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凤如卿点了下头,“应该曾经有过。”凤如卿面上微微一笑,心下却黯然微酸,在师父之下,住在凤如卿心底的只有一人,那便是慕天。

“大哥哥,别难过……爹他是知道你的心意的。”明月反过来安慰凤如卿,小手只能握住凤如卿的两根手指,“爹他一定很高兴。”

凤如卿轻点头,拉着明月往城中走去,左右排开的房舍基本都是简陋的土墙青瓦房,门前各种植草木,以桃树居多,如今繁花烂漫,格局分布较为凌乱,并没有城镇的整齐化一之感,但整个镇子的矮小房舍融在月光中一片寂静,颇有世外之感!

凤如卿拉着明月走到最近的一座小院前,柴扉未扣,凤如卿轻推开门,触及一手的尘土,看来这门有些时日没人动了!但凤如卿还是礼貌的问到,“请问,有人吗?”

院内寂然无声,凤如卿拉着明月走进院落,明月突然惊叫出声,扑进凤如卿怀里直哭道,“大哥哥……好可怕!院子里有那个……”

凤如卿目光扫去,看到佝偻白骨,映着月光显得惊心骇人。凤如卿轻拍明月道,“别怕,明月,我们换一个地方好了。”院中有白骨却无人打理,大概这院子是没有人住的,凤如卿决定先找地方安置了明月再出来查看一下,这个镇上到底怎么回事。

凤如卿抱起明月离开了小院,又走向另外一家,这一户房舍比前一家要大,竹门微掩,大门前和左侧角落难得的各有一棵开满白花的梨树,而不是一般同的桃树,凤如卿推门而入,一阵清风拂过,梨花纷纷如雪飞扬,院中左边梨树下有石桌石凳,院落空地也不大,但错落有致的分布着几处花坛,如今花虽不在,但花坛内长得野草也都别有风味,能看出原屋主是个很雅致的人,只是许多年没有打理,凤如卿不禁觉得可惜!

凤如卿敲了敲竹门,问到,“在下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有人在吗?”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应声,凤如卿料想是真的没人住,便决定了若非再有不好的东西吓到明月,就在这里歇下!

伏在凤如卿肩头的明月这会儿也扭头看院内,眨巴眨巴几下眼睛道,“这个地方有点眼熟啊。”

“眼熟?难道你以前来过?还是你梦见过?”凤如卿笑问到。

“我没来过,也不是梦见的,我就觉得这院子有点像我住过的地方。”明月从凤如卿怀里挣下地,咚咚跑到梨树下道,“我住的地方这里也有一棵梨树,但是没这么大。”提着裙子又跑向石桌,“我住的地方这里也有梨树有桌子,爹喜欢在这里下棋。”

凤如卿见明月说得很清晰,也就信了,反正若慕天这般雅致,也没什么奇怪!凤如卿走向明月,立在高过屋顶的梨树下,看着石桌,透过梨花下斑驳的幽幽如水月光,还能隐约看到桌上有刻痕,是棋盘。想来原本住这里的主人很爱下棋。

明月数着石桌上的梨花花瓣好一会儿,最后确定数不完了才放弃,双手捧着脸道,“大哥哥,明月喜欢这里,我们今晚就住这里吧!”

“好!”凤如卿原本也是这样想法,能没有争议的和明月达成共识,凤如卿竟然也觉得很惊喜,想遇见明月开始,一旦有事,自己的决定和她的想法都会相左,但今日却突然一致了。

“大哥哥,你笑什么?”明月瞅着凤如卿笑得别有深意,不觉好奇起来。

“没什么。”凤如卿在笑着看了明月一眼,“我们先进屋里吧,这屋子早些年都没人住了,我们得打理一下才能住人。”

“嗯!”明月点头,伸出小手交给凤如卿,步子轻快的跟着凤如卿,“大哥哥,明月可以帮忙,明月也会做家务的。”

“好!”凤如卿看明月劲头十足,也不打算打击她,牵着明月进了中间的主屋,一推开门,一股尘灰和久无人居住的霉味扑鼻而来,月光隐隐投入房中,看见屋内的桌椅,蛛丝遍结……

“咳咳……”明月立刻被呛住,挥手拂去灰尘道,“大哥哥,这里好像真的和你就没人住了。”

“嗯。”凤如卿轻点头,这样看过来,有种感觉,这一个城就是一座死城,早在多年前,这里的人便已经死绝,可怜这城中的人,白骨还无人收,至今暴尸日月霜雪下,实在可悲可怜。

“大哥哥,你又在想什么?怎么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明月抓着凤如卿的手摇摇。

“没事。”凤如卿不愿意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明月,一是怕吓到她,而是觉得明月只是个孩子,也没必要知道。凤如卿跨进屋道,“明月,我们整理一下,委屈你暂住一晚。”

“嗯。”明月点头,“这屋子只是脏了旧了点,没什么不好!清理下就好了!”明月跟进门,“大哥哥,我这里有火石,先点个火吧。”

“好!”凤如卿碰巧在桌上找到半截蜡烛,拿过明月的火石点了火,烛火豆大,昏黄将屋内照得模糊,随着燃烧越发明亮,将屋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晰。

屋内有一张木桌,四根长凳,桌上除了烛台外还有一个茶盘,里面摆放整齐有一个茶壶,几个茶杯,如今都被灰尘蒙蔽,看不出原本的成色。

明月跑进了偏房,“大哥哥,我先把窗户都打开……”

“明月,小心些,别摔了。”凤如卿提醒道,也跟进了明月进的右偏房,明月已经开了窗,月光洒进窗内,屋内有一面屏风,尘灰遮蔽,根本看不到原本屏风上的花纹。凤如卿摸了一把,屏风上的画露出一角白。

一阵清风吹来,屋内尘灰飞扬,直扑人口鼻,凤如卿和明月都忍不住以袖掩面,再捂住口鼻……不过片刻,清风寂静,凤如卿放下衣袖,惊见屏风上的灰尘已经无存,露出了黑漆油亮的屏风架和上面的凤求凰工笔画,那画工极为精致但却未上色,还只在白描阶段,旁边有几朵不常见却让凤如卿熟悉的白花,却工细入微,花有白莲的绝俗清冷,水洗雅韵,色如月白初染,所谓冰肌共雪骨,芳魂染霜魄,纤细却有种冷清且傲的绝美。

☆、第一百零八章 月下来客

“是昙花呃,明月从没见过画得这么漂亮的昙花。”明月凑到屏风前,“冰肌雪骨宿月魂,云淡风清护花神。从来人间只一现,幸卿唯我痴心人。大哥哥,这上面的有章印,就是明月认不得是什么。有个慕字……大哥哥你看看……”

凤如卿走近,瞧了瞧,念道,“慕容青。”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凤如卿思虑再三,终于想明白了。慕容青云,不就是本朝开国最具声名的云王?此人文成武德,得天下大势,原本该是本朝开国皇帝,却不想登基前几日突然暴病,将皇位转于自己兄长,不日便病死。师父向来很少谈及朝廷大事,唯独这个云王和他身边的四将一军师,师父提起过。

“是这几个字,就是这字体怪怪的,我才没认出来。”明月满意的缩回头,“大哥哥,这个人画得真好看!和爹画的一样好看!”

“慕天也善于画花鸟?”凤如卿没见过慕天的画,倒是想起手绢上的花纹,花的神韵很到位。

“爹爹画很多图啦,不过最多就是画花,手绢上那种……”明月到主屋拿了烛台,绕到屏风后,掀帘子进了右偏房内室,“大哥哥,怎么这屋里怎么干干净净的?”

凤如卿从屏风上撤走眼,快步跟进了内室,屋内有一张床和一张桌两把椅,刚刚在外面看见了简单的梳妆台,所以里面没安置,靠墙的桌上有酒壶和两个酒杯,这屋内陈设虽然简单,但摆放还显有几分温馨,很适合夫妻两人独处。床上蚊帐已经破旧,但桌椅上竟然没有灰尘,床上有破旧棉被,凤如卿走近嗅着了霉味,灰尘却不重,床沿和床柱是摸不到一丝尘埃的。

“大哥哥,是不是有人才住过,所以里面被打理干净了?”明月坐在椅子上甩着双腿,手撑头。

“或许。”凤如卿也不确信,只是如果有人住,那那人呢?

“大哥哥,住人的屋子都干净了,我们可以睡了?”明月这会儿就没了精神,有些瞌睡了。

“明月,你要是困了,就上床睡吧。棉被破旧,你忍着点。”凤如卿把明月从椅子上抱来,放到床上,“乖乖脱了衣服,乖乖睡觉。”

“嗯。”明月这会儿就抬不起眼皮了,瞌睡连连,小手抓着衣服又放下,根本就是已经要睡着了。

凤如卿见明月已经这样,就帮明月脱了红袄和小靴,盖好棉被,压好,就这一会儿,明月已经睡沉了,呼吸平顺,小脸微红,小嘴吧了吧,抿着嘴,像是甜甜笑着。

凤如卿看明月的睡容也不觉心中宽慰,唇角不禁微扬,明月和慕天一样,能让人安心。凤如卿轻抚明月的头,见明月真的睡得很熟了,这就端起烛台,离开了右偏房。

回到主屋,凤如卿发现原本尘埃累积的桌面变得光洁,凳子上也少有灰尘,像是刚刚打理过的,惊讶不已。难道是刚刚那阵风?凤如卿心下一思量就做了如是猜测。

虽然这件事无论如何看都是超越常理,但凤如卿在慕天那里已经经历了不少不可思议,所以很淡定的接受了一切。只是关于这座城的一切,凤如卿还是很好奇。灭了烛火,凤如卿跨步出门。

晚风习习,携着阵阵花香飘逸,拂面而过,月光如银,映一院萧条寂寞,世旧婵娟如旧,平生几分感慨。凤如卿缓步至梨树下石桌旁坐定,手抚桌上棋盘刻痕,心思恍然。忽风咋急,梨花如雪纷飞,暇人双目。凤如卿抬手掩目,风静时方放下,忽然树下白衣飘然,束手负背而立,批月光皎洁,绝然尘世恍若仙人,发丝缕缕如银,惹人惊心。

凤如卿起身,错愕出声,“师父?”师父怎么会满头白发?不对,不是师父……凤如卿猛一眨眼,门前梨花树下再无人影,梨花片片,依旧如雪轻扬,月光寂寥,遍洒一树青霜。幻觉吗?凤如卿心中怅然,闭目凝神,一声叹息,“师父,你在哪儿?”如卿依约到了凤凰仙山,你呢?

忽而,吱呀一声,竹门被推开,清秀婉约的女子立在门口,颇有诗书气质,只面上表情微冷,瞥了眼凤如卿便又退了出去,稍显傲然无礼……

凤如卿看着那女子,“君姑娘对吗?”温隽清的贴身婢女。

“既然记得君笉,相必凤公子也还记得在下。”轮椅被推进门来,上坐一病弱少年,面色白如梨花,神情萎顿,唯独双眼颇有慧光。

“温四公子。”凤如卿拱手为礼,颇为惊讶他的出现。

“凤公子不必如此多礼,显得生疏客套,在下和公子有几面之缘,算是相交,且以在下和令师的关系,凤公子更不必拘礼。请坐!”温隽清被身后的君笉推动轮椅到了凤如卿眼前,倦笑道,“我和君笉偶然路遇此地,故而来瞧瞧。”

凤如卿面上只轻浮浅笑,撩袍坐下,“温四公子此去何地,会偶然路过此处?”

“沙雪镇。”温四公子笑道,“沙雪镇酒祭颇为难得,据说承四千年前古风习俗,故而想一探。”

“最近风雪交加,本不宜外出,温四公子年少,又身上堪忧,更不该冒险。”凤如卿说不清对温四公子的怀疑,但此番话是真心为他。

“有君笉照顾,我并不担心什么。”温隽清很平静,那是绝对由衷的信任,可以托付性命。

君笉一双素手抚上温隽清的肩,“少爷。”双目不再有清冷,那般似水的含情脉脉,是人都能看出来,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是她心爱之人。

凤如卿自然也是看得明白的,只是……君笉看起来已经是花信之年,而温隽清怎么看,也不过十二年三岁,这年龄差距似乎大了点。可是想想自己,师父大自己三四十岁,可是自己一样爱她,所以凤如卿也就不觉得意外了。拂手道,“君姑娘也坐吧!我想温四公子也从未当你是下人一般。凤如卿不过是江湖一般人,与你和温四公子一般相交,所以也不必有礼。”

君笉难得的正眼看了凤如卿好一会儿,直到温隽清出声道,“君笉,你也坐下吧。”

“是,少爷。”君笉微低头,坐在温隽清旁的石凳上,目光回复清冷,不看凤如卿,也不看温隽清,目光幽然的看着石桌,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公子,你是孤身一人?尊师呢?”温隽清神情微疑的请教道。

“师父并未与我同行,我也不是一个人。”凤如卿如实道,“旅途劳顿,所以她先歇了。”凤如卿看着温隽清也是苍白的面色,和慕天又几许相似,但慕天是清冷,他其实却给人温热的亲切感,又见他年少,自然多了几分同情,“温四公子,你说你和家师有些交情?可家师向来疏于与人沟通,尤其温四公子是名门正派,必然是不耻去哦秋水宫,不知是何时曾与家师交会?”

“其实……此事略有难言。”温隽清盯着凤如卿看了半晌,“从在客栈那次见你,我就发觉了你的气息已经开始异于常人。”

“气息异于常人?”凤如卿稍感不解,“不知何解?”

“和一般人不同,我是凭着气息来判定一个人。”温隽清含笑,苍白的面上有了几分复杂的神思,“其实每个人都有一种气,从这种气中可以推断出一个人的秉性为人和武功修为等。对你,初见我便知你武功高强,是剑学奇才。但你心性不喜争斗,重情却优柔寡断,注定是个情路坎坷的人。”温隽清往后靠着轮椅后背,闭上眼,不多看凤如卿面上的惊讶,手扶着轮椅扶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沉下,“你的性情有些像我早年遇见的一个人,品貌都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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