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冷淡的命令:“起来。”

然后绕到另一头,直接掀开另一个女子身上的被子,突来的凉意让女子吓得抱住胸部坐起来尖叫:“哇,怎么啦?怎么啦?”

甩掉被子,咏葭镇定道:“没怎么,我们这里过夜不管饭,请走不送。”

两个睡得稀里糊涂的人儿扭头看舱外,“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咏葭弯腰把散落一地的衣物捡起,再一把丢到她们身上。

“嬴大爷今天晚上还要我们姐妹来吗?”一个女子套好衣裙,恋恋不舍的望着此刻仍然呼呼大睡的男人问道。

“不知道,再说吧。”咏葭不耐的绷着脸。

“那等嬴大爷醒了,麻烦姐姐帮我们问问好吗?”一个拢着头发的女子细声的求。

咏葭挑了挑眉,居然还意犹未尽?她稀奇的瞄瞄她的好“老爷”,估计折腾得乏了,她们叽里咕噜闹了一通却没吵了瞌睡。

“再说吧。”她继续敷衍。

毕竟人家是赢大爷带在身边“有名有份”的女人,两个风尘女子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也不敢多做纠缠,穿戴整齐后便扭着小腰下船了。

咏葭目送她们娇娆的身姿渐渐消失,不禁唏嘘吐曲姑娘的冶艳与多情,随后她坐到床头,一手撑在男人枕边,仿似体贴的问:“洗澡水备好了,老爷想怎么洗?”

他不作答,咏葭也不啰嗦,扯着诡异的笑打算起来,忽而一只手拽住她的衣袖,低沉的声音沙哑道:“我自己洗。”

“哦。”咏葭有些遗憾的抽开手,“其实我挺想给老爷您搓背的。”

她刻意在“搓背”二字上加重咬字音量,松脱的男性大手马上比出食指冲向门口,“出去。”接着手臂滑落身侧,脑袋往枕头里一努,“多谢。”再接着呼噜声复又响起。

咏葭摁摁太阳穴,“别睡了,收拾干净开饭了。”

“……”

咏葭拉开被子,男人结实的身体袒|露无余,她脸不红心不跳,“宿醉头痛要喝解酒汤消除,光是睡只会越睡越难受。”

双眼紧闭的男人似是不受干扰,拼命“睡眠”,可爬满髯须的脸上却隐隐透着郁气,咏葭却不以为意,好整以暇道:“看来还是帮老爷洗澡好了。”

宥连策终于用力捶了一下床板,一骨碌爬起来,瞪着她吼:“起来了已经起来了,洗澡这就洗澡,开饭吧赶紧去开饭吧!”

咏葭懒懒看他,慢慢捏起鼻子,一语双关道:“你真臭。”

“出去!”

放下“暴躁的老爷”咏葭步履轻快的走出船舱,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威胁他不可的,昨天“帮他洗澡”不但事后连累小厮打扫满地积水跟湿透的床单被褥,而且还毁了她一只翡翠镯子,代价高昂。

宥连策泡了一个热水澡,清清爽爽的出现在饭桌前,正在摆放食物的小厮见到他,恭敬喊了一声:“老爷,用膳吧。”

宥连策点点头,然而尚未坐稳眼前便多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趁热喝,我哥特制的解酒药。”咏葭坐到他旁边。

“这是人喝的吗?”宥连策闻了闻说:“好恶心的味道。”

咏葭笑笑,“我会把老爷的话记下来转告给我哥,他的解酒药被人怀疑是毒药。”

宥连策拧眉,“我什么时候说这是毒药了?”

“人不能喝的东西不是毒药是什么?”咏葭不容他抵赖,拿他的话反问他。

“得了,我喝……”宥连策端起那碗似乎神乎其神的解酒药,屏息一口灌到肚子里,那又涩又腥的味道害他差点吐出来,强忍着放下空碗,他语气绵软的说:“你要满意了,麻烦少说几句,现在我头很痛。”

咏葭撇嘴,举箸,用膳。

咏芫制的药大到救人性命小到开胃通便,哪样不是皇家御用之物?别瞧只是区区的解酒药,亦具有护肝养肾的功效,好酒贪杯的苍岌王甚为喜爱,若不是借助他们的兄妹关系,他岂有幸享用?

午膳后,宥连策发现咏芫的解酒药果然厉害,原来宿醉引发的头重脚轻症状全没有了,人顿时轻松不少。惬意的走上甲板,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普照大地,蓝天碧海,白色的海鸟在空中盘旋,潮湿的海风吹得人昏昏欲睡……随意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

咏葭正和船工检查船帆,见宥连策仿佛一只慵懒的大猫,吃饱喝足了在晒太阳,心底不由得腾起一股子无奈。让他假扮赢庭,他倒做得入木三分,镇日无所事事,不是喝酒听曲儿就是狎妓取乐,简直荒唐无比。她曾猜测他也许早存有当昏君的潜力,恰逢变故彻底给激发了出来。

迟瑰将所有赌注押在他身上,是否是个天大的错误?

宥连策忽然扬声问道:“你们忙什么呢?”

咏葭以为他闲得打盹,听见声音微微楞了会儿才说:“老爷,给养都备妥了,该起航了。”

这一路他们完全以赢庭惯有的铺张作风做戏,未露丝毫破绽但却花费颇巨,几天来单就应付慕名而来捧臭脚的人,挥金如土的“赢大爷”几乎把家底掏空,再不走她怕得要饭回苍岌了。

宥连策仰头眯眼睛看向天际,“暴风雨快来了,起什么航?”

暴风雨?咏葭跟他一眼眺望清澈如洗的天空,“老爷,请问您酒醒了吗?”

“我是土生土长的泽彼人,熟悉大海胜过一切,不然我们等等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咏葭揶揄:“你是舍不得红船上的姑娘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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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连策很干脆的闭嘴,反正马上有事实佐证,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果不其然,下午晴好的天气骤然丕变,乌云以跑马的速度堆积密布遮蔽太阳,天地霎时一片昏黑,不少出海的渔船纷纷返回,连停在他们附近的红船也靠上了岸,莺莺燕燕们匆匆下船而去。

咏葭纳罕的瞪着风起云涌的大海,而晦暗叵测的海面,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正悄悄酝酿着,只等寻个契机给人迎头一击。

“要起大浪了。”宥连策说着转身招呼小厮让船工们准备放下小艇。

咏葭茫然的问:“放小艇干嘛?”

他看她一眼,“上岸。”

咏葭当即阻止:“不行,你不能上岸。”

他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怕他一上岸便会想办法趁乱逃走,跑回摩罗撒找凯维去,“难不成你想等着风暴把船折成两半,我们一起葬身鱼腹了,你才安心是不是?”

她固执道:“是。”

他佩服她的愚蠢,忍不住嘲讽:“好啊,到时候一命填一命,彼此都不吃亏。”

“不用唬我,来泽彼快大半年,不是没遇过暴风雨,不见得要死人。”

宥连策边笑边摊开手掌做祈祷状,“愿星神庇佑你。”

咏葭不理会他的奚落,走进船舱将所有门窗关上,顶死。实际上她不是不担心的,万一这场暴风雨如他预期,会害他们命丧大海的话,他们还真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过比起让他逃脱成功回到摩罗撒造成不可挽救的局面,她宁愿选择前者。

没多久开始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以不可抵挡之势袭来,而海上巨浪终于生成,在狂风的助威下放肆的咆哮翻涌,惊天怒涛推着船剧烈的高低起落,咏葭抓住船舱里的柱子,脸色铁青,这地动山摇的,换她要吐了……

风卷着豪雨扑打门窗,鬼哭狼嚎活像要将船身整个劈开似的,宥连策躲开掉落的木雕宫灯,再捞起滑倒滚到脚边的小厮,扯开喉咙喊道:“去吩咐船工马上放小艇!”

小厮哆哆嗦嗦去看咏葭,宥连策怒吼:“这样的鬼天气,纵使我想逃又能往哪儿逃?

见咏葭还在犹豫,他咬咬牙,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伸手拽她胳膊,“跟我走!”

“放开,我会走。”此时此刻她也知道人不能跟天斗,挥开他后对小厮说:“马上放小艇。”

小厮抹了把脸,忙不迭连滚带爬的奔出船舱,舱门堪堪一开,风雨迫不及待将一切统统打湿,咏葭隔着雨幕盯着宥连策,“你走前面。”

放不下的戒心!宥连策愤愤的甩头就走,可没走出两步,突闻一声闷响,咏葭五体投地的跌趴在地,模样出离的狼狈,她踩到裙摆失去了平衡……

“没人笑你,快起来。”有力的大手朝她伸来。

她倔强的抿紧唇,无视他的善意,自己爬起来,“走你的。”

这女人!宥连策收紧五指,撩袍大步流星往外走,咏葭拖着浸湿后尤显沉重的裙摆,跌跌撞撞跟上他。

外面到处湿淋淋的分不清到底是浪还是雨,天色泼墨般黢黑,唯有偶尔闪电划过,魑魅魍魉的白亮,更为恐怖。

起伏颠簸的船身让咏葭好几次摔倒,她油然痛恨起这束缚手脚的衣裙,又一次即将摔倒之际,一双手接住了她,想也不想她拼命推拒,张嘴要斥骂,可被灌了满口满鼻咸涩的海水,呛得她喘不过气。

“干净的。”耳边他低哑的说,“我没碰过那些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策策是干净的╭(╯^╰)╮

☆、(二)

与苍岌截然迥异的气候也让年岁尚青涩的小厮手足无措,本想伺候两位主子先上小艇,自己殿后的,不想却不敌狂风暴雨的肆虐,两脚站都站不直,只得无助的抓着船舷像鹌鹑似的蜷缩着,宥连策见状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抱起他和咏葭夹在腋下,算准海浪起伏的频率,然后纵身一跃跳到小艇上。

小厮抑制不住发出尖叫,咏葭则扣紧他的胳膊尽量稳住重心,免得三人一起栽进海里,然而此刻的海浪犹如力大无穷的怪兽,轻而易举托举起小艇,当三人一落到船板上立刻被凌空抛起,宥连策大喝:“别慌,抓住我!”

虽然他的声音迅疾被雷声淹没,但咏葭和小厮都听清了,下意识死死抓住他,直到三人跟随海浪下坠,小艇吃力,猛的左右甩晃险些侧翻,宥连策经验老道的反方向用劲下压,终于取得平衡,他不敢怠慢赶紧命令船工斩断绳索,自己也拿起船桨拼命朝岸边划。

风暴看着来得快,其实未到最盛之时,宥连策心中有数他们还有逃命的机会,只要他们的动作更快,“别愣着,你们也划啊!”

咏葭学过泅水却没学过划船,甚至在这之前连船桨都没碰过,所以她刚把船桨放到海里便被卷走了,她挫败的咒了声,极其痛恨有东西是她无法掌控的感觉!

宥连策想笑但没来得及,因为一个大浪扑来,推着小艇偏离了航线,他马上半跪起来,吆喝其他船工注意别撞上暗礁,船工们不无惊诧,这个总在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的“赢大爷”怎么如此清楚海港附近的情况?他们也是时常上岸补充给养才得知这片水域分布有礁石的。

经过一番与狂风大浪的搏斗,一行人有惊无险的靠了岸,即使小艇被海浪打偏推到一个荒芜海滩上,却好歹捡回了一条小命。

“往高处跑,真正的暴风雨来了。”宥连策回头看了眼突然变得平静大海,心头咯噔一下,扯起晕船走路不停打踉跄的小厮,带头冲到最前面,其余的人顺从紧随其后。

狂奔了一大段路,宥连策莫名停下,将小厮随手交给一个船工,催着他们说:“跑,接着跑啊!”

然后退到咏葭身边,肯定道:“你受伤了。”

咏葭没吱声,埋头越过他,宥连策吐了口灌进嘴里的雨水,追了几步身子一矮,把她扛起来,咏葭立即头冲下倒挂金钟,她呲牙咧嘴的叫:“放我下来!”

“我力气快用完了,劝你别挑这节骨眼上闹别扭,你知道我一向没什么英雄救美的兴趣。”他冷冷警告。

从他一脚高一脚低蹒跚走路的姿势,不难猜出他的体力几近极限,但凡攸关性命且尚未需要同归于尽,咏葭本能的力求自保,乖乖闭嘴。

或许星神慈悲开恩,在他们就要筋疲力尽迷失在漫天大雨中时,终于看到前方有一座神庙,所有人欣喜若狂,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跑过去。

……

由低阶祭司司掌的神庙建在吐曲城外,位子偏僻且结构简陋粗糙,跟宥连策平时出入的恢宏的正月星神庙根本无法比拟,然眼下却恰似块星神显灵的福地,救人于危难,普度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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