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咏葭不禁唏嘘,所幸这几天得以休养生息,伤势恢复神速,除了宥连策几乎没人发现她受了伤。



谢别了小祭司,一行人返回码头,他们的船意料之中的消失在了海面上,想必不是被大浪卷走就是沉了,总之他们一无所有了。



或许早有心理准备,咏葭一派泰然,和小厮凑了凑身上剩余的财物就地打发了船工,然后打算进城寻家客栈暂住,接下来惟有把受困的消息传回苍岌,等待主人驰援。



可后面事态的发展竟印证了一句老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前那些找“赢大爷”骗吃骗喝的地主乡绅在城门口夹道相迎,说是那天没见着“赢大爷”上岸避风暴就猜他们可能出事了,未料他们神奇的躲过一劫,实乃星神保佑。



且不论这些人流下的欣喜的眼泪是真是假,起码他们慷慨解囊掏出的确是真金白银,相当豪爽的送了艘船给“赢大爷”,虽然船小了一倍,至少解了燃眉之急。咏葭暗忖,有时候千万别小瞧了“酒肉朋友”,有道是一报还一报,若没有先前的“挥霍”,何来如今的“收获”?



反观宥连策则脸色阴沉可怕,竟无半点“绝处逢生”的喜悦,咏葭为之费解,是否真如人传说的那样“伴君如伴虎”?然他这不叫喜怒无常而是喜怒异常。



以“赢大爷”备受惊吓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了一位乡绅约请过府小叙的盛情,咏葭找到靠着舱门,默望海面的宥连策。



“我又把船工召了回来,稍事准备,后天即可启程,敢问老爷还有其他吩咐吗?”咏葭说着,视线瞄见他将手里的匕首收起。



“没有吩咐,准备停当立刻离开。”宥连策似乎急不可耐,情绪却低落。



“你在不高兴什么?”她忍不住问。



宥连策嗤笑一声,“我该高兴什么?那些人居然明目张胆巴结北锡的粮商,不惜重金献媚贿赂,他们为着什么目的你我心知肚明,按律在泽彼不可私囤粮草,违者处以斩刑,最轻亦得处鞭刑,如此严刑重判在上却依旧肆无忌惮,背后定有人撑腰。”



每个城池本已拥兵自重,再配足粮草,岂不随时起兵造反?过去深居独岛王宫中,并未知晓统治之下潜藏着巨大隐患,今日一看所谓“太平盛世”简直讽刺。



安邦定国的道理咏葭不懂,但有人胆敢罔顾法纪,知法犯法这点她倒是同仇敌忾,若犯在迟瑰手下,必诛杀全族。



“这会儿生气于事无补,待他日你夺回王位,逐一处置,严惩不贷。”



宥连策听了瞪她一眼,好像嫌她说得过于轻松,眼下他尚在逃命,朝不保夕,谈何复位?遂扭身进舱,留下咏葭独自一人有口难言,上十六城几乎都受“那个人”掌控,纵使她有通天的本领也没能耐领着他冲进城里揭了皇榜,振臂高呼:“这就是泽彼王!”



事隔两日,“赢大爷”启程了,此举堪以轰动全城来形容,前来送行的船只绵延几海里,丝毫不逊色一位帝王出游。宥连策始终盘踞于船舱拒不出面,咏葭立于船尾望着那些极尽逢迎拍马之能事的商贾权贵,怎怪赢庭每次来都招摇嚣张,完全是他们宠惯出来的,如此想想宥连策郁结憋愤实属应该。



海上这厢热闹喧天,远在岸上城中的某个小茶楼里,一对衣着朴素的男女倚窗凭眺,不一会儿女子问道:“这般劳师动众,到底在送谁?”



男子回过头,喝了口茶,神情淡漠道:“北锡富商赢庭。”



“只是个商人么?”女子不由得惊讶,“我还以为什么重要官员要前往赴任呢。”



男子不再吭声,似不愿再多提,女子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他的手,“阿勋,别太担心了,凯维已到了摩罗撒,相信过不了多久便有大哥的消息了。”



“希望如此。”他不乐观的低吟,胃口尽失的看着满桌食物。



作者有话要说:重要的男配女配隆重登场!

☆、(四)

半月前。咖夏城。



霞光满天,渔歌唱晚的黄昏,靠海的偏僻小渔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忽而村头的铜钟被敲响,沉闷低回的钟声将原本安逸的气氛瞬间打破。



不多时暮色下狂奔而来两条人影,一男一女神情相当急切慌张,即使脸色发白仍没命的跑,渐渐女人跟不上男人,她捂着胸口喘,气弱的喊了声前面的男人:“阿勋……”



名叫阿勋的男人压根没听见,一径头也不回的往围墙那边冲,女人咬紧唇,一脚高一脚低颠簸着尽力追。她不怪他不管自己,因为她理解他为何如此,那丧钟响起代表王族中有人出了事,也代表他其中的一个家人出了事。



跑到围墙下时抬头看到阿勋正站在上面跟敲钟的人说话,她提起裙摆就往楼梯上爬,这座用大石头垒起来的围墙过去是为了抵御海盗修建,自从宥连策领兵大举清剿海盗之后,这里成了村民晾晒渔网和鱼干的地方,被潮湿的海风一吹到处散发着黏腻的鱼腥味。



疾步走到他身边,敲钟人早已走开,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劈头便问:“谁出事了?”



阿勋回头呆滞的望着她,半天没出声,她惊慌的摇头,不会是他,不会是他……就当她的泪珠几欲逼出眼眶,阿勋才说道:“没错,是大哥。”



女人疾呼:“我不信!”



“他在摩罗撒被一伙强盗袭击,到现在已经失踪超过一个月了。”



根据泽彼的律法,王连续失踪七七四十九日便视作自愿逊位,倘若逊位的王无子嗣可继大统,将由王族长老和大祭司举荐贤明,因王位不宜空悬过久,通常半年内必立新君,登基摄政。



“他们就是不想放过我们,是不是?”两行热泪终于滚下面颊,女人脚一软跪坐在地。



“如景!”阿勋急忙拉起她,拥在怀中。



如景无意识的攥紧他的衣领,反复低喃:“我们逃不掉了,我们逃不掉的,我们怎么天真的以为可以逃掉?”



阿勋想着生死不明的大哥,内心无比怅然却还得出声安慰她:“如景,别难过,总能想出办法的。”



没错,办法总是有的,当初也一样被逼上绝路,眼看兄弟俩就要自相残杀,她急中生智跳崖求死,才得以和阿勋隐姓埋名远离独岛,远离王位纷争,可惜有人却不肯罢手,处心积虑迫使阿勋不得不重新回归,这次甚至痛下杀手,弑君篡位。



“是不是我们做得太绝,所以害了大哥?”如景自责的问。



“……”阿勋顿时失言,因为她说出了他的想法,如果他们没有借死遁世,斩断一切关联,或者“那个人”未必走上极端,致宥连策于死地。



“阿勋,我们去摩罗撒吧。”



他震惊,“你说什么?”去摩罗撒等同自投罗网,她糊涂了么?



如景抹抹眼泪,祈求的看着他,“我们去找大哥。”



“这……”



“不要犹豫了阿勋,事已至此我们还能独善其身么?趁现在大局未定,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大哥,否则结局将不可逆转。”



阿勋明白战局已开,无论他躲到何处亦是白费,而且可能危害到更多无辜的人!虽万般不甘却不得不为之,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好,我们去摩罗撒。”



打定主意,两人风尘仆仆一路南下,等船一靠上摩罗撒的土地,阿勋和如景片刻不停雇了马车直奔山谷。



车外视野里全是一片片浩瀚的绿色麦田,一些农夫分散其间为耕种的庄稼辛勤的劳作着,如景不禁有感而发:“不知道之前大哥看到这番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景象是什么样的心情?”



阿勋悠悠的说:“他一定没想到转眼绝望取代了希望,黑暗取代了光明。”



如景温柔的把头靠到他肩上,“阿勋,挫折只是一时的,依大哥的性格,不管遭遇多么凶险恶劣的事情也打不垮他,我想他肯定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安全的藏了起来,摩拳擦掌准备予以反击。”



“是吗?”阿勋黯然的低下头,大哥摩拳擦掌之后,承受一切反击的还是他们的至亲家人,过去那些老臣们顾忌得对,他是多余的,是一个“隐患”,没有他则社稷安。



“不许你胡思乱想。”知他甚深的她岂会感受不到他的沮丧,赶紧抓住他的手,“没有你,我活着再无意义。”



“如景。”他揽过她,此生有幸能一知己,于愿足矣。



马车进入一段较为颠簸的路段后突然停了下来,车夫撩起布帘探头进来说:“前面有官兵,他们说这条路不让通行。”



阿勋和如景对视一眼,如景说:“我们下去看看。”



进入山谷处驻扎了一队兵马,封住了前后的通路,整个山谷看起来既阴森又萧瑟,山风吹来让人感到凄凄冷冷的,仿佛死去人们的魂魄仍然留在这里久久不肯散去。



两个士兵拦下他们,“这里不能走了,你们绕道吧。”



阿勋眺望着前方显得心事重重,如景问:“军爷,谁是你们掌事的?”



士兵一听刚要呵斥,没想到她接着又问:“是凯维吗?”



“大胆,竟敢直呼大将军名讳!”士兵边呼喝边暗暗上下打量眼前两个样貌出众的男女,心想普通贫民绝不敢靠近这儿的,可身份尊贵的人亦不可能不带随从贸然来这儿,他们究竟何人?



阿勋微微皱了皱眉,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请将此物呈给你们大将军,他看了就明白了。”



兵士们互相看了看,将信将疑的接过,“你等着,若有意叨扰,仔细军法处置。”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凯维策马赶到,在扬起的尘土中飞身下马,疾步冲到阿勋面前抱拳行礼,“末将拜见殿下。”



“大将军不必多礼。”阿勋抬抬手。



凯维刚直起腰,不料看清了阿勋身边所站之人,当即难以置信的瞠大双眼,“左……左掌宫……你,你没死?”



左掌宫是当年上王封赐的女官官职,有名无实的虚衔,意在将她纳入宫籍,此后她的婚嫁惟有王族指定,算是给王储立妃铺路。



“见过大将军。”如景屈膝行礼,表情淡淡。



凯维仍处于惊讶当中,忘了官阶高低,身份尊卑,直接低呼道:“你这……到底怎会回事?”



阿勋佯咳一声,“大将军,有话边走边说。”



经提醒凯维终于反应过来,发现两旁还有两个吓得面如土色,趴地不起的士兵,连忙下令:“听着,今天所见所闻一个字不许提,违者杖毙。”



“是!”



随后凯维目光灼灼盯了如景一眼,才向阿勋恭敬道:“请殿下跟我来。”



一路走进幽深的山谷,两边高陡的崖壁险峻的耸立着,徒留头顶的一线天压迫着人们的神经,如景感到阿勋浑身变得僵硬,细微的呼吸间气息开始不稳,恐怕他已在做最坏的设想了。



冰冷的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阿勋楞楞的垂首看去,如景的小手包着他的大手,将关怀默默的源源不断的传输给他,心头顿时热热的,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反手把手指与她扣在一起,掌心贴掌心,浅浅的笑意爬上了嘴角,映亮了他温润俊逸的面孔,如景回以柔和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前面走着的凯维无意间回头瞄见这一幕,一丝冷硬划过眼底。雾如景,大祭司的掌上明珠,上王和王太后最为属意的王妃人选,若不是因为吉纳突起战事,还是王储的陛下挂帅远征,无法如期完婚,否则她早已是泽彼王后母仪天下了,真是造化弄人,陛下做梦也没想到,平息了盟国的叛变,回来迎接自己的却是弟弟与准王妃的“叛变”!



渐渐的山路边出现了散落在地的兵器又以羽箭居多,有些集中堆放在一起,有些还插在石缝中,数量之多可以想见当时的战况有多么的激烈,阿勋倏的收紧了手指,如景安抚的晃了晃两人的手。



又继续走了一段路程,当他们看到一辆已然支离破碎,上面扎满利箭的马车时,阿勋沉重的吐了口气,那一滩滩明显的血迹,浓郁的血腥味,即使尸体早被抬走,但尸横遍野的景象就这么直面的冲进了他的脑海中,他再也无法忍受的停下了脚步,如景赶忙扶住他的臂膀,担心的问:“你没事儿吧?”



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内心涌起的不适。站在前面的凯维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说:“这里还不是最恐怖的地方,我觉得殿下您得考虑一下,要不要跟我上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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