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公园里的空气并不冷,很小的时候,妈妈会带他到游乐场玩,夏洄循着指示牌寻找游乐场,终于在林荫小路的尽头找到了一座游乐场。

夜间的游乐园早已没有售票员,但可以自助买币,夏洄站在兑换口,选择游乐项目。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赌博靠奖学金才能赚到钱的贫困生,他这些年做了不少项目,拿了更多的奖项和酬金,他账户里有很多钱,甚至是花不完的钱,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买下一整层楼。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购买游戏币,他可以去挥霍金钱,甚至可以利用权限,做法律规定之外的事。

但非必要情况下,夏洄还是想做一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买了想体验的项目,旋转木马,云霄飞车,还有飞船游航。

旋转木马上的小马一匹匹油光水滑,夏洄走过去,挑了那匹白马。

他跨上去,手扶着那根冰凉光滑的柱子,等着旋转木马启动。

旁边还有几匹彩色的马,红的蓝的黄的,背上都空着,没有人,整个游乐场都空着,只有他一个人,挺好的。

旋转木马缓缓动起来,一圈一圈地转,夏洄坐在马背上,百无聊赖地吹着风。

彩色的灯从他眼前流过,红的黄的蓝的,明明灭灭,音乐在耳边响着,那个叮叮咚咚的调子他小时候就听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放。

他想起小时候坐旋转木马的样子。

那时候他总是紧紧地抱着那根柱子,生怕自己掉下来,妈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边看一边笑,说他是小傻瓜,旋转木马那么慢,怎么可能掉下来?

但他就是害怕,又害怕又开心,一圈一圈地转,不肯下来。

现在他不害怕了。

旋转木马还是这么慢,可他再也不会掉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跑着跑着就看见了指示牌,也许是心里某个角落还藏着小时候的记忆,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这么坐着转圈。

旋转木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夏洄余光里瞥见了一个人影。

他侧过头。

薄涅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逆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靠着童话城堡的雪白大理石柱,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猎犬般的眼睛。

在转到某一圈的时候,夏洄看见了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薄涅什么时候来的,但是薄涅就已经在这里看着他了。

像小狗,夏洄莫名其妙地想。

猎犬具有强大的搜寻能力,它能时时刻刻找到主人,方向感极其敏锐。它的鼻子,它的方向感,还有它的动物知觉与动物本能,全都是小狗独有的忠诚。

薄涅这些年过得很好,做赛车手做出了大名堂,整个人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和幼稚,完全蜕变成了矫健高挑的俊朗青年,乍一看到他,夏洄下意识弯起眉眼朝他笑,挥了挥手。

薄涅懒洋洋地朝他摆手。

旋转木马继续转着,一圈又一圈,夏洄坐在马背上,薄涅倚在柱子边,两个人隔着那些彩色的灯光对视。

薄涅翻身上来,身手敏捷,彩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夏洄那匹白马旁边,手扶着马身,“我就知道你会到这里来,这公园里除了这个也没有好玩的。”

夏洄安安静静坐完了这一圈,薄涅又跟着他玩完了另外两个项目,俩人一时兴起加了一个碰碰车项目,薄涅选的碰碰车是亮黄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张扬的光泽,他长腿曲着坐在里面,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夏洄挑了挑眉。

夏洄坐进了一辆深蓝色的车,手刚握上方向盘,就感到一种稚气的兴奋在胸腔里微微鼓胀。

场地不大,就他们两辆车,铃声一响,薄涅那辆黄车就猛地一窜,直直朝夏洄撞来。

“砰”一声闷响,夏洄的车身震了震,他也立刻打方向盘,不甘示弱地回撞过去。

没有其他车辆的干扰,空旷的场地上,两辆车便成了彼此唯一的目标,笨拙又执着地追逐、碰撞、分开、再撞。

车头对上车头,顶牛似的较劲,马达发出嗡嗡的、略显吃力的声响。

薄涅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这种车对他而言就是幼儿玩具车,但他仍然玩得津津有味。

夏洄手上用力,把方向盘猛地一打,让车身擦着薄涅的车侧滑开,然后又迅速掉头,从侧面追尾撞上。

“技术不行啊,哥哥。”薄涅在又一次被撞得车身打转时,扬声喊他,尾音带着点戏谑的上扬。

夏洄没应声,只是专注地盯着薄涅车子的轨迹,预判着下一次撞击的角度。

彩色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车身上流动跳跃,耳边是砰砰的碰撞声、马达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最后一次,两辆车几乎同时加速,从场地两端冲向对方。

薄涅被点燃了好胜的火星,带着少年人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劲,他心念一动,在即将撞上的最后一刹,微微偏转了方向。

“砰——!”

没有预料中的正面硬撼,黄色的车头擦着蓝色车的侧翼滑过,绕着蓝车打旋一圈,蓝车几乎是紧贴着黄车停了下来,薄涅长腿一抬,居然直接跨过了车门坐到夏洄身边来,夏洄就看见黄车像是被操控了一样,自动按着薄涅预定好的轨迹滑行,利用惯性轻轻触碰了蓝车的车头,而后急速倒退至场地之外。

“车与车之间的吻,不够浪漫。”薄涅笑着说,“但是在碰碰车里胡闹,非常有趣。”

他跳下车,微微用力,把夏洄从车里拉了出来。

“那边有亮光,我们过去看看。”

夏洄和薄涅往深处走,一座城堡出现,是那种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尖顶粉蓝色梦幻小屋,尖顶上还有金色的星星,入口是一个圆拱形的门洞。

这是给小孩子玩的地方。

薄涅却已经掀开门帘,回头看他:“哥哥,进来。”

夏洄也就走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要大一些,铺着软软的垫子,墙壁上画着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人鱼公主、水母、还有穿着靴子的可爱史莱姆。

角落里堆着一些彩色的塑料球,天花板上垂下来几盏星星形状的小灯,薄涅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他。

夏洄正要开口说什么,薄涅突然转过身,一步跨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夏洄整个人都僵住了。

薄涅抱得很紧,紧到有些疼,他把脸埋进夏洄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身体微微颤抖着。

“哥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柔软极了,却有着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夏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反复叫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都叫回来。

夏洄僵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起很久以前,薄涅还是个纤瘦的少年,现在不一样了,薄涅比他高,肩膀比他宽,手臂也比他有力,青春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夏洄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薄涅的后背。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轻,很平静,“没事。”

薄涅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松开他,眼睛红红的,然后他在衣服里面摸索了很久,然后,弯下膝盖,单膝跪了下去。

夏洄愣住了。

他看着薄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那是一枚指环,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在星星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用丝布袋子包装起来了,并不占空间。

薄涅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你迟迟不肯回来,我只好每天都把戒指带在身边,好在今天没有错过你。”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不论你是否同意,我愿意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他把那枚指环举起来,举到夏洄面前,拉住了夏洄的手,“这是我的承诺,我不后悔爱过一个人。”

夏洄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指环是银色的,简单的款式,在星星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尺寸刚刚好,像是比着他的手指做的。不知道他量了多久,不知道他藏了多久,不知道他每天带在身边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那枚指环被轻轻套在了他的手指上,薄涅握着那只戴了指环的手,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满足的笑:“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并不需要你的答案,你不用为难一定要选择我。”

夏洄下意识把薄涅拉起来,惊慌失措了片刻。

薄涅笑着看他,眼里隐隐有泪光:“怎么了,你要发善心答应我了?还是你想狠狠地扇我一巴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脚步声,呼喊声,还有风的低鸣。

夏洄无奈地笑了下:“你是个傻子吗?”

薄涅默默听着夏洄对自己的评价,居然嗯嗯点头:“我确实不聪明,脑子不如你,做生意的本事不如我哥哥,比起琛哥和耀哥,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不够优秀,你不选择我也是正常的,我能理解。”

他还在笑,但眼里那点泪光晃了晃,像是要落下来,又被他生生忍住了。

明明红了眼眶还要假装无所谓的样子,明明等了那么多年却说自己“能理解”,明明已经长成了矫健高挑的青年,此刻却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乖乖蹲在那里等着主人摸摸头,或者转身离开。

有点可怜。

薄涅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夏洄,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期待夏洄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但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夏洄挡在身后,小声说:“等会儿他们进来,我就说你往那边跑了。你从后面走,后面有个小门,我刚才看见了——”

“薄涅,你听我说。”夏洄开口打断他。

薄涅顿住了。

夏洄安抚着他:“我不再是当年的特招生,这里也没有追猎游戏,就算我被找到,也没关系。”

他走到薄涅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你安心点,别慌乱,我可以处理好这种事。”

薄涅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那只手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指环。

“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抖得厉害,“你……”

夏洄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别哭啊,你这么一哭,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软肋,怎么这男人的眼泪也变成男人的软肋了?

“不是啊,我没哭,”薄涅笑了笑,眼泪噼啪打在他鼻梁上,眼眶也早就红透了,他低头晃了晃脑袋,哽住了喉咙,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这是风呛了眼睛。”

夏洄调侃他:“那把嗓子也呛了?”

薄涅噗嗤一笑,“你别逗我笑,我认真的跟你表白呢,你怎么回事啊,总是拆我的台。”

夏洄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薄涅认真地说:“你这样摸我的头发,我会当真的,只有妈咪这样摸过我的脑袋。”

夏洄的手顿了一下,薄涅趁着他发愣,猛地转过身,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这次是他抱夏洄,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夏洄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呼吸又急又烫,打在夏洄的颈侧。

“我不管了。”他的声音闷在夏洄的衣领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摸我了,你不能反悔,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跑到天涯海角,我有能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夏洄以前总觉得薄涅需要人保护,需要人照顾,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狗。

现在小狗长大了。

长大了的小狗会说“我护着你”,会张开手臂把他抱在怀里,会说要带着他跑到天涯海角。

薄涅抱着夏洄,夏洄抱着薄涅,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座小小的梦幻城堡里,站在那些星星灯和卡通壁画中间,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薄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哥哥,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夏洄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环在薄涅腰间的手。

薄涅的眼睛亮了,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是一个梦,一动就醒了。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感觉着腰间那双手的温度,感觉着夏洄的呼吸打在自己颈侧,感觉着那颗他等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轻轻靠近了自己。

“哥哥看看我。”

薄涅望着夏洄,似乎想要从夏洄的眼睛里,看到他们之间遗失的那些年。

第四星区是薄涅也无法轻易踏入的禁区,在夏洄的眼里,薄涅能看到那些未有幸目睹的风景,那些未曾相逢的人类,那些未体验过的人生经历,夏洄的眼睛,代替他看了许多风景。

他爱的人,见过他没见过的天地,他无比幸运从他眼睛里读到。

薄涅笑着,傻里傻气,带着不管不顾的欢喜,他把下巴抵在夏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满足,“这样就够了。”

外面,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薄涅率先走出去,夏洄不见了。

薄涅逼着夏洄从后门离开,他不想看见夏洄被抓住。

薄涅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并没有看到其中一张脸。

*

夏洄注定是离不开这座公园的。

他走进鬼屋。

劣质的道具并不吓人,就算是突然蹦出来的“鬼”,也总不会比真正的星盗和海难、荒岛求生更吓人。

夏洄觉得无聊,但其实他还有别的收获,那就是他现在不再怕黑了。

他走出鬼屋,来到公园的湖边。

湖光山色,在夜色里也清奇清丽,夏洄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打开随身携带的迷你光脑,将工作内容投放到面前的地面上。

项目的事他可以在背地里跟进,白郁应该不会为难他太久,本来就是没事找事,白郁只是想要他的服软,他来想办法解决。

关键在于,这次深蓝基地的考察团要驻扎在联邦,过三天,科研所要就这次项目组进行一次公开招募,将联邦的新锐科研院引进前沿科技项目组。

夏洄接到了做演讲的任务,他要整理要在大会上展开的理论数学应用化讲义,在这次会议后,他还会成立个人工作组,带两三个实验员和若干实习生,共同为联邦的科技领域贡献价值。

任务艰巨,他时间不多,只能挽起袖子加油干,至于追击战什么的,暂时放在一边不管。

他就不信他们能关他三天,就算被找到也无所谓。

夜半的湖边清风徐徐,有些凉意,夏洄回过神来时,大概已经是半夜三点。

他有点困倦,这些年总是熬夜做实验,饮食不规律,体力有大幅度下降,不再像以前一样随便熬夜,他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湖边有座亭,夏洄走过去躺下,闭眼睛就睡着了。

虽说这种行为有危险,但这座公园里比这危险的东西更多,他怕什么?

不过,夏洄是被一道视线弄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闭着眼睛,却知道有人在看他,像是有根羽毛在眼皮上轻轻扫过,痒痒的,让人睡不安稳。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视线。

但那视线还在。

夏洄忍了几秒,终于睁开眼睛,回过头——

江耀就蹲在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在朦胧的路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盛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就那样蹲着,满目幽怨地看着夏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赶走了多少男人,败犬一样。

夏洄以为是男鬼,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散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股烦躁从心底升起来,他懒得说话,直接翻过身,继续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江耀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绕到夏洄这边来了,还是那个姿势,蹲着,眼睛黑漆漆地看着他。

夏洄又翻了个身。

江耀又绕过来。

再翻。

再绕。

夏洄终于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脾气已经冲到了嗓子眼:“……我说,你有完没完?”

江耀没躲,就那样蹲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光从亭子的檐角斜斜地落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雾。

然后,他把脑袋往夏洄肩膀上一抵。

“你别不要我行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夏洄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夏洄低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江耀难得发丝凌乱,因为蹲着而显得格外乖顺。

夏洄盯着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很容易心软的夏洄了,所以八风不动:“你干什么?”

在深蓝基地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伪装,太多算计,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他知道人心有多复杂,也知道有些人看起来可怜,实际上只是在等着你心软的那一刻。

江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东西在闪,是泪光吗?还是光的反射?夏洄看不真切,也不想去分辨。

“江耀,我们之间本来就已经分手了,没有谁的恋爱是那样的,六年不联系,不说话,这不能称之为谈恋爱了,所以你别担心我不要你。”

江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黯了黯。

小猫生他的气了,说了好多气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你要是喜欢薄涅,我可以帮你们办婚礼。就在索里尼岛,那是联邦的婚礼圣地,我做司仪,替你们念贺词,交换戒指,看着你们接吻,如果是东方式婚礼,我可以把你们送入洞房,看着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夏洄:“……”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江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你有病吧?”夏洄终于忍不住了,差点喊出来。

江耀看着他:“你不要吗?”

“我什么时候要和他结婚了?”夏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别给我造谣!”

“那你想和谁结婚?”江耀追问,依依不饶的,像咬钩的鱼,也像撒网的渔人,或者手段百出的猎手,难缠得很,软硬不吃。

总之,夏洄被他逼的不行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的工作。”

江耀眨眨眼,那张总是冷傲不驯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你和工作也能领结婚证吗?”

夏洄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认真的困惑,真是忽然就给气笑了。

真是服了,夏洄就在亭子里盘腿坐起,伸出手,捏住江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耀,你是人工智能吗?一直在这里说些奇怪的话来气我,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这么无语的时刻。”

江耀的下巴被他捏着,却没有挣扎,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越来越盛。

他抬起手,攥住夏洄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

那只手有点凉,指节分明,手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指环。

江耀的目光在那枚指环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攥着那只手,慢慢地用双膝跪下去。

他本来就比夏洄高,跪起来之后,一抬眼就能看到夏洄的下巴,他笑了笑,带着一点沙哑:“我明明是在勾引你啊。”

夏洄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小狐狸精,收起你的魅术,你勾引不了我。”

江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握着夏洄那只手,往前凑了凑,近到呼吸都能交缠:“是吗?我勾引不了你吗?”

夏洄被他的骤然贴近弄得浑身不自在,江耀握着夏洄的手,拇指抵在他的腕骨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

夏洄的手腕细,腕骨突出,皮肤底下是淡青色的血色,江耀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蹭过那片薄薄的皮肤,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夏洄没有抽回手。

江耀往前凑了凑。

他凑得很慢,像是给了夏洄足够的时间躲开。但夏洄没有躲。他就那样坐在亭子的石凳上,后背抵着柱子,仰着头看着江耀一点点靠近。

江耀的呼吸有些急,他停在距离夏洄嘴唇只有一指宽的地方,眼睛半垂着看夏洄的嘴唇,看着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发干的、颜色却很淡的嘴唇。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夏洄看见他的喉结滚了那一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微凸起。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呼吸交缠,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夏洄。”

江耀松开握着夏洄手腕的那只手,手往上移,指腹轻轻蹭过夏洄的掌心,蹭过那枚银色的指环,然后,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又抬起眼睛看他。

江耀迎着他的目光,把那只手抬起来,举到唇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夏洄的指节上,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夏洄,嘴唇贴着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地蹭。

从指节蹭到指腹,从指腹蹭到那枚冰凉的指环。

他的嘴唇是热的,指环是凉的,冷热交叠,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夏洄的手指在他唇边微微蜷缩了一下。

江耀感觉到了。

他弯起眼睛,松开那只手,又往前凑了凑,这次他凑到夏洄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你心跳快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在想什么?”

夏洄偏过头,“想躲开你。”

但江耀的手更快,他抬起手,扣住夏洄的后颈,不让他躲,拇指抵在夏洄的颈侧,那个位置能摸到脉搏和他心跳的节奏。

“还说勾引不了你?”江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的笑,“那你心跳什么?”

夏洄不能直视江耀的脸。

那张印刻在他记忆里俊美的脸,经过六年的沉淀,英俊到难以近距离直视。

而江耀深刻知道夏洄是喜欢自己的脸的,至少他一定长在夏洄的审美里。

这恰恰是他的筹码,他知道夏洄舍不得对他的脸下狠手,所以夏洄每次打他的脸他都觉得不疼,而他用脸做出的一切表情,都能得到夏洄不同的眼神变化,他早就发现了。

江耀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有些发烫。

“夏洄。”

江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那个动作和刚才江耀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时很像,但又不一样。

刚才是撒娇,现在却像是投降。

江耀把脸埋在夏洄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他的手臂环上来,轻轻圈住夏洄的腰,不紧,刚好能把人圈在怀里。

“我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夏洄的衣领里传出来,“那个赌约,我早忘了。要不是白郁提起来,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这么多年,我也不是在等你喜欢我。我是在等你,愿意被我喜欢。”

“你别说你没资格不要我。你有资格,你一直都有转身离开的勇气,但我没有。”

江耀自嘲地说,“我早就深深地爱上你,无法自拔,你能不能不要和别人结婚?可怜可怜我吧。”

夏洄垂着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江耀,看着那只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推开他。

然后江耀从跪着的姿态膝行向前,手臂张开按下去,把夏洄圈在中间,仰头温柔地吻着他。

远处,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湖面上飘着薄雾,有鸟开始叫了,细细的,断断续续。

亭子边,花树下,树影婆娑静谧,花瓣飞落,夏洄被他肆意亲吻着,不得不按着他的肩膀。

江耀似乎感到疼痛,皱眉一瞬,夏洄注意到他还在跪着,下意识把他拉了起来。

眨眼睛身型变换,江耀那股可怜劲儿被身材抹去,晃晃悠悠站不稳。

夏洄盯着他灰扑扑的膝盖,替他拍了拍灰尘,却没有看到江耀在乖顺之下,死死压抑着侵略欲的眼眸。

“地砖很冷。”夏洄忍不住蹙眉说:“你跪着干什么?疼不疼?”

江耀抿着嘴唇,摘下落在他发梢的花瓣,“疼,我腿麻,可能关节要废了,你愿意养我一辈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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