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丢人(2 合 1章)

苏婉靠在陪护椅上,扶着额看女儿。

越看,越不敢面对。

女儿自幼很有主见,凡事自己拿主意,她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从小学到大学,从选专业到找工作,这个女儿从来没让家里操过心,但也从来没听过家里的话。

能把老伴气死的结果,她不敢想。

“你还是别说了。”苏婉摆摆手,声音里透着的疲惫,“我怕我心脏承受不住。”

江沛柔抱着手臂靠在监护仪边上,监护仪的屏幕在她身侧闪着绿光,心率曲线一跳一跳的。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妈,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总比从外人那里得知的好。”

被欺骗的感觉不好受,特别是被王思月捅出来的那种,毫无防备,一刀见血,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弟弟已经暴露了,她再瞒着也没必要。

纸包不住火,与其等着下一个“王思月”在群里发视频,不如自己摊牌。

“妈,你没心脏病,肯定能承受得住。”江屿也开口了,语调弱弱的,但很真诚。

他坐在苏婉旁边,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但还在努力解释的学生。

“要是哪天你从外人口里得知,不是更生气吗?而且你知道了,后面也能劝劝我爸,让他想开点。”

苏婉只感觉眼前一黑一黑的。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

嘴唇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小屿喜欢男人,你喜欢女人?”

江沛柔点点头,没有犹豫。

“这都造的什么孽!”苏婉身体一软,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了眼睛。

手掌压着眼皮,指节抵着额头,像是要把所有不想看到的画面都挡在外面。

整个人像失去了力气一般,静静地瘫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家里也没有同性恋长辈,怎么两个孩子都不喜欢异性?

苏婉想不通。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怀孕的时候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胎教的时候,听了不该听的。

“妈。”江沛柔走过来,坐在陪护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苏婉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我还没说完呢。”

苏婉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在抖,“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

“我女朋友是沈确的妹妹,沈意。”江沛柔说完,站起来,默默后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就,又退了两步。

苏婉的脑子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气愤,有无奈,更有一种,我是不是在做噩梦的茫然。

她打不到女儿,又气不过,转过头,在江屿的腿上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江屿坐在旁边,默默挨了这巴掌。

打的也不疼。

“你们真是胡闹!”苏婉不敢大声斥责,怕老伴听到。

她压着嗓子,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气不过,又在江屿腿上打了一巴掌。

江屿还是没躲,任由妈妈的手落在自己腿上。

他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反而凑过去,语气里带着担忧。

“妈,你有没有觉得心脏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不用!”苏婉不想看到这两个孩子了。

她干脆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把头扭向一边,对着白墙。

江屿转头看看姐姐,眼神里写着,怎么办。

江沛柔耸耸肩,嘴巴做了个口型,稍安勿躁。

她想了想,把弟弟支出去,“小屿,你去买点吃的回来。”

不光苏婉没吃午饭,江沛柔和江屿也没吃。

姐姐这么一提醒,江屿感觉到饿了。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了两步缓过来,拉开病房的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到了沈确。

沈确现在在做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掏出来一看是沈确。

消息只有一行字:“爸醒了吗?情况怎么样?”

沈确已经开始叫“爸”了。江屿盯着那个字,盯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还没清醒,我妈也知道沈意的事了,打了我两巴掌,不疼。”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你别担心。”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屿走出去,手机又震了。

“回来你打我两巴掌,我舍不得你挨打。”

江屿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去买饭。

夜里,江方路的意识逐渐清醒。

心率从一百一降到了九十多,血氧饱和度一直保持在九十五以上。

苏婉守在病床边,拉着老伴的手。

她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了就再也握不住了。

“一把年纪了,遇事还这么急。”苏婉的声音哽咽,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你要是有个什么事,让孩子们该如何自处。”

要是因为儿子的事,倒下了没救过来,儿子这辈子估计都不能原谅自己。

江方路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虚,像风吹过枯叶。

“哼。”

就一个字。

“倔老头。”苏婉轻声责怪,语气里没有怨,只有心疼。

她伸手拢了拢老伴额前的白发,“孩子们回来了,我怕你不想见到他们,就让他们回家了,他们明早过来。”

江方路“嗯”了一声。

就是允许。

苏婉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老伴的手,看着他闭上的眼睛和渐渐平稳的呼吸。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夏季的夜风带着潮湿的热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撩动窗帘的边角。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隔壁床老人低沉的鼾声,和走廊里护士换药时塑料瓶碰撞的轻响。

江屿在家一夜没怎么睡。

闭上眼就做梦,乱七八糟的梦做了一晚上。

梦见沈确站在一片白雾里,他伸手去抓,抓不到。

梦见爸爸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失望。

梦见妈妈哭了,哭得很厉害,眼泪怎么都擦不干。

他醒了好几次。

早上起来,眼下两团青黑。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跟江沛柔一起去医院。

到了医院,正好碰到徐主任查房出来。

徐主任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沓病历。

他看到江屿,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是那种熟人之间才会有的、放松的笑容。

因为沈确的关系,徐主任对江屿很熟稔。

他知道江屿是沈确的男朋友,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在江家闹出了多大的风波。

没等江屿问,徐主任主动说起江方路的病情。

“你父亲脱离危险了,他住院这段时间,不要让他情绪激动。”

江屿听得认真,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他和沈确的事,老爸不可能不生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父亲要是控制不住生气,该怎么办?”

江沛柔在旁边跟着点头,目光在徐主任和江屿之间来回转。

徐主任好像见怪不怪,“尽量顺着老人家。要是控制不住,可能还要再进抢救室。”

江屿心里一点轻松不起来。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背包的肩带,攥得指节泛白,“谢谢你,徐主任。”

“你是沈确和顾凛的朋友,都是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

徐主任微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

“有事随时找我,你加下我微信。”

江屿加了微信,道了谢,跟江沛柔一起进了病房。

病房里,窗帘拉开了半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百合,是护士站送来的,花还开着,花瓣上沾着水珠,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

江方路躺在床上,床摇起来了一点,让他半靠着。

脸还是很白,但比昨天有了血色,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看到儿子女儿来了,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不管生了多大的气,那一瞬间的欢喜是藏不住的。

随即,那点亮光暗了。

江方路“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对着窗户。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爸,对不起。”江屿站在床边,他的头微微低着。

“对不起有什么用?”休息了一晚,江方路的声音没有夜里那么虚弱了。

虽然还沙哑,但有了底气。

“赶紧分手才有用。”

江屿咬住嘴唇,牙齿陷进下唇里,咬得嘴唇发白。

一言不发。

不要分手。

江沛柔也跟着道歉,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江屿旁边,“爸,这事怪我,不怪小屿。”

“你说你。”江方路看女儿,气又不打一处来。

眼珠子瞪了一下,但瞪得不大,因为没什么力气,“没有男朋友,还搞个假的回来,引狼入室!”

苏婉在身后扯了扯女儿的衣摆,她用眼神示意她别说漏嘴了。

沈意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老伴。

刚做完搭桥手术的人,经不起第二次暴击。

江沛柔拉住妈妈的手,态度很好地认错。

她的语气放得很软,“爸,我错了。我不是怕您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嘛!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还有理了!”江方路哼了一声,但那声哼比刚才轻了。

他自己也知道,当初话说得太狠了。

还把儿子也搭进去了。

江方路看向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小屿,错了就要及时回头。你跟沈确分手,以后不要联系他。”

江屿知道,拖延隐瞒,假分手先让爸爸病情稳定下来,是最好的办法。

他可以在嘴上说“好”,说“我分”,说“不再联系”。

等爸爸出院了,等一切稳定了,再慢慢解释。

可连假意答应爸爸跟沈确分手,他都说不出口。

他不能背叛沈确,也是背叛自己的心。

苏婉和江沛柔都没敢吱声。

江沛柔知道弟弟看着温柔好说话,其实骨子里跟她一样倔。

认定的人和事,很难改变。

苏婉见儿子紧紧攥着衬衫布料,指尖都攥白了。

她理解儿子的为难,一边是刚做完手术的父亲,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

选哪边都是痛。

都怪她,当初沈确来家里,就不该让他跟小屿睡一屋。

把好好的儿子给带歪了。

她那时候还觉得沈确这个女婿真贴心,对小舅子比亲弟弟还好。

现在想想,那些“好”全是有目的的,全是早就计算好的。

病房安静了片刻。

监护仪的绿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的节拍器。

江屿艰涩地开口,“爸,毕竟我真喜欢他。我考虑一下,你先把身体养好。”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痛。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江方路也不好发难,儿子没有当场顶撞他,他如果再逼,反而会把孩子推得更远。

“行,做错事能改就行。”江方路的语气也软下来,“你好好反省反省。”

江屿沉默,没有接话。

反省不了一点。

他喜欢沈确,改不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生了须,长成了树,枝叶繁茂,根深蒂固。

江方路见儿子不接话,也没有再追问。

他也累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苏婉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伴的胸口。

暂时稳住了江方路。

江沛柔让妈妈回家休息,她和江屿看护。

苏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伴的脸色,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都正常。

她点了点头,拿起包,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婉不在,三个人形成了诡异的默契感。

很熟悉,又没什么话说。

江方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江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护士站借的杂志,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江沛柔靠着床头柜,手机屏幕亮着,她在跟沈意发消息,打字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们都刻意避开了沈确的事。

又各自有自己的心事。

江方路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

第四天,他可以下床走两步了。

胃口也好起来了,早饭喝了一碗肉沫粥,吃了四个蒸饺。

江方路吃完早餐,苏婉准备回家收拾一下,再回来做午饭。

她把碗筷收进保温袋里,擦了擦桌子,拿起包。

手机响了。

苏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拿着手机,没有接,快步走出了病房,到外面接电话。

江屿跟江沛柔对视一眼,两他站起来,跟了出去。

一出来,就远远地看到二姨拎着果篮朝这边走。

二姨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盘了头发,脸上化着妆,口红涂得很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什么喜庆的聚会。

苏婉已经过去拦住她,没给妹妹好脸色,“你还嫌你姐夫没死透,要来气他?”

“大姐,你这话说的!”二姨笑着说,笑容很灿烂,灿烂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把果篮往上提了提,让苏婉看到里面的水果。

“我是来看看姐夫,怎么是气他呢!”

江屿走到二姨面前,站定了,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冷淡拒绝。

“我爸不需要你假好心。赶紧走。”

二姨好不容易打听到姐夫气得在这住院,怎么可能轻易回去。

她来都来了,果篮都买了,妆都化了,怎么能被几句话就打发了?

“思月也是替你们家做了件好事!”二姨的声音拔高。

语调带着一种,我在帮你你还不知好歹的理直气壮,“要不然你和姐夫还蒙在鼓里呢!”

“你那叫好事吗?!”苏婉气得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

“明知她姨夫心脏不好,还在群里发这些!”

“小孩子,心思单纯,哪想了那么多!”二姨的眼里闪过得意。

她往后退了半步,上下审视着江屿,“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非学人家搞同性恋。这下丢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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