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只桀骜高贵的小猫,本想自在地舔舐皮毛安稳睡觉,却因为主人的一句话而不得不陪伴在身旁,任由撸毛,收起尖牙与利爪,温顺到骨子里。

长相矜贵,毛发艳丽,哪里都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联邦的水土也能养出这种猫?

加缪还没有被想象中的画面爽到,就好像看见脚边有一条细长的尾巴在啪啪拍打地面。

“……”加缪手指微微收紧,盯着那双黑湿湿的眼珠,意识到少年的冷情。

“说你两句,不耐烦了?”

加缪话音未落,脸上一疼。

电光火石间,小猫收回爪子,揉揉爪,退了两步,冷冰冰地看着他,“我说了,我没有勾引你哥,我对男人没兴趣,王室对我来说,和路边的垃圾一样,对我的人生毫无用处。”

加缪耳畔嗡嗡响了半天,腰间佩剑的宝石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他似是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微喘了一口气,银发亮得晃眼,未加束缚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卷。

“……”银发少年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被打的脸,红的也应该是脸。

将王室……比喻成垃圾吗?

加缪抬起手,阻止侍从们,“别过来,没你们的事。”

不安的躁动这才被压下去。

加缪意识到对面的少年只是特招生,被打到恍惚的脑袋终于抓住了一丝清明,“……我看过一些通俗爱情小说,里面的男主角通常对贫民女主角说,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力。或者,女人,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

夏洄揉了揉手腕,掌心有点疼。

“是吗,”淡淡地说:“那你应该少看一点这种书,你已经把脑子看坏了。”

“也许吧。”加缪直起身,垂眸睨视,漫不经心似的嘲讽,“谁让你长得骚,骚的要命,骚的不得了。”

明明是少年模样,却有着执掌生杀的高傲,王族的骄傲张扬得刺眼,从未掩饰刻意的讥诮,“你想攀上王室,就该有个温顺的脾气,只凭一张脸,又能得到多久的权力和宠爱?”

夏洄不为所动,看着他腰间的配剑,王室的服制华丽奢靡,数不清的宝石晶钻点缀其间,但美丽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腐朽溃败的沉香烂木,一如眼前俊美而戾烈的少年:

“如果一张脸就能被称作勾引,就能成为被轻贱的理由,那帝国皇室的教养,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高贵。”

加缪停顿了一下,脸颊在刺痛,但他继续说下去,“王室并不总是这样,只是我瞧不起你罢了。”

“你不配和我哥哥纠缠。”

一个身处绝对劣势的玩具,竟然还敢暗讽帝国皇室。

外表冷淡的少年,里面是不是柔软的?也许私下里,会露出不一样的一面,否则哥哥喜欢他什么?冷酷吗?

哥哥不是M吧。

加缪确实没有见过夏洄这样的人,不仅不怕他,还木头一样直,而且还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勾引帝国大皇子的浪荡货,只是有些……

“牙尖嘴利。哥哥喜欢你什么?喜欢你在床上的表现吗?”

加缪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灰蓝色的眼眸里寒意更盛,但兴味似乎也更深了,“哥哥也成年了,你骗他上过床吗?你们睡过吗?”

“你打我,有在哥哥床上爽吗?”

“你打过他的脸吗?我哥哥是帝国的王储,下一任的帝王,你敢那样对他吗?”

“回答我啊,你这个脏兮兮的平民,对我冷着脸,对哥哥就是笑吗?”

夏洄倒是非常平静,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人,外表彬彬有礼,内里……衣冠禽兽,口不择言。

夏洄甩了甩手臂,蓄力。

他身份低微,能做到的报复不多,但是对加缪进行肉/体伤害,还算是简单。

大不了就用他腰间的剑,一命换一命,加缪是殿下,他只是平民,也算是赚到了。

“加缪,别犯浑。”

梅菲斯特毫无睡意的声音在书脊里传来,“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应该不行,哥哥。”

加缪看着夏洄干燥的下唇,那里因为缺水而起了一点细微的皮屑,“我想知道,他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来之前我告诉你了,别惹他,离他远一点,”沙发上传来一声叹息,书本被梅菲斯特轻轻放下,“他倔强倨傲也是他的脾气,想惩罚他,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别说这种话,我们没睡过。”

“哥哥在顾忌什么?”

加缪寡淡地问,“联邦的江耀吗?”

梅菲斯特微微蹙眉,“别提他的名字,我不想听。”

加缪觉得哥哥提到江耀的态度很怪异,淡淡地说:“除了江耀很难缠,桑帕斯只剩下靳琛,和奥古斯塔家族,有可能与王室媲美,你们都是朋友,难道……还真的把一个平民当回事吗?”

“我不知道他们,我只知道,帝国不会允许他成为王室的新娘。”

梅菲斯特不知何时已经拿开了盖在脸上的书,他依旧维持着半躺的姿势,只是那双深邃的金眸,正平静地看向这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站了三个小时的夏洄。

仿佛要磨一磨小猫的性子,但又不想太过。

“平民怎么了,他不是很乖吗,”梅菲斯特低声说,“你看他站了那么久,心里再不高兴,都没骂你脏的,只是打了你一巴掌。你说那种话,他当然会生气。”

加缪抿了抿唇,也没否认,“哥哥在责怪我吗?为了一个外人?”

梅菲斯特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是帝国人,不懂帝国的规矩,但你要懂。”

代表团要在联邦参观一个月整,这才是第一个晚上,就闹出这么多事。

梅菲斯特不确定加缪还会和夏洄闹出什么事来。

“夏洄也是联邦人,你身为王室,不要做有损声誉的事情。”梅菲斯特没有把话说太重,“记住你的身份。”

加缪从外表上看绝对是高贵典雅的王室殿下,他默然地抱起双臂,“哥哥既然要维护他,那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加缪瞥了兄长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

几秒钟后,他退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梅菲斯特没有回应弟弟的评价。

“去休息吧。”梅菲斯特是对夏洄说的,“这里不需要你了。”

针对意志力的凌迟暂时结束,夏洄却没有走。

一是因为,腿实在是僵硬麻痛,抬也抬不起来,要慢慢活动一下。

二是,他不想轻易被打发走,像一只流浪的小猫。

他靠着墙缓缓屈膝,手抵着墙面借力,慢慢缓解麻木。

加缪坐在沙发扶手上,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却仍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方才被兄长训诫的不悦还挂在眉梢。

梅菲斯特抬手揉了揉眉心:“腿麻了?”

夏洄抬眼,黑眸里没什么情绪。

加缪轻笑一声,“装什么装。”

梅菲斯特起身,他走到夏洄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想去扶他,却被夏洄偏头躲开。

“滚一边去。”夏洄撑着墙慢慢站直,“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我恶心。”

梅菲斯特凉凉地看着他。

但很快就原谅了少年的冷言冷语。

他毕竟晾了他快要四个小时,快要清晨六点了。

他盯着少年的嘴唇,恍惚间想起那双唇缝里的甜美滋味。

吻过那双嘴唇,就会忘记蜜糖的味道,只想吻下去,一直一直在他的口腔里放肆侵占。

可是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不知道今晚之后,小猫多久才能原谅他。

梅菲斯特知道今晚自己过分了,他不该让小猫咪在那里罚站。

可要是这么一点委屈都不能忍受,该怎样嫁入王室?

王室的规矩,只多不少。

帝国代表团这次考核特意定在桑帕斯,除了百年名校本身,另一条重要标准就是夏洄。

不仅因为他是联邦的科研界新锐,更是一部分帝国人想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所有的风雨,都是自己带给他的。

小猫一夜都没睡,这会儿已经早晨七点了,八点半要进行帝国代表团的欢迎仪式,夏洄作为德加·曼教授的得意门生,必须在大会上出席,并且忙里忙外。

梅菲斯特望着紧闭的房门,金眸里情绪难辨,良久才轻声道:“加缪,你真该收敛点性子,你刚才那副样子好像把他惊到了。”

加缪撇嘴,抱起双臂靠回沙发:“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而且我不觉得我说话有什么问题,王室不都这样吗?”

梅菲斯特没再接话,只拿起沙发上的书,却久久没有翻开,脑海里全是夏洄的一双黑眸。

夏洄回到房间,把自己丢在床上,和衣躺下,连鞋子都没脱。

不想脱,有点累,也很困倦。

窗外,台风“海神”的咆哮依旧没有停歇,反而像是进入了又一轮高/潮,狂风卷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建筑。

偶尔有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休息室的四壁,映出床上少年蜷缩的身影。

他不属于任何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时间在风雨声中缓慢流逝。

夏洄陷入了半昏半醒的浅眠,睡相极其不安,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像只受惊蜷起的猫,鼻尖抵着软枕蹭了蹭,鬓边碎发被闷出薄汗,黏在光洁的颈侧。

肩头也微微绷紧,膝盖不自觉蜷起顶着床沿,把被子死死夹在腿间攥成一团,雷声劈下,睫毛颤几颤,无意识蹭了蹭枕头,不愿意在狂风暴雨里醒来。

但七点半的时候,简书的通讯就打到他终端上了。

夏洄懒懒地接起,累得没有力气,轻咳一声,“简书,怎么了?”

“夏洄学长,”简书听见夏洄清冷冷又喑哑的声线,还以为他感冒了,“你生病了吗?”

“没有。”夏洄在温暖的被子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不肯醒来,喉咙干涩发痒,说话时牵扯着隐隐的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低声说:“你说吧,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简书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干练,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今天早上八点半,在学院大礼堂,要举行帝国代表团的正式欢迎仪式。流程昨晚才最终敲定,通知得有点急,德加教授那边也收到了正式邀请函,他点名让你作为他的学术代表和学生助理,全程陪同出席,并且在仪式后的学术交流环节,可能需要你协助展示部分非涉密的研究模型。”

夏洄的呼吸顿了一下,眼皮下的黑暗似乎更沉了。

学术代表……全程陪同……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实在是……

教授是好意,是提携,是想让他在这种重要场合露脸,积累资历。

可教授不知道,这场重要场合的主角之一,正是帝国两位人面兽心的皇子。

他要去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得体的制服,挂着礼貌的微笑,扮演一个优秀、得体、值得培养的联邦青年学者。

而几个小时前,他还像件物品一样被迫展示服从,虽然他也并没在意这种事,但就是,恶心。

“夏洄学长?你在听吗?”简书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又补充道,“仪式要求正装出席,戴学院徽章,德加教授说如果你没有合适的礼服,可以去学院后勤处紧急申领一套,报他的名字就行。还有,仪式前可能有个简短的媒体拍照环节,就在礼堂外廊,你稍微注意一下状态,教授希望能通过这次,让你进入黎曼教授的研究所,做实习的科研员。”

通讯另一边的夏洄似乎在低咳,但好像用手挡住了话筒,呼吸轻浅匀长。

简书想起他的眼睛,漆黑,清冽,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人却单薄。

很单薄,有点病态。

也许他该去疗愈中心休息一阵子。

其实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是简书还是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学长,那些数字模型好难,而且不是我们辅助教授研发的,只有你全程跟了下来,教授怕你最近项目多,压力大,问了我们一下,但大家都不太理得通顺,现在只能指望你了,学长……”

夏洄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直坐在床边,安静地听。

眉眼间笼上一层倦意,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唇瓣无半分血色。

“我知道了。”夏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我会准时到,礼服我自己有办法。”

他不想去后勤处领什么衣服,储物柜里有一套为了参加学术会议而准备的正式西装,纯黑天鹅绒的料子,尺码合适。

“那太好了,”简书松了口气,“那仪式流程和注意事项我已经发到你终端上了,你快看一下,今天学院里人多眼杂,千万不要出错啊!”

夏洄应了一声,“谢谢,我会注意。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需要准备一下。”

“好的学长!八点大礼堂见!”简书利落地结束了通讯。

终端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被窗外风雨的喧嚣和室内的寂静填满。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因为疲惫和压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得先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再说别的事。

又躺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短,夏洄撑着手臂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尤其是双腿,从脚踝到大腿根都残留着长时间站立后的僵硬和迟来的酸痛,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

他下床,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泼脸。

冰冷的水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果然,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便用冷水敷过也依然明显。

嘴唇干燥起皮,唇角有一处几乎看不出的破口。

破口……?

不算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可能是半夜自己弄破的?

夏洄想不通,但还是先刷牙洗脸,从储物柜里找出西装和一件熨烫过的灰色衬衫。

他慢吞吞地换上衣服,系好领带,最后,从书包里拿出代表着桑帕斯学院最高学术荣誉之一的银色徽章,别在西装外套的左领上。

镜子里的人,不太像他了。

挺括的西装,清瘦却挺拔,苍白的脸色被深色衣物衬得冷峻,黑发稍显凌乱,吹吹就好。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标准的桑帕斯学生。

够了,能掩饰得过去。

夏洄转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梅菲斯特和加缪,大概已经在侍从的簇拥下,前往礼堂做准备了。

夏洄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他去往综合大礼堂,大厅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雨天的潮湿气息混杂着人声传来,夏洄黑眸里最后一点波动也沉寂下去,汇入逐渐增多的人流,来到后台。

*

后台比预想的还要忙碌喧闹,学生会的人居然也在。

成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正在擦拭演讲台,调试麦克风,摆放鲜花,还有人跪在地上检查地毯是否有褶皱。

这些琐碎杂活,向来是分配给特招生做的,夏洄就没少干这些擦桌子擦地的工作,学生会这群天之骄子们出现在这里干这些,确实透着不寻常。

原定今天也是夏洄要来干这些,不过现在看上去,貌似不用干了。

夏洄走进去的时候,学生会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就一直看了下去。

然后抬头的人越来越多,夏洄没在意他们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德加教授所在的临时休息室。

德加教授见到他,先是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没休息好?脸色这么差。”

“没事,教授。昨晚赶模型进度,睡得晚了些。”夏洄简单带过,声音平稳。

教授没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是我的门面,也是我们研究组的门面。别紧张,流程你都熟了,交流环节随机应变,核心数据把握好尺度就行。黎曼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对你之前那篇关于非交换几何的预印本很感兴趣,今天好好表现,机会难得。”

“明白,教授。”夏洄点头。

从教授那里出来,夏洄拿着教授给的加密存储卡,里面是需要展示的模型资料。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准备再默一遍演示流程和可能的问题应答。

后台人员川流不息,嘈杂声不绝于耳,但他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复述着关键要点。

直到某一刻,夏洄觉得听到了另一道呼吸。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化妆镜的边缘,看向镜中反射出的门口景象。

江耀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今天穿着桑帕斯学院学生代表的月灰银边礼服,白色的高领薄绒毛衣,富有质感的缎面,悠闲典雅。

江耀衣品很好,又是个衣架子,华丽而闪耀,他没有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静静地望着镜中夏洄的侧影。

那双总是冷漠的黑瞳,幽深平和,沉默着,一言不发。

夏洄在镜中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垂下眼,继续看向自己膝盖上的光屏台本,仿佛门口那位万众瞩目的江大少爷,与墙角的装饰画并无不同。

江耀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刚抬步想走进来,一道迅捷的黑影却抢先一步,带着欢快的“呜呜”声,直扑夏洄的座位。

是欧文,江耀的那条纯种杜宾犬。

它体型优美,皮毛黑亮如缎,聪明机警,显然认出了夏洄。

它热情地用湿润的鼻尖去蹭夏洄垂在身侧的手,尾巴摇得飞快,“嗷呜~嗷呜~”

夏洄没有躲开他依旧看着台本,手指落在欧文的脑袋上,微微蜷起,梳理着毛发。

欧文高兴地转圈圈。

“欧文,回来。”江耀牵着绳索,稍稍用力,将兴奋的大狗拉回身边,修长的手指安抚性地揉了揉杜宾犬的头颈,“别弄脏他的衣服。”

欧文听懂了,立刻乖顺地蹲坐在江耀脚边,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期盼地望着夏洄。

江耀这才走进来,站定在夏洄的化妆镜前。

顶灯的光线很好,清晰地照出夏洄脸上每一处细节。

“你化妆了?”江耀问。

夏洄的指尖在光屏上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没有。”

确实没有,那张脸近乎无,没有粉底,没有修饰,干净得像初雪。

江耀没再追问,镜中的他目光沉了沉。

“待会上台,”江耀的视线依旧望着镜中的夏洄,语气平稳,“你站在我身边。”

夏洄终于从台本上移开目光,抬眼看向镜中的江耀,黑眸平静无波:“恐怕不行,我要站在教授身边。”

江耀似乎料到他会拒绝,镜中映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没再坚持,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同意了。

后台的嘈杂似乎在这一角形成了真空,夏洄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尤其审视他的人是江耀。

他重新低下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然而,下一秒,他坐着的转椅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强制性地转向了江耀的方向。

夏洄猝不及防,身体随着椅子转动,不得不正面迎上江耀的视线。

他蹙了蹙眉,看向按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冷白有力,不太讲道理。

江耀俯下身,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抽走了夏洄膝盖上的光屏台本,随手扣在旁边堆满化妆品的桌面上。

“你这么聪明,”江耀的声音压低了,目光直直地望进夏洄的眼睛里,距离近得夏洄能闻到他身上佛手柑和白麝香混杂着点生姜辛辣的气息,“先别看这个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夏洄散落额前的碎发,“看看我吧。”

夏洄被迫仰起脸,迎上江耀专注的视线。

后台的灯光落在他黑如点漆的眸子里,却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带着倦意的疏离。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露出更多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就着这个仰视的姿势,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江耀脸上逡巡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意兴阑珊地垂落下去几分,落在江耀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

他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最基本的,面对江耀时应有的警惕和抗拒,都显得力不从心。

身体的疲惫像一层湿冷的茧,包裹着他的神经,让所有的情绪反应都变得迟钝而模糊。

江耀的靠近,江耀的触碰,江耀此刻毫不掩饰的隐秘侵略性,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疲惫传来,失真而遥远。

江耀将他这份毫不掩饰的倦怠和漠然尽收眼底,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疑惑了些。

他按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缓缓地屈起膝盖,蹲了下来。

“脸色这么差,”江耀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他们两人和脚边安静的欧文能听清,“昨晚没睡好?”

夏洄没什么力气地偏了偏头,避开了那过于靠近的呼吸,声音依旧沙哑平淡:“赶进度。”

依旧是简单的三个字,不想多做解释,也懒得编织更合理的谎言。

“是吗。”江耀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夏洄眼下的淡青和苍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又滑到他干燥起皮的唇角,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继续追问“赶进度”的细节,而是伸出手,碰了碰夏洄唇角几乎看不见的破口。

很轻的一下,“别碰我。”夏洄紧紧皱眉。

江耀不知道他的小猫咪为什么不开心,才问了一句话,就伸爪子要挠他。

但是江耀还是耐下性子哄。

“脾气好大,待会上台,你也要这样吗?”

夏洄实在不想和江耀多说什么,“不用你管,我的事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江耀听着冷淡尖锐的话,手落下,握住了夏洄的手,“你不说,也许有别的人愿意说,我只是需要占用一些典礼开始的时间,问一问他们。不过,你想因为我们之间的一点小矛盾,让其他人遭殃吗?”

夏洄懒得掩饰了:“什么其他人?”

江耀垂了垂眼,黑如点漆的眼眸在灯光下有些漠然,“除了你之外的人,都叫其他人。”

夏洄意识到江耀在说什么,为了这么一点事叫停帝国代表团的迎接仪式?太放肆了,不能这么做。

“我就是不想告诉你。”夏洄没有耐心了,抬手推了一下江耀,“你没事就出去,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江耀眼底的温和渐渐散去,他没动,十指扣住夏洄的手,“你最好自愿告诉我,我有耐心等你。”

欧文似乎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呜咽,尾巴不再摇晃,身体微微绷紧,警惕地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似乎在问:豹豹猫猫怎么啦?

“江耀,”夏洄没想到自己是这么平静地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和昨晚那两个帝国的皇子殿下,没什么区别。”

江耀的手指微微一动,安静地凝望着他。

夏洄在这样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了下去:“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强加于人,一样的把别人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只不过,他们更直接,而你,”他顿了顿,“更虚伪。”

江耀单膝跪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捏着夏洄瘦长的手指骨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江耀的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很是好奇,“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他们是什么样的呢?”

夏洄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抽回,但又扣住。

疲惫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堤岸,他盯着江耀的脸,顿了顿,黑眸里那片沉寂的冰层下,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火光在跳动。

“不是吗?你们都在用你们的方式安排我,格列治兄弟用他们的权势和规矩让我罚站,听那些下流话。你呢?你要来安排我应该站在哪里,应该回答什么。”

“江耀,我不需要你这种迟到的事后关心,也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你问我昨晚怎么了,我告诉你了,现在,你满意了吗?能出去了吗?”

江耀脸上的表情,在夏洄开始陈述时,还维持着那种沉静的倾听姿态。

但随着夏洄的话语一句句砸下来,那层温和的表象终于难以维系,他扣着夏洄手指的力道有一瞬间无意识地收紧,又在夏洄因疼痛而蹙眉的瞬间猛地松开。

后台远处传来的催促准备上台的广播声,江耀松开了夏洄的手指,站起身,转头走向门外。

夏洄呼出一口气,他终于走了。

而后门外很突然的,传来工作人员焦急的低声询问和确认,似乎是在疑惑为何典礼流程突然延迟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把帝国代表团晾在台上半个小时?

夏洄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

除了江耀,就连校长也没有这种权力。

“……”

他竟然真的敢做出如此任性妄为的挑衅举动,将帝国代表团,将整个学院的计划,都晾在一边?

夏洄木了。

然后门开,江耀的脸色不太好。

夏洄抬起眼,看着江耀去而复返,一步步走回他面前。

江耀甚至没锁门,门虚掩着,但是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敢敲响这扇门。

没等夏洄消化完这个信息带来的荒谬与寒意,江耀已经低下头,吻了上来。

他似乎有怒气,并没有轻吻,而且他也并没有尝试着去找夏洄的嘴唇。

他亲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也没必要浅尝辄止。

那是他的领地,他极其、极其、极其厌恶他人的觊觎。

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让他如同被烈火焚烧,难以平息。

江耀撬开了夏洄紧闭的唇齿,长驱直入,手指抓住夏洄的腰肢,在少年要起身之前按住了他,非常有经验。

夏洄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却被椅背和江耀的手臂牢牢困住,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江耀坚实的胸膛上,用力推拒。

指尖触碰到昂贵的衣料和江耀的身体,却怎么也推不开身前的人。

然后就连两只手的手腕都被江耀抓住。

鼻尖萦绕着江耀身上沉重又强势的气息,唇上传来的触感,是江耀的舌尖轻轻舔舐过他唇上干裂的细纹。

“别躲了,”亲吻的间隙里,江耀淡淡地说,“在我更生气之前。”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夏洄不知道。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尾缺氧的鱼,被困在浅滩,被迫承受着潮水的侵袭。

耳边是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嗡鸣,混合着远处礼堂传来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缺氧的感觉让他眼前发黑,但身体过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他很快便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推拒的手渐渐脱力,夏洄紧绷的身体在江耀的禁锢和索取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太累了,累到连愤怒都显得奢侈,累到连维持最基本的反抗都难以做到。

他不再推了。

只是承受着,黑眸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某处,长长的睫毛因为亲吻的力度而不住颤动。

江耀似乎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吻开始变得缓慢而绵长,手轻柔的抚摸,一下下顺着他的黑发。

小猫今天真的很漂亮。

穿着漂亮的西装,梳着漂亮的头发,戴着漂亮的领结,踩着漂亮的皮鞋。

江耀第一次见他这样穿。

他看着夏洄闭上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因为缺氧和被迫的亲昵而染上浅淡的红晕,看着他沾着水光的睫毛。

身上那件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伶仃,有一种禁欲又脆弱的美感。

江耀内心的焦躁得到了暂时的安抚。

“小猫咪,”江耀稍稍退开一点,两人的唇瓣若即若离,呼吸交融。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情动后的磁性,“把手放上来。”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反应,放哪里?

江耀耐心地等了几秒,然后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一点一点教:“手,放上来,搂着我。”

夏洄似乎终于理解了他在说什么。

他慢慢地抬起了无力垂落的手,轻轻搭在了江耀穿着礼服的肩膀上。

江耀似乎对这个动作非常满意。

他抱着夏洄的双腿,把他放在化妆台上。

少年的西装依旧挺括,只是领口微微有些歪了,头发也更凌乱了些,脸上唯有嘴唇红得刺眼,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抹不合时宜的艳色。

小猫病恹恹地盯着他,“还要亲吗?要亲就快点,等下嘴唇会肿,我不想被看出来。”

江耀轻笑着,他确实还想继续,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轻易合拢。

少年闭眼,予取予求的模样,倒像是宽容的小猫神。

因为台风天的缘故,他有几天没见到他的小猫,很想念。

他帮夏洄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又将那几缕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仔细端详着他。

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脖颈愈发白皙修长,侧脸线条优美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嘴唇明显比之前红肿了些许,颜色也更深了,泛着水光,像涂了唇釉,掩盖了先前的苍白,更艳丽,也更漂亮。

江耀眸光暗了暗,沿着水痕吻上去,舌尖细细描绘着夏洄的唇形,吮吸着那两片因为亲吻而变得湿润嫣红的唇瓣,又有耐心,又很愉悦。

而夏洄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始终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放着,也没有攥紧他的西装,似乎不想弄皱他的衣服,手指耷拉着,也没有乱动乱抓。

江耀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自然地用膝盖顶开了夏洄并拢的双腿,自己站了进去,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

西装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瑟缩了一下。

江耀垂了垂眼,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小猫的膝侧。

几乎是本能般的,小猫咪修长的双腿微微抬起,虚虚地环住了江耀劲瘦的腰身。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甚至是慵懒而不经思考的,仿佛只是身体在疲惫状态下寻求一个更稳定的支撑点,小猫更是连眼睛都没睁开,懒洋洋的。

江耀依然很受用。

半个小时后,他将要去往灯火通明的礼堂前台,以桑帕斯学生会会长的身份,主持这场迎接帝国代表团的重要典礼,并亲眼会一会那位让他的小猫吃了苦头的帝国皇子。

但现在,典礼被推迟了,时间是他的。

江耀并不着急。

让他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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