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夏洄坚决不上当,“只是测绘工程而已,别弄得像绝地求生一样,我都能想象到,万一我被雪崩困在雪山里,你能骗我干出多少事来。”

靳琛见心机败露,也不生气:“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又不是江耀,你有什么叫不得?算了,你不叫也行,反正你早晚会习惯我。”

夏洄被他握着的手指,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话?”

靳琛瞬间就察觉到了夏洄的亲昵,嘴角压都压不住,眼底亮得发烫。

他家这只冷美人小猫,嘴硬心软,真的好到要命。

“说这些没用?那我做点有用的?”

他的手从夏洄的手腕滑到掌心,五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卡着指缝。

那只手比他的手细腻一些,凉得像刚从雪里捡出来的玉,他握着,拇指在虎口处慢慢摩挲,夏洄没抽手。也没说话。

帐篷外面还有风声,远处有人在收拾设备,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很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雪山之上,只有我们俩在一间帐篷里住着,冰天雪地的,多浪漫啊。”靳琛看着他的小猫,头发上还有没化干净的雪沫,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冻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像一尊被丢进雪地里的瓷像,冷得让人心疼。

“小猫,咱们就在这里,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好吗?“

夏洄抬眼看他:“你又说什么胡话?这有什么浪漫的?”

“理工男。”靳琛置之不理,拉着夏洄坐在行军床上,拉着他的手,桀骜一笑:“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坐标的时候,在开什么会?”

夏洄老实地摇头。

靳琛恨铁不成钢地说:“联合军演的战备会议,四国参谋部的人都在,但我还是为了追你,到这边来了,连外套都没拿,就怕你跟别人跑了。”

夏洄:“我跟谁跑?山神还是鬼怪?”

靳琛:“……谁知道会出现什么野男人。”

靳琛的作战服领口是竖起来的,里面露出一小截脖子,皮肤是热的,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他下巴那里还有一道很小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

靳琛眯了眯眼,呼吸变急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只是因为被夏洄的指尖碰到了,那块骨头在他手指下面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吞进去的火。

他快要忍不住,然而夏洄说:“你胡子没怎么刮?”

靳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也太破坏氛围了,你都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黄色垃圾废料,我怕我说出来要吓到你。”

夏洄果断捂住他的嘴:“那你还是别说了。”

靳琛把夏洄拦腰抱起来,低头笑得很是狂放不羁,尤其是他在看到夏洄那张八风不动的冷秀脸庞时,更是忍不住。

“我赶路见你,没顾上刮胡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嫌弃我?”

夏洄没回答,他的指尖从靳琛的下巴移到嘴角,在那里停了一下。

靳琛的嘴角是弯着的,笑意盈盈,期待地望着他。

“靳琛。”夏洄叫他。

“嗯。”

“你是不是傻?”

靳琛眨眨眼:“可能吧,一见到你就忍不住犯蠢。”

“零下三十度的雪山,你穿成这样跑过来。”夏洄的手指从他嘴角收回来,落在他肩上,弹了一下那件作战服的面料,“会冻死,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冻死也得来。”靳琛语气笃定,“你在这儿,我就不能放你跑了,哪个狐狸精敢过来勾引你,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

帐篷里的暖气炉嗡嗡地响着,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夏洄的手还搭在靳琛肩上,没有收回来,靳琛的手还握着他的,也没有松开。

“小猫,你还没回答我呢。”

夏洄茫然地看着他:“啊,你问什么了?”

靳琛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带着一点坏,一点认真,他把夏洄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一下。他的脸是热的,胡茬有点扎手,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叫我那个啊,叫一声吧。”他哄道,“就一声,我飞了十四个小时,冻得半死,你就当心疼我,看在我们之间的情谊上。”

夏洄无情拒绝:“我们什么情谊?你是不是觉得,你飞了十四个小时,我就得什么都依你?”

靳琛想了想:“不是什么都依我,就依这一件事。”

夏洄勾唇一笑:“叫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靳琛被这笑容迷得五迷三道,“叫名字和叫老公,能一样吗?”

夏洄索性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靳琛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狂喜,从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日出之前的霞光,不可遏制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你主动亲我了。”他声音在发抖,“我不是在做梦吧?”

“嗯。”夏洄说:“如果你的眼里只有帐篷和我,应该就不是做梦。”

“那我可能是在做梦。”

“嗯?”

靳琛忽然笑了,他一把把夏洄抱起来,转了一圈——帐篷不高,他的头顶差点撞到横梁,但他不在乎。

他抱着夏洄,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梦里,你嫁给我了,做了我的新娘,我们有了一群可爱的宝宝。”

夏洄:“……”

“小猫。”他的声音闷在夏洄的衣领里,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好开心。”

夏洄被他抱着,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搭在靳琛的肩膀上,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很烫,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样被抱着,听着帐篷外面的风声,听着靳琛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放我下来。”他说。

靳琛不放,“不,我再抱一会儿。”

“你勒到我了。”夏洄推他的肩膀。

靳琛立刻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他退开一点,“我可以不抱你,但你得让我在你身边,这个不能商量。”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被压得很深、但从来没灭过的火,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在靳琛的眉毛上轻轻划了一下。

男人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摸上去有一点凸起的棱角。

“你这个人,”夏洄声音很轻,“怎么这么赖皮!”

靳琛笑了:“赖皮才能追到你。”

他把夏洄的手从眉毛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十指相扣,放在嘴唇边亲了下,“小猫,你还没叫我呢。”

夏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松针的声音。

“……老公。”

靳琛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弯起来,弯到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再叫一次。”

夏洄别过脸去。“没了。”

“小猫——”

“没了就是没了。”

靳琛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不想再逗他了。

“够了。”他声音闷在夏洄的头发里,低低的,“一次就够了,够我开心好久了。”

帐篷外面,风雪渐渐小了,暖气炉的橘红色灯光在帐篷壁上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靳琛抱着夏洄,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也不再那么凉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夏洄身上,拉紧,然后把他塞进睡袋里。

“睡吧。”他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来,手臂伸过去,让夏洄枕着:“明天我陪你上山。”

夏洄闭上眼睛。

睡袋很暖,靳琛的手臂很暖,帐篷外面的风声很远。

离得这么近,夏洄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睫毛不再动了,手指松松地搭在靳琛的袖子上。

谁都没有睡着。

靳琛侧躺着,看着夏洄,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缕头发的走向,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一只猫。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头顶有星空,原来,这才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帐篷的顶部是透明的,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片雪山照成银白色,这个帐篷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橘红色的灯,靳琛看着那盏灯,看着怀里的人,轻轻地贴上了他温润的唇。

那个吻开始得很轻,轻得像试探,靳琛的嘴唇贴着夏洄的,没有动,只是贴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夏洄的嘴唇还是凉的,带着雪山上清冽的冷意,但底下有一点温,是睡袋里的热气捂出来的,很薄的一层,像冰面下的暖流。

靳琛的嘴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离开,又贴上去。

这一次他含住了夏洄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夏洄的呼吸变了,从平稳的、绵长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有些乱的吐息。

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只是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靳琛感觉到了那一下颤动,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又有什么东西从碎缝里长出来。

嫩绿的、带着绒毛的、颤巍巍的。

像雪山下冰封的希望。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沿着夏洄的唇缝描了一遍,尝到了一点想象中的甜味,夏洄的嘴唇在他舌尖下面微微张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六年的思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像一条细细的、温热的河,从靳琛的心口流出来,经过嘴唇,流进夏洄的嘴里。

他想说很多话——说这六年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说每一次听到夏洄消息时心跳的加速,说在会议室里站起来那一刻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见到他的冲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吻着,把那些话都化成了舌尖的力道,又轻又重,又急又慢。

夏洄的手从靳琛的袖子上移开,慢慢抬起来,搭在他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露在外面的,被冷风吹得有些凉,夏洄的指尖贴上去,凉碰凉,但很快就暖了。

靳琛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像被那几根手指烫到了,他收紧手臂,把夏洄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吻从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耳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一下,用嘴唇贴着那里的皮肤,感受那下面脉搏的跳动,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他怀里。

夏洄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偏了一下头,露出脖子。

靳琛的嘴唇顺势落在那里——锁骨上面一点,喉咙旁边,有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在那里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靳琛……”夏洄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被亲软了的尾音。

靳琛没回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身的小猫味。”

夏洄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清香和皮肤本身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还在学校时,夏洄身上就有的味道。

“六年。”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六年了,小猫,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把我忘了,我还在想,如果你忘了我,那我就算抢,也要把你抢回我身边。”

夏洄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摸着。

靳琛的头发很硬,短短的,扎手,但摸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真野蛮。”夏洄说,“是你的作风。”

靳琛看清青年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清嘴唇上被亲得微微发红的水色。

他伸手,拇指轻轻按在夏洄的下唇上,摩挲了一下:“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你。想你吃饭了没有,生病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想你今天有没有笑,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还是弯成两道月牙。想你有没有……偶尔也想起我。”

夏洄的手指从靳琛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里的胡茬有点扎手,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靳琛握住他的手,翻过来,嘴唇贴在他的掌心上。

“你这里有一道疤。”他说,嘴唇蹭着那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什么时候留的?”

“深蓝基地,做实验的时候被仪器划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靳琛的嘴唇从掌心移到手腕,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你每次受伤都说不疼。”

他在手腕内侧亲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嘴唇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里,顺着血流一直走到心脏。

夏洄的心跳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靳琛。”他叫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亲几下就能把以前的账都补回来?”

靳琛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火在烧。

“补不回来。”他说,“但我可以慢慢补。一天一天地补。一年一年地补。”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补一点。”

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明天再补一点。”

又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后天再补一点。”

夏洄被他亲得有点痒,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要补到什么时候?”

靳琛想了想:“补到你烦了为止。”

“我要是永远不烦呢?”

靳琛笑着说:“那我补一辈子。”

睡袋太窄了,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心跳的节奏——快的那个是他的,慢的那个是夏洄的,但慢慢地,快的那个也跟着慢下来了,像是被带着走,一起一伏,像潮水。

靳琛的手臂枕在夏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那一小片凹陷的弧度。

夏洄的腰很细,比他想象的还细,睡袋里的热气把那里捂得暖暖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这里施展不开?”靳琛的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一下,他坐起来,把睡袋的拉链拉开:“走。”

冷风灌进来,夏洄缩了一下,皱着眉头看他:“你干什么?”

靳琛直接把夏洄连着睡袋捞出来,一把扛在肩上,掀开帐篷的门帘,大步走进风雪里。

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的飞行器停在营地边上,银灰色的机身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周围还有许多艘护卫舰,但显然所有人都在睡觉。

夏洄在他肩上挣扎,但裹着睡袋,手脚都使不上力,像一只被裹在布里的小猫,“零下三十度!你要冻死我!”

“冻不死。”靳琛稳稳地扛着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我飞行器里有暖气。”

他走上舷梯,舱门在身后关上,把风雪关在外面。

飞行器里很暖,暖气已经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也许他根本就没关。

靳琛把夏洄放下来,夏洄裹着睡袋站在舱门边,头发乱了,脸上还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眼睛瞪得,“靳琛,你——”

靳琛没让他说完,抱着他,走过短廊,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有床,有灯,有一扇圆形的舷窗。

靳琛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和帐篷里的不一样。

帐篷里的吻是试探的,这个吻是确定的。

靳琛的手扣着夏洄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抱回床上一扔,自己单膝跪下去凑近。

夏洄钻出睡袋,清瘦的身体线条流畅,靳琛站在床边,看着夏洄,看了很久。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拉毯子:“看什么?”

靳琛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拉。

“看你。”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六年没好好看过你了。”

他弯下腰,在夏洄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夏洄的眼皮很薄,能感觉到嘴唇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渗进去,暖暖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这双眼睛,”靳琛的嘴唇移到另一只眼睛上,又亲了一下,“我想了六年。”

嘴唇移到鼻尖。“这个鼻子,”亲了一下,“想了六年。”

嘴唇移到嘴角。“这个嘴唇,”停在那里,没有亲,只是贴着,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嘴唇,“也想了六年。”

夏洄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又急又烫,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关不住的东西。

靳琛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正式开始侵略与攻占。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耳根,从耳根移到颈侧,从颈侧移到锁骨。

路过夏洄的耳后,他在那里亲了一下,很轻,像在抚慰一道旧伤。

“以后,”他含混地低语,热气喷在湿漉漉的皮肤上,“这里只能留我的印记。”

夏洄被他亲得有些腿软,手指攥着他肩上的衣料,攥得很紧:“靳琛……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靳琛说,理直气壮,“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讲。”

他的手从毯子上移开,抬起来,落在夏洄的脸上,手指摸过眉骨,摸过鼻梁,摸过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小猫,给我吧,我要你。”

他躺下来,面对着夏洄。

他们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靳琛伸出手,握住夏洄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夏洄的手还是凉的,但比白天暖了很多,指尖不再像冰了。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放在嘴唇边,亲了一下。

夏洄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靳琛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舷窗的正中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大盘子挂在黑色的天幕上。

飞行器里很不安静,却也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潮水。

靳琛终于得到了他心甘情愿的给予,志得意满。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圆。

圆里面有两个人影,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浓的地方是靳琛的肩膀和背脊,淡的地方是夏洄的手指尖,搭在那片宽阔的背脊上,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无意识地划着。

那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划什么,只是在感受。

感受掌心下面那些肌肉的纹理,那些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的线条,那些因为克制而绷紧的肌腱。

飞行器里有暖气炉在响,嗡嗡的,很低沉,像一只远方的蜂在飞。

偶尔有风声从外面掠过,尖锐的、短促的,像某种鸟类的鸣叫。

靳琛的手肘撑在夏洄耳朵两侧,十指叉进他的头发里,掌根抵着他的太阳穴,拇指在他的鬓角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

他的影子投在夏洄身上,把月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在那些光块的间隙里,夏洄的皮肤是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月光本身。

偶尔有一块光落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亲红了,红得很淡,像桃花瓣浸在水里褪出来的颜色。

夏洄的腿抬起来,膝盖抵着靳琛的腰侧,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

他紧紧抱着靳琛。

脚踝也交叉在他后腰的位置。

“小猫。”靳琛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经过手臂,经过肘弯,经过手腕内侧那一片薄得能看见血管的皮肤,最后停在腰侧。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弧线,从肋骨下缘开始,一直延伸到胯骨,像一条河的河床。

靳琛屏住了呼吸。

夏洄的呼吸却断了一下。

然后他的腰弓起来,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靳琛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像是一个拥抱。

因而,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被填满了,像两块拼图终于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连月光都挤不进去。

飞行器的舷窗外,月亮在慢慢地移动。

从舷窗的左边移到右边,从夏洄的肩头移到靳琛的背脊。

月光在他们的皮肤上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过山峰和山谷,流过平原和溪涧。

夏洄的手从靳琛的背脊滑到他的肩胛骨,那里有两块骨头,像翅膀。

他的指尖在那两块骨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脊柱往下滑,一节一节地,像在数念珠。

靳琛却觉得自己快要断掉了。

夏洄的脚后跟抵着靳琛的后腰,那里有一小块凹下去的窝,刚好能卡住他的脚跟。

夏洄低头抵着他,一直没有说话。

“……”

靳琛以前总觉得夏洄的心跳应该很慢,像他的性格一样,不紧不慢,冷冷淡淡。

但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也会这么快,快得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靳琛。”夏洄终于忍不住叫他,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靳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的千万片银箔。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不知道是自己咬的还是刚才留下的。

靳琛低下头,在夏洄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夏洄闭眼的瞬间,睫毛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他的嘴唇移下来,在夏洄的嘴角停了一下,又移开,移到他的耳边。

“我在。”他说,“我哪儿都不去。”

夏洄的手从他背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飞行器外面,月亮慢慢移到了舷窗的正中央。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照成银白色的,像两尊并排躺着的瓷像。

瓷像的中间没有间隙,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腿交叠着腿,窗外的风声还在,但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夏洄开口了。

“在想什么?”

靳琛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在想,这六年,我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晚上。”

夏洄的手指从靳琛的手腕上移开,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慢慢地拍了两下,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靳琛把脸从夏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其实没有距离,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混在一起,近到心跳都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了。

天边出现一线灰白色的光,是黎明,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靳琛在那一线光里,满足地看了夏洄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还圈着夏洄的腰,没有松开。

*

江耀到帝国首都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

他从专机下来,只带了随从和一个秘书,没有惊动使馆,没有通知帝国方面,甚至没有换掉身上那件从联邦穿来的深灰色大衣。

大衣的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联邦的议事厅里是冷的,在谈判桌上是利的,此刻却只是沉沉的,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殿下,直接去科学院?”秘书在身后问。

江耀沉默了一会儿。“不。去王宫。”

秘书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他跟了江耀七年,知道这位年轻的首相做任何决定都有他的理由,虽然这一次,他也猜不出理由是什么。

车子驶过帝国首都的街道,江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没有一刻是静的。

他想起通讯器被挂断的那一刻——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梅菲斯特的手搭在夏洄肩上,看见夏洄没有躲。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硌得慌。

他后来又拨了三次,都没人接。第一次是占线,第二次是无人应答,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帝国的街景和联邦不一样,建筑更高,颜色更沉,连行人的步态都带着一种刻板的从容。他忽然想起见夏洄第一次。

那时候没敢的事,后来都做了。

但后来做了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对。

江耀莫名恼火起来。

车停在王宫门前。

江耀下车的时候,看见宫门开着,但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全套礼服,手持礼戟,站得笔直。

这阵仗不像迎接,更像拦。

他往前走,侍卫长迎上来,腰弯得很深,但脚下的位置纹丝不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首相阁下,”侍卫长的声音恭敬得像在念课文,“陛下正在处理政务,不便见客。阁下若有要事,可先到使馆区等候,待陛下得空了——”

“我不是来找他的。”江耀打断他。

侍卫长愣了一下。“那阁下是……?”

江耀没回答,他绕过侍卫长,继续往里走。

侍卫长的脸色变了,追上来,步子碎而快,但不敢伸手拦:“阁下,陛下有令,今日不见外客。”

“我说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那阁下是来找?”

“找人。”

侍卫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江耀要找谁。

江耀没给他纠结的时间,已经走过了第一道门。

王宫的走廊连着走廊,庭院套着庭院,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他不熟悉的风景。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带起来的风把走廊里侍女的裙摆都吹动了。

那些侍女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低头、退后、让路,动作整齐得像被按了同一个开关。

有一个年轻的侍女退得太急,手里的托盘歪了,茶杯滑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她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阁下恕罪、阁下恕罪……”

江耀低头看了她一眼:“起来,不是你的错。”

他绕过那摊碎片,继续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

“……那是谁?联邦的首相?”

“……他来干什么?找王后殿下的?”

“……天哪,又一个……”

江耀的脚步没停,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他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加缪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加缪先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天生不谙世事的轻佻,和他哥哥完全不同。

“江首相?”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上下打量着江耀,“来找我哥的?他不在。他去北境了,那边出了点事,要亲自处理。”

江耀看着他:“我不找他。”

加缪挑了一下眉:“那您找谁?”

“夏洄。”

“哦——”加缪拖长了尾音,往门框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找王后殿下啊。”

江耀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王后?”

加缪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就是夏洄啊。您不知道吗?他已经是帝国的人了。我哥给他上了好久的课——宫廷礼仪、皇室规矩、怎么当一位合格的王后,他最近温柔了,听话了,不像以前那么倔了。”

他看着江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调/教得挺好的。”

江耀的眸子像刀锋上的光一闪而过。

夏洄?他能被调/教?他要是能被调/教,猪就能飞天了。

“他在哪?”

加缪:“走了啊。”

江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去哪了?”

“不知道。”加缪耸耸肩:“可能跳进海里了?哈哈,人家就是不想见你嘛。”

侍卫长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函,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阁下,陛下有令,请您暂离王宫,使馆区已经备好了住处。”

江耀接过信函,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印——是梅菲斯特的纹章。

他把信函放进大衣口袋里,转身走出宫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秘书在前面小声问:“阁下,去哪?”

江耀心烦意乱,“回使馆。”

车子发动了。

江耀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那座宫殿。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夏洄在这里住过,梅菲斯特在所有人面前把他当成王后来对待。

加缪说“走了”的时候,江耀是不信的,他宁愿相信是帝国把夏洄藏了起来。

可是夏洄在哪里?

“吩咐我们的人,全城搜索夏洄博士,他失踪了,”江耀语气淡得近乎漠然,眉目垂落,连眼睫投下的阴影都透着不近人情的疏离。

他的胳膊搭在车窗前,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如星流闪耀。

他抬起眼,冷漠地注视着整片帝国。

“每一个角落都搜清楚,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一处也不许遗漏,这么一个大活人,没有凭空消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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