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沐浴露淡淡的味道,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让夏洄心头那点麻木的平静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不习惯,却又……无法抗拒这份温暖。

“头发要擦干,不然容易头疼。”江耀的声音就在头顶,他擦得很认真,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嗯。”夏洄应了一声。

擦得半干,江耀放下毛巾,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到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餐点,热气腾腾的粥,几样清爽的小菜,都是清淡易消化的。显然是他吩咐人准备的。

“多少吃一点。”江耀拉开椅子,按着夏洄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

夏洄拿起勺子,机械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适中,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清香。胃里暖了起来,连带冰冷的手脚也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

江耀一直看着,直到他吃了小半碗,“别担心,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只需要好好待在这里,做你想做的研究,看你想看的书,外面的一切,都交给我。”

他的承诺太重,重到夏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是化为更深的沉默。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江耀也未必有完美的答案,而有些风暴,注定需要他自己去面对。

吃完饭,江耀送他到客房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微微倾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你睡吧,我就在隔壁,终端开着,有事随时叫我。”

夏洄却靠在门板上,四周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心脏缓慢的跳动,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有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令他安心。

“江耀,你陪着我吧。”

江耀欲转身离开客房门口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背脊都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壁灯昏黄的光线从夏洄身后照过来,给他清瘦的身影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而他的脸则陷在阴影里,有种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江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他见过夏洄很多样子,唯独没有“害怕”。

“好。”江耀同意。

江耀没有开更亮的灯,就着那盏昏黄的壁灯走到床边。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丝绒床品,夏洄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

江耀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坐了上去,靠在床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目光沉静地看向夏洄:“过来。”

夏洄垂着眼,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位置坐下,动作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笔直,没有躺下,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江耀望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江耀以为夏洄可能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才听到他呢喃地开口:“妈妈会被我连累吗?”

江耀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不会。我已经派人去了她那边,加强了安保。陆凛也好,卡门家族也好,任何人,都别想再靠近她,伤害她。我向你保证,她比你的处境还安全。”

江耀轻轻揽住了夏洄的肩膀,将他带进怀里,夏洄靠在他身上,很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江耀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料,传来一点点湿热的凉意。

他的小猫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泪。

江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夏洄的发顶,心中慌乱。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那些伤害夏洄的人,也痛恨……曾经那个用错误方式伤害过夏洄的自己。

“哭出来也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小猫。”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夏洄的身体终于不再压抑地颤抖起来,泪水洇湿了更大片的衣襟。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江耀怀里,像是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舔舐伤口的巢穴。

江耀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泪水浸透衣衫,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的手,一下下,极轻地拍抚着他的背,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颤抖终于彻底停止,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夏洄睡着了。哭累了,也或许是江耀的怀抱和承诺,暂时驱散了他心中部分恐惧的阴霾,让他得以坠入疲惫的睡眠。

江耀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惊动他,让他睡得更安稳。

他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少年的泪痕还残留在苍白的脸颊上,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睡着了的夏洄,收起了所有清冷和倔强,显得格外柔软脆弱,让人心疼,江耀一想到夏洄被迫离开了热爱的学术殿堂,那种感同身受的恨意和痛楚就快要把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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