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都十六年过去了。”师芸姬再次慨叹,微顿了半刻,又道,“如果你真想知道,就自己去查。”

“师父……”凤如卿有些迟疑,因为师芸姬突然的感叹。

“你长大了,凡事该自己做主了。”微风拂动轻纱,显露出师芸姬的面具,面具下的表情,无人知晓。

“是,师父。”

十六年,等了十六年的计划,已经开始了,而他是最重要的那颗棋。师芸姬目光凝着眼年的男子,才承认凤如卿是长大了。从襁褓中的婴儿到青葱少年,不过转眼,这红尘俗世,十六年不长不短,不过一念天涯一念咫尺。

“师父?”凤如卿发觉师芸姬似乎一直看着自己,记事以来,师父很少会看自己,冷冷的瞥开去总是最多,突然这样,凤如卿自然有些惊异。

师芸姬别开眼,望向茫茫碧波,似被河面波光所迷而微眯起眼,“如卿,人生苦短,江湖险恶,你事事小心,只求快乐些就好。”

“是。”凤如卿并未懂这番话的由来,只能先存于心中,日后只当能参悟。

“回去吧。”师芸姬扬了下手。

凤如卿并不立刻离开,反而沉思片刻躬身询问,“师父,您此来是为了武林大会吗?”

“可以说是,可以说不是。师父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师芸姬语气蓦然凌厉,拂袖道。

“如卿不敢。”凤如卿心头一凉,“如卿知罪。”

师芸姬转身一手拉住求罪下跪的凤如卿,凤如卿站直身,师芸姬道,“如卿,师父一直以来是不是对你太严厉了?”

凤如卿恭敬回话道,“没有。师父严厉也是一心为了如卿,师父的教诲,如卿铭感于心。”这个世上,如果现在要说对凤如卿最恩重情深的,只有师父一人。

“如卿,师父有件事要你办。”师芸姬松开凤如卿的手。

“如卿一定不负师父期望。”凤如卿并不多想,也不用想。

师芸姬微微赞赏般颔首,“如卿,你已经十六了,也该是扬名立万的时候了。我要你在这次武林大会上,夺得魁首,以振我秋水宫声威。”

“是,师父。”凤如卿毫不犹豫的领下命来,心底却突然有了些许疑虑,分明自小师父加教诲不必过分追求虚名,而秋水宫更是宫规明定:不求声明远达,只求俯仰无愧天地。

“以你的能耐,应该不会让师父失望。”师芸姬再次背过身去,单手负于身后,“先回去,这几日做好准备。还有事,我会随时通知你。”

凤如卿本欲问师芸姬的落脚之处,但因着前一次的鲁莽造成师芸姬的气愤,这次便不再多话,“师父保重!如卿告退。”

绕开礁石后,凤如卿回头看了眼沉冤河三个大字,想着礁石另一面的人,心有戚戚。

凤如卿强令自己不再留念,转头离开不过片刻,一蒙着绿色面纱身着水绿裙装的女子飞跃而来,半跪道,“绿羽拜见宫主。”

“监视好少宫主的举动。他接触了什么人全部来报!”师芸姬一挥手,礁石上多了一片冰晶,一个冒着白烟的明晰掌印入石三寸。

“是。”绿羽垂下头,额头冒出冷汗。

师芸姬一掌击在礁石上,礁石顿时噼里啪啦的裂出口子,石后传来一声痛叫。

“啊!”礁石另一面来男人不甘心的抱怨,“这都能知道。”

“什么人?”绿羽起身要追去。

师芸姬一扬手,沉声道,“不用追。追不上的。”

“是,宫主。”绿羽躬身再跪下,不再动分毫。

师芸姬瞥了眼礁石上的裂痕,侧转身扫了眼俯首帖耳的绿羽,“沁心人到哪儿了?”

“沁心姑姑今夜就到镇上。”绿羽谨慎的回话道。

“让她到明月楼找少宫主。”

“是。”

“退下。”师芸姬一挥手,绿羽飞快离开,丝毫不敢滞留半刻。

绿羽走后,师芸姬依旧是望着河面许久,接着抬起手掌,一掌击向河面,水面丈余内皆化为冰,白气袅袅。

“人生长憾何如我,世上如卿能几人?芸姬,我和他的孩子就叫如卿好吗?”那时候,姐姐笑得真,那时候自己以为姐姐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

“生当如凤,人只如卿。好!”随口而已,不过讨姐姐欢心而已。

“如卿,姨娘说你的名字好……你就叫如卿了。如卿……”

“姐姐。”轻喃一声后,师芸姬收掌负于身后,掌上的白霜消褪。姐姐,如卿长大了,那个小小的婴孩已经长得和他可恨的爹越来越像了。

第一次把他抱进怀里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小得让人担心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杀死他。

第一眼的时候,他望着她,满是泪水的脸上一双眼天真的好奇,然后突然裂开嘴笑了,“咯咯……”

还记得又过了快一年,通红的脸带着眼泪的小娃娃咯咯笑着,仰望着自己,“只父……师父……”小小嫩嫩的手拽着自己的裙裾,松开沁心牵着的手,犹站不稳的扑倒过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腿,童真的眼望着自己,明亮无垢的双眼泪汪汪的像是哀求,“师父……”

“乖。如卿真乖。”蹲□抱起小小的泪娃娃,看他一脸泪,又从袖中拿出手绢擦去。

“师父。”凤如卿咬着手指天真的发笑,“嘻嘻……”

“小宫主,小少爷会说话了,会叫师父了。”沁心欢喜道,“恭喜小宫主。小少爷一上午看不到小宫主就老是哭,看到小宫主马上就开心了。小少爷是真心喜欢小宫主。”

“做你该做的?多余的就不要多嘴。”自然知道这小娃开口第一句话会叫师父是沁心教的,除了自己看顾,都是交给沁心的。抱着凤如卿往屋里去,忽而想起,便随口吩咐道,“去拿些粥饭过来,半上午了,待会儿如卿会饿了。”

“是,小宫主,沁心这就去。”

小娃趴在自己肩头,张口咬着衣襟,已经长出的乳牙咬得吱吱响,又像喝奶吸允自己手指似的吧唧吧唧的吸着,口水很快湿了轻纱,一会儿,似乎觉得味道不好又往可能觉得会可口些的脖子上咬……

“如卿乖,不能乱咬。”将胡作非为的小娃放到床上,打算去换了衣服。

“师父……”似乎察觉自己要走,小手慌忙扑上来抓住腰带上的飘带,“师父,呜呜……”小脸上满是眼泪,委屈的口齿不清的叫着,“师……父……”

“别哭。”犹豫了片刻,坐回床边,“师父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双手将软绵绵的小娃抱回腿上,轻拍后背道,“如卿乖,不哭。不哭,师父才会喜欢。告诉师父,上午跟沁心学了什么?”

“师父……师父……”带着泪水的小脸露出笑容,张开的嘴想出长牙的牙床,小手抓着衣襟,小脚乱折腾,“师父……”犹带着泪水的小脸红彤彤的……

两岁开始习字,三岁读书,四岁时候,他便想要学武,追在自己脚边好几次,总让人觉得一不小心户踩着他。那时候是无心的宠着他,只因为他是自己仅有的希望。

那年秋天,再一次读书后休息时候,他兴高采烈的跑来,跪在自己眼前,双眼满是恳求。“师父、师父,如卿想学武。”

“为什么想学?”原本也差不多开始打算了,倒是他自己提出来却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想师父教。”垂着脑袋,倒像是犯错认错似的。“师父教,如卿想学。”

“跟我来。”领着他到了月影居外人高的假山前,“看到这座假山吗?”

“看到了。”好奇的瞪大眼望着假山。

顺手从婢女那儿取来几乎和他等高的剑,递给他,“等你将这山劈开的时候,我就开始教你武功。”

“是,师父。”双手抱着剑,小脸熠熠发光。

如果没有后来知晓真相,一切或许会不同……曾经,是有真的只把他当做最后的寄托和期望……

如卿,师父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师芸姬笑着,面具掩去了张狂而冷媚,片刻,笑声犹在,河边冰霜化白雾,而那一袭白影已然消失无踪。

☆、第二十二章 无常相遇

凤如卿从见师芸姬的路上回来,从街头一家酒馆路过,谁知就会有人掉下来,而且恰好就在他眼前。原本他看那人醉得如同一滩烂泥,冲天的酒味刺得人犯呕,一身锦缎黑衣满是灰土,在素有洁癖的秋水宫长大的凤如卿本能的就该避开绕着走,但出于江湖道义,凤如卿还是蹲□和气的问,“这位兄台,你还好吗?”

“兄弟啊,你去哪儿?”扑倒在地上的黑衣醉鬼冲着凤如卿一个酒嗝,喷出一阵酒气。“嗝……”

凤如卿掩着鼻,心想这人该是喝醉了,不禁想起之前在桃花谷自己说不妨一醉,自己要是真醉成这位兄台这样,怕师父又要生气了。“兄台可有朋友一道,我请他们送你回去歇息。”

“你就是嗝……我的朋友啊。”醉鬼突然爬起来,攀住凤如卿的肩。

“兄台你喝醉了,认错人了。在下和兄台素昧平生。”凤如卿被酒气熏得难受,几乎觉得这人是从酒缸里泡了出来的。

“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嗝……四海之内,见面就是嗝……朋友。”醉鬼哈哈一笑,猛拍了几下凤如卿的后辈,“兄弟……”

凤如卿心里想着他说的话倒是在理,何况和一个喝醉酒的人争辩,本身也不明智。站起身来,那醉鬼还挂在凤如卿肩头,“那兄台,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凤如卿依旧礼貌道。

“你住哪儿我住哪儿。”醉鬼完全理所当然,挂在凤如卿身上打鼾起来。

凤如卿无可奈何之下道,“不如这样吧,兄台就先到我下榻处醒酒,之后等你酒醒了,再自己回去。”

凤如卿扶着醉鬼刚走了几步,突然迎面而来一名雅静模样的女子,似被两人吓到了一般,手中抱着的画卷其中一卷掉落,滚到凤如卿和醉鬼脚边。

“姑娘?”凤如卿觉得对方一个姑娘家怔怔的直直盯着自己,怎么也是不合情理,想是自己现在扶着个醉鬼吓着对方了,愧疚的提醒道,“姑娘,你的画掉了。”

那雅静姑娘回过神来,忙几步上前捡起画卷,“多谢公子。恕小女冒昧,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师承何派?”

“……”凤如卿微愣了半刻,萍水相逢而已,何必要过问姓名,甚至师门。

“我叫冷墨轩,师门……嗝……不可说。”醉鬼突然伸长头笑呵呵的说,似要往那姑娘身上扑去。

那雅静姑娘面上有些许厌恶,但并无任何遮拦动作,凤如卿忙拉住醉鬼,赔罪道,“抱歉,姑娘,我这位朋友喝醉了。在下凤如卿,师承秋水宫。敢问姑娘芳名?”

“小女君笉,家居琼花岛。小女告辞。”君笉微欠身行了一礼,快步走开。

君请?凤如卿正疑惑,冷墨轩凑话上道,“你请。”

凤如卿瞥了眼冷墨轩,“兄台酒醒了?”

“头好痛。”冷墨轩立刻压在凤如卿肩上,并几乎同时就开始打鼾。

凤如卿忍了忍,扶着也不知是真醉假醉的冷墨轩往明月楼走。

“少宫主?”轻羽直盯着凤如卿扶着一个不知哪里的醉鬼上楼来,“少宫主,他是谁?”

“一个朋友。”凤如卿也没多想,“轻羽,去准备醒酒汤。”

“是,少宫主。”轻羽犹疑的望着凤如卿将人扶走之后,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去办凤如卿的吩咐。

轻羽端了醒酒汤刚要上楼,恰见慕天从外回来,且是独自一人,觉得有些古怪。打扮依旧如昨日妖娆的琴娘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远远的就听见撒娇的柔媚嗓音,“公子,你又一早就丢下奴家一人。真有那么忙吗?”

慕天瞥了眼琴娘,挑起琴娘娘的下颚,欺身低喃了一句,平淡无常的语气,“收敛点。”

“公子可真坏。”琴娘似娇似嗔,挽着慕天的右臂上楼来,紧贴着慕天手臂,娇柔的附耳低声道,“其实我想知道,公子你更喜欢做宫主还是公子?”

慕天只是冷淡的轻笑。

轻羽也没敢做停留,匆匆往凤如卿房间去了。

给冷墨轩灌下醒酒汤,凤如卿便吩咐轻羽先去准备热水洗脸,再拿身衣服来换,一身酒气实在难闻,怕之后若见人会失了礼数。

“少宫主,轻羽刚刚看见倾云公子回来了。”轻羽垂首道。

“慕天出去过?”凤如卿微有惊讶。是想以慕天的身体状况,多半该是在楼里歇息休养,他居然出去了一趟,倒是有些令人惊奇。

轻羽又道,“倾云公子昨日访客众多,来的人似乎都不是普通人。少宫主,倾云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还未可知,轻羽看,少宫主要多留心。”

“我知道,谢谢你轻羽,我会多加留意。你先去忙吧。”凤如卿等轻羽走后才静下心坐下来细想。慕天到底什么来历?到现在为止,确实毫不知情。想在渔村那夜看过的慕天身上的古怪,他的伤口可以在转瞬间愈合,这恢复力太不一般,几乎不像是人。可若说他不是人,他和别的人并不不同,不是人那又能是什么?武林大小门派之中都没有慕姓,他出道江湖时间不长,似乎只有半年,但名声不算小,师父都能知道的人应该有不凡之处。他的身上扑朔迷离之处很多,他身上的一切都像是个迷。可……没有来由的,自己心底其实是完全信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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