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凤如卿不过是无知小辈,借着家师和声名,才被江湖人熟知。倒是师父她声名在外,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师父她生性冷淡,不喜与人打交道,秋水宫向来也独立其身,疏于江湖,远于朝野,所以木公子有意结交也是枉然。但今日得木公子诚邀借住贵宝地,还蒙木公子细心招待,凤如卿就父饮了这杯酒,多谢木公子的慷慨。”

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木容二叹道,“凤公子一身本事,假以时日,必然会是一代江湖豪杰,或者……”木容二沉默了半晌,似乎有意犹豫着吊凤如卿的胃口,好一会儿才道,“凤公子若效力于朝廷,凭着凤公子的能耐,也必然显达于世,造福万民。”

凤如卿心下微怔,面上却自若轻笑道,“木公子玩笑了,在下只是江湖草莽,对朝廷之事从未有关心,闲云野鹤之人,何能立于朝堂之困?在下不求富贵不求权势,也从不求声名,更不在乎名存千古,只求无悔无愧,做力所能及之事,帮能帮之人,为……所欲为。”

“凤公子年纪如此轻,却又如此旷达胸怀,实属可贵可敬。”木容二再单手举杯,“但如果凤公子你能为天下万民谋福祉,你愿不愿委屈自己,入朝?”

“木公子是朝廷的人?”凤如卿笑问。

“不算是。”木容二却似坦诚道,“家父居于要位,心系万民,身为人子,自然要分担一二。”

凤如卿依旧淡淡的笑,“木公子的意思,是希望我这个江湖中人入朝?”

“对。”木容二直接道,“凤公子气度非凡,必非池中之物,又才德兼备,试想一朝腾云,必扶摇直上,显赫天下。凤公子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没兴趣。”凤如卿答得很利索,面上还是淡然微笑,“木公子,凤如卿立身江湖,是自由惯了的,受不得朝堂之上的挤压。”

“可若你不能见容于江湖呢?”木容二含笑问到。

“木公子有话不如直说。”凤如卿对木容二的观感依旧停留在虽非恶人,却也心机深沉上。如今的境地,事情挑明,凤如卿显然明白自己有被威胁,但却并无意外。

木容二放下酒杯,站起身挥了下手,屋内的婢女家仆都纷纷退下,只留了两个护卫在旁不动。木容二委婉似是规劝道,“凤公子还年少,对人世理解还显浅薄,总会轻易被些事情有些人迷惑,一旦走偏了道路,只怕一失足便成千古恨,毁了自己一生。”

“木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凤如卿虽然江湖阅历尚浅,但不是无知之辈。”凤如卿因为那句被人迷惑,而心生不悦。

木容二微顿了半刻,沉思后才道,“你和你师父的关系看似不大一般。”

“师父教养我十七年,待我恩深情重,自然不一般。”凤如卿也绕着走,隐隐知道木容二要说什么。师父的担忧这么快成真了吗凤如卿自己并不担心,只忧心师芸姬而已。

“若你们只是师徒情深,还算不上不一般。”木容二看着凤如卿镇定自若的模样,“凤公子,你该是年少冲动,才会轻易被人诱惑,又没见过太多世事,不知人言可畏。”

凤如卿依旧轻笑道,“木公子是说在下冲动无知,易被蛊惑,如此,木公子何必劝我入朝?”凤如卿已经确信了木容二的用意,但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保持着无辜无知的模样。

“凤公子是聪明人,有些事在下觉得不挑明便是好。凤公子你还年轻,不过一次错,只要及时回头,依旧能重新来过!”木容二凝重道,“在下不愿意看到凤公子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一错在哪儿?再错又是哪儿?”凤如卿笑了笑,端起酒饮了止渴,又道,“恳请木公子指教一二。”

木容二眉宇越发沉重,双眸深沉了些许,“你和你师父到底什么关系?别说你们只是普通师徒。我也曾经听闻江湖对于你师父的传说,或许你师父真的很美,才能让你为她着迷。”

“师父之前说,那个贼会闯进我的屋子,是你刻意安排的。”凤如卿笑得很温和,“你想刺探的就是你说的这些?”

木容二微惊了一下好,很快又恢复过来,“我不知道你师父和你说了什么,但那个贼会闯进你屋里,只是意外,不过带人闯进来,确实明白了些东西。”

“你明白了什么?凤如卿讨教。”凤如卿自然是相信师芸姬,所以对木容二的话不信。

木容二犹豫了一下,最后下定了决心般道“我跟你们同路十余天,看得出你和你师父都是极爱整洁的人,但是刚巧之前我进去,看到的你和你师父都不是,你出来连鞋都没穿,说明你之前是在床上。”木容二看着凤如卿,惋惜的长叹一声,“你的性情原本该是温和,但那时候你明显很生气,是因为被人打搅了好事?我现在都不想相信看到的是真的。”

凤如卿轻笑,“是真的又如何?木公子,你以为这些事我很怕人知道?”

“你……”木容二有些不相信的盯着凤如卿很轻松的模样,“你们师徒的关系那是……”

“我不在乎。”凤如卿笑着掐断木容二最后的两个字,“木公子知道我是秋水宫的人,难道没顺便查清楚秋水宫的事情?难道你不知道秋水宫是江湖上的异类,普通的伦常岂放在眼里?在江湖上,可曾有人知道,秋水宫怕了什么?”

“你……不在乎你这一辈子都会被江湖人唾弃排挤吗?”木容二似乎已经发觉了自己的劣势,但还是在挣扎,“你们都不会见容于江湖?必备天下人耻笑。”

“秋水宫何时不是被江湖人唾弃排挤?”凤如卿笑道,“木公子,你是打算用将这件事散播出去来威胁我么?”

木容二见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点了点头,“对。我原本是这么想。”

“如果威胁成了,我就按你的要求入朝,如果威胁不了,你就真的将事情抖落出去,那样,我必然被江湖人排挤唾弃,你以为这样的话,我就只能投奔朝廷?”凤如卿对此只觉得有趣。

木容二看着凤如卿,颓败的坐回去,叹道,“我似乎低估错了什么。”

“你是错了。”凤如卿笑道,“木公子,你该知道江湖人是最难威胁的,而秋水宫向来是最不接受威胁的。”冷沉的嗓音配着凤如卿温和的笑容,有些诡异莫名!

☆、第八十四章 夜色血痕

木容二微怔了片刻,面上竟滑下冷汗,但只盯了凤如卿片刻,忽而面上又浮上一丝笑,“罢了,由你吧!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今日我会如此,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凤如卿想起另外一个人,武林盟主——慕容宿,不禁侃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但同样,都是说着让自己和师父分开的人。“只是,我不明白木公子对在下如此挂怀的原因。”慕容宿是因为据说是自己爹的人的关系,算是自己的伯伯,而木容二呢?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木容二坐下,“那些烦人的事情也就不说了,不要伤了和气。”木容二当真不再多说,只招呼凤如卿用菜。

凤如卿很自然的也没继续追究,对木容二这个人,凤如卿的印象最终留下了城府颇深四个字。凤如卿没判定木容二是个好人或者坏人,只判断此人能颇有作为,但可结识,不可深交。

饭后,凤如卿要起身告辞回房,木容二也跟着起身,“来人,送凤公子!”

话落,突然咻的一声,一根长箭飞来,凤如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箭头停在木容二胸前不过三寸,木容二面色略白,冷汗从额角滑落,旁边的护卫立刻反应过来,一人追了出去。

“多谢凤公子。”木容二很快恢复平常,“若不是凤公子,只怕我今日就命丧于此了。”

凤如卿看了眼箭,箭头有幽幽绿光,“箭头有毒。看来,对方是要置你于死地。”凤如卿将箭放在桌上,“这次没能成功,应该暂时不会出现。在下告辞。”凤如卿并不想多掺杂木容二的事情,因为就凤如卿来想,木容二的身份背景复杂,要杀他的人很可能是朝廷的人,而凤如卿自知自己的身份不该参合。

木容二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见凤如卿走得快,也就暂时忍下了话。

凤如卿回到厢房,屋外的丫鬟依旧守着,凤如卿也没多看,只寻常的温和语气道,“夜深了,你们也该回去休息了。”说完也不多管,推开门进了屋,迅速关上门,沉沉思绪才散去,涌出一股轻快,急走向内室……“师父……”

内室空空荡荡,并无凤如卿心中牵念的白色身影,瞬间,凤如卿心一抽,原本轻浮面上的喜悦也冷淡下来,“师父?”师父说了会留下,怎么会不在了?凤如卿转身直冲向门,拉开门,屋外的丫鬟已经走了,四野空寂……凤如卿轻敲了敲隔壁的门,“师父,你在吗?”屋内没有灯火,也没有回应,空寂无声。“师父?”凤如卿不由得忧心起来。

凤如卿正要推门而入,丁玲丁玲的铃声阵阵从背后的寒风中传来,宛如轻叹……凤如卿转过身去,看到轻灵飘渺的白色人影,恍若披着幻月之光,上于天绝于地,“师父?”凤如卿怔愣了愣,恍然回神一般,才注意到对方蒙着白色面纱和异于师芸姬的打扮,师芸姬虽然也着白衣,但向来轻便,青丝只用一根簪子挽住,也没多余饰物,耳环也没戴过,而眼前的人却是发插玉钗步摇叮咚,耳饰琉璃明铛,结丝绦环佩玲珑,裙缀珠玉飘带,是几乎精致过分了却又不让人觉得累赘的打扮,“慕云姑娘?”凤如卿很惊讶自己刚刚瞬间错觉把慕云认成了师父,但想起她们原本就有类似,也就明白了。“慕云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凤如卿实在觉得不那么偶然。

慕云轻飘飘如一朵白莲般飘落地面,“你想找你师父?”慕云嗓音也带着冷,但是透着一丝空灵的冷幽,和师芸姬的清冷明显不同。

“你怎么知道?”凤如卿不禁拧眉,“慕云姑娘,为什么你在这儿?”慕云每一次的出现都让凤如卿感觉到惊奇,但到目前为止,凤如卿依旧没能分辨她是敌是友。

“你想见你师父,就跟我走。”慕云并不多解释,一拂袖,白衣轻飘,人如白蝶翩然飞起……

“等等!”凤如卿并不急于去追,而是先想弄清楚师芸姬在或者不在,所以见慕云的身影消失也并不急,反而急着转身推开门,闯进了梅居,进门找了一遍,屋内漆黑一片,凤如卿问到,“师父你在吗?”屋内依旧没有声音,凤如卿不由得忧心,出门正要去问。

提着白灯笼的蒙面绿衣女子立在墙头,身形娇俏玲珑,背上背着一把琵琶,“凤公子,我家公子有请。”声音清脆悦耳,遥遥的对凤如卿行礼。

“你是?”凤如卿一时间有些急乱,只觉得对方的声音熟悉,但想不起是谁。“我要先找到师父。”凤如卿心下没有心思管别的。

“如果凤公子想见到你师父,就该先见我家公子。”立在墙头的女子道。

凤如卿回过头,猛然想起,“琴徵?”

“凤公子还记得琴徵。”遥立在墙头的琴徵微颔首,“凤公子,请吧。”

“慕天他没事吧?”凤如卿记起冷墨轩曾说江湖传言慕天已死,这件事凤如卿一路有打听,但是始终不相信事实,不相信慕天真的死了。

“我家公子已经等着凤公子了。”琴徵转身飞走。

凤如卿没多犹豫便跟了上去,飞离了安定府,之后随在琴徵身后,走在无人的冰冷街头。如今时节已经入冬,此处又临近大漠,夜晚极冷,吐出气的几乎都会化为白霜,而此刻虽然时辰并不算太晚,但路上也已经没有人,而相对的,琴徵脚下几乎无声的提着白灯笼走在路上,领着一身白的凤如卿,就显得有些诡异,尤其,霜风扑面过,突然飞来片片纸钱。

凤如卿凝眉将肩上的纸钱取下,放之风中,“琴徵姑娘。“

“公子吩咐说,凤公子若想问什么就到时候见了他再问他。”琴徵的嗓音还如平日。

“好吧。”凤如卿不再多问,跟着琴徵走在路上,任凭霜风扑面,默然前行……

忽然一阵脚步声急乱的靠近,瞬间杀气扑来,凤如卿不禁凝神,“琴徵姑娘小心。”话落,从黑暗中冒出的黑衣蒙面人已经将两人围住。

“各位夜半拦路,非君子所为,可是有指教?”凤如卿面色淡定如常的问到。

那群黑衣人审视着凤如卿,似乎在判断凤如卿的实力来决定此刻是要行动,还是要撤退。

“夜半三更,若非亡魂,便是断肠人。”琴徵轻笑着走近凤如卿,将灯笼交给凤如卿,又道,“公子在等凤公子,凤公子切勿耽搁。”

凤如卿微有疑惑的将灯笼接过去,有瞬间觉得琴徵并不需要自己担心,但忆起第一次相见时候,就那时琴徵的武功来说,不过三流,如今一年时间不到,凤如卿不可能相信如今的琴徵会突然功力提升几倍,能对付得了眼前这一批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凤如卿将灯笼交回琴徵手上,“我不能看你一个弱女子逗留在此。”凤如卿上前一步将琴徵护到身后,“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好!”凤如卿说完已经纵飞而起,如白色的鹏鸟,卷起寒风……

“凤公子。”琴徵要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凤如卿如鬼魅般出现在一个黑衣人身后,在那人来不及回身前就夺了那人的剑,并迅速的一剑削去了那人的拇指,一双凤目闪着寒光,冷沉的嗓音在风中宛若夹杂着霜风,“你们身上的血腥来判断,你们都杀过人,而且是刚刚。”反手挑剑,一道白光闪过,断了那人的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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