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江耀没等夏洄回答,他牵着夏洄的左手,把他的右手按在洗手池的边缘,指头交叉在他的指缝里,紧密地贴合着,交握着。

“宝贝。”江耀又在叫他,“说话。”

夏洄不肯回应,江耀也拿他没办法。

雾气萦绕在上空,镜子被遮罩成云山,江耀在纱白的水雾里垂下眼睛,看夏洄冷清清的脸皮一点点染上红色。

“……”

夏洄不想看,也不想追问江耀是不是又在玩他。

江耀喝醉了酒,夏洄也不在乎江耀的解释是不是借口,江耀想玩几个特招生都行,他不在意。

只要等到毕业,只要等到毕业……

于是夏洄闭着眼睛,江耀的手带着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带着他去到哪里,他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觉得,面皮臊得慌。

他实在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在镜子前,和另一个少年以近乎拥抱的样子。

他的礼义廉耻不允许他睁开眼睛,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可是夏洄五感通明,他什么都感受得到,一清二楚。

江耀表面上衣冠楚楚像个人,实际在华服下掩饰的,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火气非常大,也许应该吃点药,让他冷静点。

夏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右手按在洗手台前,温度很是冰凉,白瓷传递着凉丝丝的细腻触感。

而左手下的江耀,无论是质感还是温度,都不如白瓷那么完美,却填满指缝,夏洄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里不属于自己,却属于江耀。

夏洄有一刹那恍惚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醉酒的到底是江耀还是他,到底是谁失了神智,要面对面做这么荒唐的事。

拥抱。亲吻。

什么都不停,什么都进行。

夏洄眉宇间有淡淡的厌倦。

清冷的,漆黑的眉,庄重而端丽,压着一双秀润的眼。

他只是在忍耐着江耀。

江耀却是个得寸进尺的掠夺者。

“不够。”

江耀下了最后通牒,夏洄猛的睁开眼,他在江耀眼里看见风暴。

“……”

十多分钟后,江耀也没有为难他太久,他看着身前雪一样白、雪一样清的少年已经变了红,顺手关了花洒,把他带出去。

夏洄被他拉拽着,在地毯上跌跌撞撞,但是没有磕碰到,而是在江耀似有若无地牵引下,来到了柜子边。

他的视线到处游移,看天也好,看地板也好,他就是实在是不忍去看江耀的,他不是同性恋,他没有那种癖好。

他只是拗不过江耀。

只是江耀醉了,他不跟醉鬼计较。

江耀的任性,他只是包容罢了。

江耀的眼愈发的黑,眉长锋利,似乎有些难以忍耐。

却强自忍着,没有对夏洄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但夏洄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江耀有事情要做。

一如窗外的台风天,风雨不停歇。

“乖乖,站在这里。”

江耀嗓音喑哑低沉,他把夏洄放在身边,自己蹲下来,在柜子里翻找什么。

夏洄只好站在他身边,也没有乱走,手腕有些酸,手指也在僵,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空气太冷了。

很快,江耀拿出一罐未开封的即食奶油,这是他柜子里唯一能用得上的东西。

“乖。”

他拉着夏洄的手,把夏洄按在被子里,手按在夏洄的腰侧人鱼线旁。

夏洄像热锅上的鱼一样弹了一下,眼皮子紧紧闭着。

江耀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不敢看?”

他手指挖了一坨奶油,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冷淡的少年。

“别害怕,”江耀低声哄了句,“我知道。我会轻轻的,试试好么。”

江耀没给夏洄说“不”的时间。

他呼吸低低,按住了夏洄的左边膝盖,盯着夏洄的眼睛,看着那双黑眸慢慢变得不再冷冽,而染上温度后,漂亮而又隐忍。

“小猫,”江耀低下头,“你真好,看看我。”

“……看什么?”

夏洄根本就睁不开眼睛。

江耀似乎因为没等到他的回答而有些不耐,俯身亲着他的嘴唇。

夏洄扭过头,不让他亲,江耀就追过去,亲个不休。

嘴唇在湿漉漉的吻里更加热了,夏洄本来就呼吸不上来,江耀这么一闹他,他更是要乱动。

但是江耀早就有准备,他不让夏洄离开他,还按住夏洄的肚子。

夏洄被他亲了个彻底,直到江耀放开他,他才气得抬眼看他,“江……耀!”

江耀慢条斯理地说:“你还有力气骂我吗?”

夏洄只是用眼睛瞪着他,他不敢吸气,也不敢抽气,他只能屏住呼吸,他不知道江耀还要对他做什么。

然而。

“……”

“江耀……”夏洄声音一下子变轻了,“你——”

江耀就知道自己前行的路径是对的。

“我喜欢听你用这种声音叫我的名字,小猫,”江耀得寸进尺地说,“能不能再叫我一次?我想听。”

“滚开。”夏洄强忍着游丝般的气息,骂了一句,“你没说还有这些。”

江耀却丝毫不觉得脸皮热,他又低头去索吻时,夏洄忍不住竖起食指,挡在江耀的嘴唇边,“够了,江耀。”

江耀却低敛着眉,不停歇地去亲他的食指。

夏洄的手指开始蜷曲着打弯儿,却始终阻止在江耀面前,江耀看着就咬了一口,似乎是生气夏洄阻拦他。

“江耀,”夏洄压着嗓子叫他的名字,隐忍着脾性,“你可以了。”

今晚江耀就算再胡闹,他都可以忍受,他只是不想和江耀因为这种事吵起来,江耀不要脸,他还要。

江耀便大发慈悲似的不再亲了,反倒是低下头,去看夏洄的情况。

江耀看得这么认真,又没耽误工作,像最高级的糕点师在细致的做蛋糕,力求把生涩的蛋糕胚涂抹均匀,让它从一种无法售卖的样子,变成姹紫嫣红的花样。

才没过五分钟,夏洄就感觉自己快要被江耀看崩溃了。

心理完全崩塌,夏洄忍无可忍,“江耀!”

江耀却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他崩溃的表情,还一只手撑在他肩膀旁边,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蘸奶油,给夏洄做蛋糕。

他知道夏洄喊不出别的来,夏洄脸皮薄,爱面子。

“宝宝猫,再多叫几次我的名字。”

夏洄闭口不答。

江耀轻笑着,似乎早就料到夏洄会这样。

他赏心悦目,手法高超,且超级有耐心,明明他还是个初级糕点师,但似乎早已经技术娴熟,夏洄在他的技术下,愈发的美丽鲜艳了。

“……”

难以忍耐的心境,崎岖地从一条路变成两条路,三条路,最后,四条路。

夏洄走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

江耀根本就不肯放过他,江耀带着他在路上狂奔,他想歇歇脚,江耀也不让。

江耀确实一点也没累,但是夏洄确实是累了。

他和江耀面临的处境截然不同,而江耀在这期间,一直在观察夏洄的脸,丝毫不觉得疲倦。

他甚至问:“别叫我的名字了,这种时候,你该你叫我什么?”

江耀的声音极低,酒后的沙哑,格外磁性。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着怀里早已失神的少年。

夏洄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迷梦中被强行拽回一丝清明,失焦的双瞳慢慢聚焦。

他被迫睁开眼,潮湿的黑眸望向上方。

视线好不容易才汇聚在江耀那张同样染着薄红与汗意的俊美脸庞上,眼底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夜空,夏洄看不懂,也无力深究。

“叫你……什么?”

江耀亲了亲他的脸,“你自己好好想。”

夏洄像在水中被捞起来,每一次呼气都牵扯着神经,他想多说点什么,意志力支撑着他推开江耀,他坐起来,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溢出一点细弱的气音。

江耀终于腾出手,把他抱起来,放在怀里,右手就那么垂下去,像是包了一层水膜,还有奶油的成分。

但是抱的这么近,夏洄更是不愿意低头看了。

江耀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撑在他身侧的手臂肌肉线条微微绷紧。

“……耀哥。”夏洄艰难地捡起这个称呼,他和江耀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就这么叫江耀。

可这两个字,放在这个场景里,裹挟着水汽,奶油甜腻的香气,根本就和刚开始的时候不能比。

“你太过分了……”

江耀眼底的风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兴起。

“嗯,我过分,”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喑哑了许多,“我恶劣,我招你了。”

他俯身,在夏洄汗湿的眉心,泛红的眼尾,都尝到了混合着少年气息的甜。

“但你别这么乖,你乖起来,我就忍不住。”

夏洄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心思去辨析江耀是不是在无理辩三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躺下,在江耀制造的一片乱象里。

意识尚未从方才那场漫长而细致的“烘焙”中完全抽离,而心理上,坚固的心脏似乎在刚才的极限体验和那些声不受控制的呼唤中悄然裂开。

江耀一定有罪。

砍头的罪。

夏洄闭上眼,任由疲惫和劫后余生般的虚弱感席卷而来。

他没力气了。

随着江耀把他抱下去,拿过枕头放在他的膝盖前,然后江耀从后背贴过来,那是一个拥抱的姿态。

……

……

至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夏洄还是没睡着。

失败了。

他失眠了。

夏洄闭着眼睛,没有再躲闪或抗拒,台风太狂,他快要睡着了。

星舰里安静到能听见风声,台风夜,把护园林树的叶子全部吹散,夏洄能看见风雨里的树木,它们摇晃着。

台风登陆雾港,什么时候才能停息?

天气预报不准,它说今晚就会停,但是夏洄亲眼看着台风愈演愈烈,大有把电线杆子翻起来的趋势。

夏洄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不能让台风停下,他也就只是静静地躺着,很快就昏昏欲睡。

江耀看着少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唇瓣微抿,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他一直都没有什么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是时而醒来,还怕冷似的,拉过旁边干净柔软的丝绒薄被,仔细地盖在身上,尤其是蒙在脑袋上。

傻傻的小猫咪,只把脑袋蒙上,全然不管其他的地方。

江耀也看着窗外的雨林,星舰停放的位置很好,有一点光,能看见夏洄的睡颜。

良久,江耀伸出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夏洄滚烫的脸颊。

应该不是发烧了。

“宝宝,”江耀低声说,“我喝多了,有点失控。”

夏洄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失控成……这个样子吗?”

江耀望着那双眼睛,“或许还能更失控,你要试试吗?”

但是夏洄真的太累了,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这份在风暴中唯一可靠的热源,他没有挣扎,只是往被子里更深地蜷缩了一点。

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疲惫不堪的猫。

大概又过了两个小时,江耀兑现承诺,终于大发慈悲让夏洄安静睡觉。

他记得一些注意事项,先是把抱去夏洄恢复洁净,然后又把他抱回来,自己也掀开被子另一角,躺了进去。

手臂习惯性地伸过去,将裹在被子里的少年连同被子一起,揽进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夏洄有所挣动,似乎有些怕了,“耀哥……不能再……”

江耀感受到怀里人服软的动静,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夏洄能向他服软一次。

他刚才把人按在怀里欺负成那个样子,夏洄没把他撕了,一定是喜欢他。

他也不过是仗着夏洄脾气好,是他男朋友。

江耀仍旧是从背后抱着夏洄,将下巴抵在夏洄柔软的发梢。

夏洄去理发了,头发比原来短了一些,但是清爽又利落。

江耀终于在今夜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夏洄的所有,心脏快要被填满。

他闭着眼睛问:“小猫,明天,你会怎么对我?”

是更加冰冷疏离,还是会变得好一些?

江耀收紧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听见夏洄虚弱的回答:“……和以前一样,明晚我不要在这里睡觉……你别把这事说出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江耀心中有些不满。

小猫显然不想要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就算已经该发生的已经全都发生过了,小猫身上全都是他的气味。

但江耀还是欣然同意,“好,男朋友。”

*

第二天,趁着江耀还没醒,夏洄一个人冒着台风回到宿舍,走路僵乱,慢慢弯腰去拿书本,然后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在去上课的路上。

他不想再看见江耀了,江耀昨晚对他做那种事,都没有和他提前说一声,就那么霸道地进行了……

夏洄抱着书包,心里很乱。

昨夜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但是长达三个小时的肢体记忆提醒他,那绝对不是梦。

江耀确确实实占有了他。

尤其是清晨起来的时候,夏洄走路都觉得累,行动很困难,迈开腿的感觉不如坐着,像在凌迟他,偏偏这是在学校里,他还要赶着去上课,要掩饰发生过的事实在是太难了。

他没想到江耀昨晚会做到最后一步,他以为江耀玩玩就得了,最后会放过他的。

结果江耀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不仅玩了他,还要玩个够。

夏洄脑子昏昏沉沉,他全然不敢回忆了。

太过混乱,也太过旖旎。

夏洄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如果被妈妈知道,妈妈肯定会责怪他,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反而去和乱七八糟的人接触。

“夏洄。”

加缪从教学楼的拐角处走出来,看见夏洄的第一秒,他怔在原地。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夏洄嗓音有些沙哑,“昨晚没睡好,让开。”

他冷冰冰的一张脸,缓缓地拐进教室,加缪居然就这么跟了进来,坐在他身边。

夏洄放下书包,拿出光脑和笔记本,然后懒懒的趴在桌子上假寐,不想理他,肩膀绷得很直,像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加缪忽略掉满教室的异样眼光,眯了眯眼,看着慵懒到无力一般的少年,问他:“你是不是和谁睡了?”

毕竟少年有种果子般的气息,一口能咬出成熟的汁,谁看不出来?只要稍微联想一下就……太明显了。

夏洄本来就哪哪都难受,听见加缪的话倒也是不为所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听课就出去,别打扰我。”

加缪也不能确定夏洄到底是不是被人玩了一宿,最后只能当自己是错觉。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夏洄的眼睫毛。

夏洄瞪了他一眼。

加缪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破碎的倒影,就好像他迷醉追寻的一直是夏洄的碎片。

“别招惹我了。”加缪突然说,“你都不嫌累的吗?”

夏洄看着眼前自傲强势的帝国二皇子,漠然回答:“你莫名其妙,滚开,离我远点。”

下课铃一响,夏洄几乎是撑着精神,立刻收拾书本,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教室,避开加缪的目光和教室里若有若无的打量。

但加缪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蜜蜂追逐花。

“夏洄,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加缪迈着长腿,轻易就与他并肩,银发在走廊灯光下闪着冷光,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夏洄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昨晚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没有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

加缪显然在说桑帕斯里到处都在偷拍他的事。

加缪也看他的偷拍照?

真是闲的。

夏洄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声音冷淡:“二殿下这么闲?不用陪着您尊贵的兄长,或者处理帝国代表团的正事?”

“正事哪有你有趣。”加缪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讥诮,但细细品味,似乎又少了点之前纯粹的恶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烦躁。

他讨厌夏洄这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样子,可偏偏少年身上那种疲惫的脆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视线。

像被彻底浸润后的雨花石,不经意流露出褪去青涩的慵懒感。

明明走路姿势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迟缓,脸色也苍白,可偏偏那双浓密睫毛掩盖下的黑眸,多了点复杂难懂的东西,看得人心里发痒。

“晚上在贵宾楼的观景餐厅,代表团要宴请几位联邦的学者和世家代表,算是非正式交流。”加缪说道,语气听起来随意,“你也来。”

夏洄脚步一顿,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有趣。”加缪回答得理直气壮,灰蓝眼眸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而且,我邀请你了。怎么,不敢去?怕见到哥哥?”

最后一句明显是激将。

夏洄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厌烦和身体的不适。

加缪难缠。

但他此刻确实不想回那个可能还会被江耀找上门的宿舍,也不想面对任何与昨夜有关的人或事。

或许,换个环境,面对这两个同样麻烦但至少昨夜不在场的帝国皇子,反而能让他暂时从那种被江耀的气息和记忆包围的窒息感中逃离片刻。

“时间,地点。”夏洄最终淡淡道,算是默许。

加缪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报出时间和包厢号,“记得准时,帝国人不喜欢等人。”

夏洄转身离去。

傍晚,台风威力稍减,但雨势依旧不小。

夏洄独自来到贵宾楼顶层的观景餐厅。

侍者引他进入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梅菲斯特坐在主位,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联邦学者低声交谈,姿态优雅从容。

加缪坐在他下首,正无聊地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另外几位看起来是联邦方面的人物,夏洄只隐约认得其中一两位是桑帕斯颇有名望的教授。

帝国人约见联邦智者,是有什么目的?

不会是白郁说的那样吧?

夏洄的出现让包厢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联邦教授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过于年轻俊丽的陌生面孔,梅菲斯特抬起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的空位。

夏洄默然坐下。

侍者开始上前菜,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席间重新响起低声的交谈,话题围绕着学术、联邦与帝国的一些合作项目,气氛算得上融洽。

夏洄安静地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偶尔在有人将话题引向他时,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他确实没什么胃口,对食物提不起兴趣,只觉得灯光有些晃眼。

加缪的注意力似乎根本没在眼前的珍馐美味上,他一直在用余光打量着夏洄。

看着少年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手。

夏洄今天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恹恹的,那种冰冷的棱角似乎被疲惫磨钝了些,加缪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些菜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梅菲斯特似乎结束了与旁边学者的交谈,他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小块剔除了鱼刺的雪白鱼肉,放到了夏洄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骨碟里。

“尝尝这个,雾港的银鲳,很鲜嫩。你晚上没吃什么。”

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夏洄,“就算是你想惩罚我,也别把自己饿坏了吧?”

桌上交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位联邦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有些微妙。

加缪握着的筷子顿在了半空,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自己的兄长。

夏洄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没动。

他抬起眼,对上梅菲斯特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谢谢殿下,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梅菲斯特并不退让,他甚至将手边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海鲜粥也往夏洄的方向推了推,“你脸色不好,昨晚没休息好?”

最后一句问得随意,他没回答,只是再次垂下眼,看着那块鱼肉,仿佛那是什么难解的谜题。

加缪看着夏洄低垂的侧脸,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嫩滑的虾仁,放到了夏洄的碟子里,就挨着那块鱼肉。

“这个也好吃。”加缪硬邦邦地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

他别开视线,不肯去看了。

这下,连梅菲斯特都略带讶异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夏洄看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虾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很慢、很慢地,夹起了梅菲斯特给的那块鱼肉,放进了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吃了梅菲斯特给的,却没动加缪夹的虾仁。

加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眸里酝酿起风暴。

梅菲斯特的嘴角却向上弯了一下,他周身那种沉郁了几天的气息,似乎真的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明朗了些许。

他拿起汤匙,亲自舀了一小勺粥,递到夏洄唇边,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喝点粥,暖胃。”

这个动作就过于亲昵了,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待客礼仪。

桌上顿时一片寂静。几位联邦教授面面相觑,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加缪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夏洄看着递到唇边的汤匙,终于抬起头,黑眸里那片沉寂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了清晰的抗拒和厌倦。

“在各位教授面前给我难堪,把我当你的玩物,你有意思吗,大殿下?”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个人终端震动了起来,嗡嗡响。

梅菲斯特脸色一暗。

夏洄动作一顿,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江耀”。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然后将终端调成静音模式,重新放回口袋。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果断。

梅菲斯特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递着汤匙的手没有收回,金色的眼眸深处,漾开愉悦的波纹。

他收回了汤匙,自己慢慢喝掉,然后放下,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和江耀吵架了?”梅菲斯特问道,声音兴味。

夏洄重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没有看梅菲斯特,也没有看加缪,只是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碟子里那块被冷落的虾仁,声音低低的,“我只是在和你吃饭,殿下。”

梅菲斯特的笑意更深了些。

加缪看着兄长难得舒缓的神色,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嫉妒、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憋闷感。

他讨厌夏洄,讨厌他这副冷冰冰却偏偏能牵动兄长情绪的样子,更讨厌此刻自己心里那股……想要做点什么,让他看向自己、哪怕只是像对兄长那样冷淡回应一下的冲动。

这顿饭的后半程,梅菲斯特心情不错,与几位教授的交谈也越发融洽。

夏洄依旧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

加缪则沉着脸,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就钉在夏洄身上,灰蓝眼眸里的情绪复杂翻涌。

直到晚餐结束,众人起身离席。

夏洄礼貌地向梅菲斯特和几位教授道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夏洄。”梅菲斯特叫住他。

夏洄停步,回身。

梅菲斯特走到他面前,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己的外套,披在夏洄肩上,缓声道:“留在这里睡。”

夏洄抬眼,沉默了两秒,“不要。”

梅菲斯特却抱着他的腰,“留下吧,陪陪我。”

夏洄被他抱着,像是木偶一样,“然后再罚站我三个小时吗?”

梅菲斯特抿了抿唇。

少年身上还披着他刚刚亲手披上的,带着他体温和帝国皇室特有熏香的外套,可那张苍白昳丽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疏离。

梅菲斯特的手臂还环在夏洄腰上。

留下他,用一些或许不那么温和但在他认知里理所当然的方式,将这只骄傲又倔强的小猫彻底驯服,让他习惯王室的规矩,习惯自己的靠近,习惯……成为他梅菲斯特·格列治的所有物。

罚站是惩戒,也是打磨。

可夏洄此刻用这句话反问出来,却像一面镜子,让他突然看清了自己行为中某些被权势和欲望掩盖的残忍底色。

是错吗?

“哥。”加缪上前,“你跟他服什么软?不过是个……”他看了眼夏洄冰冷的脸,后面刻薄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完全吐出来,只是生硬地拽了一下梅菲斯特的手臂,“让他走,看他这副不识抬举的样子。”

夏洄顺势走了,小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和椅子。

他今晚的作业还没写,既然暂时走不了,也不想面对这两兄弟,不如做点正事。

梅菲斯特心脏发闷。

夏洄是不是讨厌他了?

“哥,去休息吧。”加缪见兄长沉默,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来处理。”

梅菲斯特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已经打开光脑,似乎准备沉浸入学术世界的夏洄。

少年侧脸线条在台灯暖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却比刚才更甚。

最终,梅菲斯特什么也没说,出门去了。

加缪看着兄长离开,随即走到书桌另一侧,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臂抱胸,长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洄。

夏洄根本没抬眼看他,在光屏上调出文献和演算草稿,仿佛加缪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加缪恼火。

“这么用功?”加缪笑了一声。

“说完了?”夏洄盯着屏幕,“说完就滚,别耽误我写作业。”

加缪抢下他的笔。

夏洄只能抬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虽然姿态难掩疲惫,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二殿下,你够了吧?”

加缪被他几句话激得血气上涌,他当然可以动手,可以轻易地制伏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可以把他按在书桌上,让他屈服……就像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

可是,如果真的那么做了,输掉的反而是自己。

他就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就撒泼打滚的幼稚孩童,而夏洄,就是那个冷眼旁观又毫不在意玩具是否被毁的局外人。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别开脸,不再看夏洄,也不说话,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夏洄偶终于可以继续学习。

加缪就那样干坐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坐得浑身僵硬,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得更加酸涩难言。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夏洄,心头那股邪火不知怎的,没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银发,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小客厅,重重摔上了连通卧室的门。

夏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外。

走廊里灯光昏暗,寂静无声。

梅菲斯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过去,双腿开始酸麻。

两个小时过去,腰背僵硬,喉咙发干。

三个小时……

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在门外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而小客厅里的夏洄,写完最后一行推导,保存文档,关闭光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僵硬的脖颈,终于从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他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过了午夜。

该睡觉了。

他收拾好书包,站起身,走向门口,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梅菲斯特·格列治,帝国的下一任帝王,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外,茶色浅发有些凌乱。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呼吸声低微。

“有话说?”

还是装可怜?

夏洄冷冰冰地看着他,仿佛门口只是立着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没话说?我走了。”

夏洄径直从梅菲斯特身边走过。

梅菲斯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打横抱起来。

夏洄皱眉看着他,“又发什么疯?”

梅菲斯特嗓音很哑,“躲我这么久,还不让我抱你?”

夏洄腰酸,被江耀弄得痛,一整天都痛。

他被梅菲斯特搂了一下,浑身就没劲了,只能无力地靠在他胸膛上。

梅菲斯特搂着浑身软乎乎的小猫,感觉到他主动的贴近,心里舒服多了。

果然小猫还是心软原谅他了。

他的未婚妻很爱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