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听到屋外的人走远了,躺在床上的无尘才睁开眼,好一会儿后从怀中掏出一把精美的玉梳。玉梳还带着自己的温热体温,梳子上雕刻的昙花栩栩如生,流云纹优雅流畅……长有茧子的粗糙手指轻柔的拂过梳齿,双目随着心绪微澜。这玉梳到底是谁的?该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她该有一头很美丽的如墨青丝,她应该是清雅而高贵,才能配得上这柄梳子,但她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她的梳子在自己这里,被小心的收藏?虽然黑白无常和冷墨轩故意不提,但从那间碧桃阁来看,鬼门内明显曾经有过一名女子,但从那件被空置许久却从未变过陈设的屋子看来,那是个很古怪很调皮的姑娘家,喜好水绿色,自己感觉,她和拥有这柄梳子的不会是一个人。梳子的主人不是鬼门的人,那她是谁呢?无论思索多少回,依旧没有丝毫迹象。

无尘沉默的盯着梳子看了许久,任由思绪穷极,最后到了绝处无法再追思下去,才将梳子收回怀中,手一挥,灭了屋内的灯火,闭上了眼休息……

一去寒暑又十数载,燕去雁回,无尘已经知道鬼门曾经有过一名女弟子,叫水碧绿,是冷墨轩青梅竹马的女子,后来背离鬼门,入了秋水宫,继承了宫主之位,这些年,秋水宫的势力越发的强大,尤其是最近两年的突飞猛进,秋水宫已经凌驾于四大名门之上,大抵就是那女子的功劳。秋水宫是鬼门鲜少接触的门派之一,也是无尘没有接触过的唯一门派,一切关于秋水宫的任务都是冷墨轩去办的,无尘从不关心更不会插手。

潮起潮落,这些年,江湖也已经有了很大变化,早在十五年前,慕容山庄庄主在藏宝图事件后脱险回到山庄,没多久便因为丧子丧女之痛而疯了,据传,那次曾经因为宝藏深陷大漠的人,基本死的死疯的疯,江湖上开始传说,那个宝藏是有诅咒附于其上,凡求取者皆不得善终,但即便有了前例,依旧无法阻挡人心的贪婪,藏宝图依旧是江湖上人人争夺的东西,而鬼门要做的就是毁掉所有藏宝图。鬼门毁掉藏宝图的意图,无尘从未去想,只是有件事做便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这些年大江南北,天涯海角的奔波,遇见过不少人事古怪,只是无尘都鲜少放在心上。江湖大事小事一对,记得比较深的事情,就只有几件:飞星堡乔家大小姐嫁入了官宦之家,做了官夫人,不久其夫婿辞官,以一介文人掌权,处于风波不停的武林,这些年过去,在江湖上的地位势力却并未消减,反而越发平步青云;另一件是琼花岛温四公子娶了自己的丫鬟为妻,两年后便辞世,江湖上才传出消息,这位病弱公子是传说中的画痴;最后是玉城从商,财运亨通,与江湖关系稍远,四大名门的位置岌岌可危。

这一件事无尘会印象深只因为冷墨轩提说乔玉蝶是江湖第一美女,有意去见过乔玉蝶一次,见过一眼无尘便断定了她不是玉梳的主人,但这样的女子倒也无愧名号,只可惜,乔玉蝶也是当年参与了宝藏之旅的人,所以她虽然没疯,却傻了,之后偶尔听见她的消息,都无意的关注了。

第二件事是因为当年去了琼花岛欲寻藏宝图探查之际,从未失手的自己竟然被温隽清发觉,见到自己,温隽清的神情很古怪,喃喃道,“你终究没死。也好。天下间,终究我不是罪孤独的人!”之后就在无尘以剑逼问他藏宝图时候,告诉无尘,琼花岛已经没有藏宝图,当年他已经交给了雪杀师芸姬。这样说完,温隽清便离开了,留下他这夜半入室之人。莫名的,无尘相信了他的话,之后关于去找秋水宫的事情,自然无尘就交给了冷墨轩。

第三件事,无尘在往玉城寻藏宝图之时,恰好碰见玉成白陪着他那痴傻的妻子在庭院赏月,自顾自的对着妻子喃喃了好一阵,从玉城大事到夫妻情话,他的妻子明显没听他说话,昏昏欲睡,但他却很幸福的模样,对着已经睡去的妻子发誓不再参与江湖事,最后从衣襟内拿出了藏宝图,自己烧毁了。烧掉藏宝图的时候,玉成白望月呢喃道,“凤兄弟,你终究没有回来。已经抓眼四年,我今日毁了这一份藏宝图,愿它不能再祸害人。”无尘冷然看完这一幕,却莫名的信了玉成白烧掉的是真的藏宝图,没有再追查下去。

十五年是很长的一段日子,秋水宫现任宫主给冷墨轩生的女儿已经快长成了,只是无尘从没有兴趣关心,所以没看过。每年,会有越多的时间冷墨轩不再跟着无尘,去了秋水宫见妻女。

今日重阳,冷墨轩已经去了一个月有余,无尘办完事,在一家酒楼独酌,残月当空,桂树染白霜,转眼已经子时,酒楼已经客人尽散,关门闭户,或许因为店家觉得无尘这样透着古怪的武林人士不好招惹,故而没来驱客。风静月凉,无尘一人独坐在二楼包间,临窗独酌。

无尘端起酒杯,忽而顿住,敏锐的察觉出异样,抬手压在桌上的剑上,一阵美由来的轻风沙沙的摇下白霜飞进窗,片刻复归。无尘饮了杯中酒,放下酒杯,低声道,“哪路朋友,既然来了,不妨进来坐坐。九月露冷,喝杯酒驱寒如何?”

“嘻嘻……”如银铃般调皮的笑声从窗外飞进,“叔叔一个人喝酒无聊吗?”

是个姑娘家?年纪还很轻。无尘笑道,“一个人不无聊。倒是小姑娘你,夜半还在街头闲晃,是无聊还是有意?”

“是无聊,也是有意。”一阵香风吹进屋子,伴随着银铃脆响,叮铃叮铃铃……瞬间一个着红石榴罗裙头戴帷帽的女子出现在无尘的桌对面,皓腕如雪,双手交叠撑着头,隔着白纱的眼盯着无尘,一瞬不瞬,好似着迷的模样。

那小姑娘带进屋来的幽幽冷香让无尘觉得心怡,但分不清是什么香味,双眸低垂,握住剑的手松开了,“小姑娘来者是客。”从旁取出一个新酒杯,斟酒一杯,“我该请你。”

“呵呵……”小姑娘伸出玉手玩着酒杯,如银铃般脆生生的笑道,“叔叔,你很喜欢请姑娘家喝酒?人说无事献殷勤……叔叔你是不是有所企图?”

无尘到了唇边的酒杯停顿了一下,“小姑娘夜半不回家睡觉,偏巧宿在房檐下,无事莫非鬼上门?”

“人家无家可归嘛。”小姑娘巴巴的咂嘴。

“无家可归?你爹娘呢?”无尘自顾自的斟饮,目光根本没多在对面的人身上停留。

“娘死了,爹嘛……”小姑娘顿了顿,双手交叠趴在桌上,双目炯炯的望着无尘,“我正在找他。”

“那希望你早日找到他。”无尘终于瞥了眼对坐的人,心中并无多少慈善之心,这么多年,无尘的心都冷的,任何人的悲惨都激不起他的同情,眼前的小姑娘也是。或许自己的心真的是冷的是铁做的,无尘不止一次如此怀疑。

看着无尘瞥了自己眼,小姑娘抬起头,有意的将脖子往前伸出,似乎要在桌上做一盘菜给人品评,“叔叔,你都不会说帮我吗?”

“我一定要帮你吗?我没有理由帮你,也不想帮你。”无尘放下酒杯,因为酒壶已经空了,没有酒了。

“无情最是阎罗。”小姑娘自言自语般的呢喃,白光一闪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冷寒的铁剑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小姑娘扭头瞅了瞅映着寒光的剑,鼻子抽了抽,就开始抽噎道,“叔叔,你好凶。”

“你是什么人?”无尘的嗓音冷沉的问到。早知道夜半无事,唯鬼上门。

小姑娘立刻就停止了抽噎,站起身,依旧抵着桌子,脖子和身子倾向前,压根是要送到无尘眼前。大声吼叫道,“来啊,你杀了我好了,杀了我,让你继续后悔痛苦一辈子。”

无尘被她那委屈的怒吼微震住片刻,双眼微眯,手中的剑往上一挑,噼的一声,覆着白纱的帷帽高高飞起,嗤啦裂成两瓣,落地滚向两方。

无尘收剑,背过身去,“你走吧。我念你年幼无知,就放了你今日这一回。下次记得别胡乱上门。”

失去了帷帽的遮掩,小姑娘的容貌依旧被面上覆着的白色面纱遮掩去了大半,只有一双冷而清的双眸露出,直盯着无尘的背影,闪动着恼怒和倔强的光芒。

好一会儿,无尘都没感觉到背后的人有移动分毫,实在弄不清她到底有何意图,威胁道,“你是要让我今日就杀了你吗?”

“你舍得吗?”小姑娘反问。

无尘沉凝未动,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屑于回答。

好一会儿未能得到无尘的回应,无尘身后才又传来几分幽怨几分悲戚的声音道,“怎会不舍得呢?你可是连自己的妻儿都下得了手的男人啊。再杀我一次对你很简单……”

无尘心头一震,猛然扭转身过来,只来得及迎上扑面的冷风,见一根白绢轻轻飘下,不偏不移的恰好罩在酒杯上。酒水从白绢中心晕开,忽而由浅入深的显出一簇血红。

无尘以剑尖挑起白绢,仔细辨认出白绢上透着一股妖异的花,眉头不觉深凝,“血昙花。”无尘还记得这是鬼门典籍里记载的某种奇毒,同时也是奇药,独产于凤凰仙山。

无尘考虑了一番之后,写了信给黑白无常,而放信鸽出去则已经是翌日清晨了。原本已经预计要离开,但为了等黑白无常的回信,不得不继续逗留了。

早饭后,无尘打算出门走走,刚刚走到客栈大堂,柜台前的店家掌柜惊讶的盯着他,好似见了鬼。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被人当怪物看看,无尘也还是正常人,所以他颇为不悦,但也无心去惹事,只打算离开。

“公子,稍等一下。”掌柜匆忙从柜台后奔出,拦住 无尘的去路,急得一脸的汗。“公子……”

“有事吗?”无尘的声音很低沉,足够显示了他有多不悦。

掌柜低着头,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有人刚刚送了东西来,说是要送给公子的。”

“送给我的?”无尘微敛眉,一双平静无波的冷眼盯着掌柜片刻,看出他很害怕,看来送来的不是普通东西,无尘也不打算多为难,“拿出来吧。”

“好。”掌柜招了招手,店小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包袱急跑过来。

从外面看,里面是个坛状的东西,无尘看掌柜和店小二都战战兢兢的模样,利落的伸手抓住红布提了过来,“好了,谢了。”无尘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放,就要打开看看。

“公子啊!”掌柜慌忙冲过来制止,小心翼翼的建议道,“公子啊,这东西……你还是……上去看吧。店里着……”掌柜瞅着堂内的几桌客人和来往的住客都往好奇的这边看,越发面如土色。

“看来是很不吉利的东西。”看到掌柜和店小二同时一颤,无尘隐约猜出了是什么,但是猜不出送这样东西的人是谁,又是什么用意?无尘提着东西折返楼上,回到屋内。

关上门后,无尘抽剑将红布挑开,咻咻一阵风响,红布碎成片,显出中间包裹的白色坛瓮。无尘收了剑,将铁剑放在桌上,一双冷目盯着那白色的坛瓮好一阵,纯白的坛瓮没有丝毫标志,无尘自然没有看出任何深意。但果不其然的被无尘猜中,居然是骨灰瓮,难怪店家害怕在店内打开,确实是不吉利的东西。

天下间从来怪事连连,被寻仇而送棺材的有,但被送骨灰瓮……是恨到要将人挫骨扬灰吗?无尘莫名就想起昨夜那位来得古怪的小姑娘。是她送来的吗?她昨夜说的话又是否是真的?自己失去的记忆究竟是什么?这些年,自己总是不去想也不问,而到了如今,是不是该换一种方法对待过去?那个小姑娘应该还会来,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方式而已……

按照重量推断,瓮内是真的有东西的。无尘就着凳子坐下,抬手抚上白瓷骨灰瓮,好一会儿才将盖子打开,将瓷瓮倾倒出些许粉末。伸手捻了些许在指尖摩擦了片刻,忽而笑道,“面粉。”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又或者,这是个警告。

无尘之后询问了掌柜,掌柜说骨灰瓮是一少年公子送来,端看着,年纪约十三四岁,生得俊秀清奇,面色苍白如有久病缠身,穿一身黑衣,眉眼冷峻。无尘思索过,自己并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无尘点了酒菜回了屋,心头仍有深思,店小二送酒菜上来,见无尘苦思不解,猜透了他的心思,忽而大着胆子凑上一句道,“公子还在考虑那件事?说来,小的看,那小公子和公子你有几分相似,不知道还以为是公子你的儿子呢。”

儿子?无尘很自然的还是想到昨夜那名小姑娘,心中隐隐被勾起了一丝在意。

余下的十日,无尘没能等来以为会来的人,但最后如约等来了黑白无常的回信,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归谷。当日,无尘便结了帐离开客栈,买了匹马一路日夜兼程往东南方向行去。

半月后,在魍魉山下,恰残月当空,星稀风冷,天高阔雾蒙深,无尘被一群显然早就侯在此处的黑衣人从树林窜出,阻了去路。

无尘从容不迫的下了马,取下携带在马背上的铁剑,轻拍了一下马后臀,马儿往树林走去……

能找到鬼门门口来的不是一般人,这十五年,这批人是第一批。

对方没人开口说话,凤如卿也不问,哗的一声抽出铁剑,杀气顿生,风未动人已至,剑气扫出,如龙卷风般瞬间席卷树林。

叮铃铃一阵脆响,随着噼噼啪啪一阵火花飞溅,无尘被突然出现的无法看清的阻力逼退,飞身退回原地,双目炯炯的盯着幽暗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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