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穿着灰布衫的墨瘦削得似乎一阵大点的风吹来就会倒下一样,尽管如此他还是面不改色的走在重兵把守的相府里,翁科查虽然弑君成功却没有马上称王,盘踞相府处理政务。

经过通报,墨渊走进书房,看到了正伏案办公的翁科查。

“大人。”墨渊行了个礼。

翁科查望了他一眼,问:“长公主这几天过得可好?”

“托福,不错。”墨渊话不多半句,开门见山道:“殿下要我转告大人,堡主苏醒了。”

“噢?”翁科查大喜过望,他坐直身子关切的问:“她什么时候醒的?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今日清晨醒的,目前还有点虚弱需要静养,殿下请了最好的太医医治,大人放心。”为了咏葭,翁科查才放贝岚一条生路,在“逼宫”前默许她出城避祸。

“太好了。”翁科查终于放下心中大石,这个消息比夺下王位还让他振奋。

“殿下决定一等堡主健康无虞马上将她送来相府。”墨渊说出另一个让他欢欣鼓舞的消息。

翁科查心头一热,忍不住想仰天大笑,嘴里假仁假义道:“此事不急、不急,要紧的是先把堡主的身体养好。”

一向呆板的墨渊突然说:“下官在这里提前祝贺大人抱得美人归。”

听他这样一说,翁科查再也抑制不住从喉间滚出一串串张狂的笑声:“哈哈哈哈……”

书房外一个人垂着头,悄无声息默默走开了。

……

那日把赢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抓到赢庭,翁锐阵急红了眼,看着宅子里为了婚礼悬挂起的五色彩带,他狠狠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随后火势蔓延开来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如今奢华的赢府变成了一块焦土。

人海茫茫、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把赢庭那淫贼揪出来?翁锐阵躺在宫里的祭台上着闷酒,附近宫人们正拉着一车车水朝地上泼洒,用扫帚扫去成片的血迹,倒塌的宫墙亦有人在修葺,远远的一个人穿过忙碌的人群匆匆跑来。

“将军,将军。”

翁锐阵张开醉眼辨认了一下,然后打了个酒嗝说:“阿鲁?你不在相府里呆着跑这儿来干嘛?”

“将军,小人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报告。”阿鲁是相府的内侍,平时翁锐阵在相府的起居琐事由他负责伺候,两人关系情同兄弟。

翁锐阵不感兴趣的翻了个身:“什么事情?”

“咏葭堡主的毒解了,没有生命危险了。”翁锐阵恋慕咏葭的事阿鲁是知道的,所以刚才在书房外偷听到墨渊对翁科查说的话,连忙赶来通知他的小主人。

“咏葭她醒了!?”翁锐阵噌的飞身跃起,酒醒了一半,激动的扣住阿鲁的肩膀大喊:“神明保佑,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阿鲁却没什么喜悦之情,“醒了,她被太医救醒了,可是将军,她也要嫁给相爷了。”

这会子翁锐阵的酒完全醒了,叠声问:“此话当真?你没听错?你没骗我?父亲他、他、他居然要娶咏葭!?”

“将军,这种事情小人岂会欺瞒您?大家都奇怪相爷怎么独独没对长公主下手,刚才在相府见到长公主的贴身谋臣墨渊,就觉得不对劲,所以偷偷跟过去听听看他们说什么,结果听他说堡主醒了,等身子养好后马上送来相府,他还恭喜相爷,相爷高兴得笑个不停。”

翁锐阵不肯相信,他用力摇着头,“这怎么可能?父亲年纪那么大了,咏葭做他的女儿还差不多,怎能做他的妻子?”

“长公主打算把堡主嫁给相爷的确是事实。”阿鲁想了想说,“将军,小人没见过那位堡主,但一直听您说过她美若天仙,像这样的美人儿只要是男人都会喜欢吧。”

“父亲……他喜欢咏葭?”翁锐阵失神的颓坐在地,他耙着头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德高望重的父亲,心思缜密的父亲,一心要夺下江山的父亲,居然将念头动到咏葭身上。

忠心与小主人的阿鲁道:“前些日子相爷都在宫里留到很晚才回府,回来后整个人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特别是堡主出事以后他连着好几天寝食难安,现在回想起来相爷怕是喜欢堡主好久了。”

阿鲁的话像利刃一刀一刀刺进翁锐阵的胸膛,他怔怔的瞪着他开开阖阖的嘴,原来当他在城外军营里整日整夜思念着咏葭的时候,父亲竟爱上了咏葭……怪不得他突然决定谋反篡位,开始还暗自庆幸父亲没有对付长公主,得以保住咏葭的性命,岂料另有隐情,他还傻乎乎的替他跑腿卖命,简直可笑之极!

“将军,您打算怎么办?”

☆、(八)

喝了解药咏葭确是醒了,不过可能跟之前封武功服下的药产生对撞,使得她四肢绵软无力,头昏气虚,复原进展迟缓,只得卧床静养。

眼看翁科查即将称帝,这个节骨眼上贝岚自是无暇顾及到她,而同样本应忙于各项事务的墨渊反倒时常抽空前来照应一二,让病中的咏葭倍感意外。

这日墨渊又过来,先是接下侍女手里的药碗,然后细心的将药汁吹凉,扶起咏葭给她喂药,咏葭实在挤不出一丝力气,倚在他胸前小口小口的抿,即便如此还是呛了,可连用力咳两咳都困难,逼得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墨渊赶忙放下碗,一手轻拍她的背一手拿帕子帮她擦嘴,动作温柔且娴熟,咏葭挨过这一阵,抬头朝他浅笑,声音低缓道:“难怪人常说久病成良医,你拿我练手都快出师了。”

想他头几回还手忙脚乱的,险些没把药汁灌进她鼻子,一着急打翻药碗泼了她半身,她倒没所谓,然凡事恪守严格的他却恼得不行,面上仿佛笼了层霜雪,冷冰冰的召唤嬷嬷来喂药,他一眼不错的死盯着看,弄得不明就里的嬷嬷手足无措,她则暗暗发笑。

真是个要强的孩子,却是有点可爱。

聪明的人学东西自然很快,摸清套路加之一来二往的练习,现今他已然应付自如。

听了她的话,墨渊一径保持沉默,继续端起碗喂药,眼底偷偷藏着淡淡的笑意,咏葭习惯了他的寡言,低头乖乖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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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刚刚碰到汤匙,门口走进来一人,带着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咏葭打眼看过去,正如所料来者是久不见踪迹的赢大人。

翁锐阵火烧赢府当晚赢庭随逃难的百姓涌出贝岚城,虽打算直奔逐香堡而来,但又恐这儿有翁家父子的耳目监视,为不引起麻烦,他刻意在外绕了两天,等确定安全方才急匆匆进堡,未曾想一心记挂的人儿此刻却与别人相依相偎,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愣在当场一言不发。

墨渊自当什么没看见,将药汁往咏葭嘴边送了送,咏葭勉力别开头,视线投向忽然变成木头人的赢庭,“你……你没出什么事儿吧?”

她微弱得不注意听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让赢庭当即眉头深拧,不由自主走近榻前,凝视她苍白病容,“毒不是说解了吗?怎生得这个样子?”

咏葭叹了叹,“我究竟不是我哥,一贴药下去便药到病除。”

“既然知道自己没那本事,一开始就不该逞强!”

他在埋怨她服毒么?这还是为拉拢长公主不惜将她拱手相赠的赢大人么?于是管他表情难看或是语带责备,咏葭勾唇笑开,死气沉沉好几日的脸蛋瞬间绽放几许明媚与娇艳。

赢庭恨声:“你居然还给我笑?”

高兴当然得笑了,咏葭腹语着却不想乐极生悲,喉头一痒咳意翻涌,感到她背脊僵硬,墨渊立刻要放碗给她拍背顺气,赢庭倏然横手一拦,边推开他坐下去边说道:“药凉了,劳烦墨大人唤人来拿去热一热。”

根本不及任何反应便转换了一个怀抱,咏葭忙着抵住新一轮呛咳的同时满含歉意的望向墨渊,岂料赢庭扳过她的肩往里面带了带,状似调整个舒服的坐姿,实则隔断两人的视线,然后又出声对墨渊道:“举手之劳而已,墨大人不会不帮吧?”

墨渊紧了紧牙关,指尖无意识的用力抠着药碗,扭头走了出去,待他将门关上,赢庭打鼻孔轻哼一声,转而展开手掌贴上咏葭后心,顿时热力源源不断透入,紊乱的脉象趋于平缓,咏葭舒服的长吐一口气,并借助他的内力运息试着打通柱塞的经脉。

赢庭再加一掌循着穴位移动,掌下的触感告诉他,怀里的小女人远比看见的来得瘦小和虚弱,眼下她无需再装已臻达到一碰便会碎的地步,一种陌生的情绪萦绕心头,他说:“受不了药太苦,怎不配点蜜饯吃?”

闻言咏葭闭着的眼睫微微一抖,这人眼还这么毒,一点蛛丝马迹都叫他看穿,没错,杀人不眨眼的她竟然畏惧药苦,偏偏咏芫配的药奇苦无比,她已经逼着自己麻木味觉硬吞了,还是频频呛岔气……

“我不爱吃那玩意儿。”

有勇气喝毒药,却没勇气问人要蜜饯,这女人脑子塞了什么东西?

赢庭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咏葭撇撇嘴,专心运功不再搭理他。

须臾,咏葭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体内脉络虽未完全疏通,但气顺多了,冰凉的四肢亦逐渐回温,心知此事还得循序渐进不可心急,便徐徐收功静静吐纳一番,然后衷心道:“谢谢。”

赢庭正拿帕子给她擦汗,听她这么说手上一顿,“其实该感激的人是我才对。”

咏葭侧脸瞅他,“我只尽了本分而已。”

尽本分?性命一条无人不看重,而无人不自私,他说:“无论再怎么火烧眉头,你也不该凭一时意气冲动行事,就算不替自己也替……你哥哥想想。”

明明是“我”字的嘴型,最后硬生生拗成了“你哥哥”,内心里说不失落那是谎话,咏葭扭回头,垂目一想,倘若他当真说了那她又要以怎样的面目应对?事到临头终发现他们之间尚欠缺了许多许多……

见她沉默,赢庭以为她不高兴这厢舍命一搏到头来还受责备,遂换了语气,“这几日你安心养身子,余下的事儿就别管了,全交给我。”

咏葭收起思绪又转过脸,“意思是你打算以现在的‘真面目’辅佐殿下登基?”

摒除伪装,他将无法继续沿用“赢庭”的身份,她甚至准备好等身体一恢复便代替他完成所有计划。

“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既然时机到了不如干脆顺其自然。”赢庭摸摸光洁的下巴。

还原面貌的他与在摩罗撒街头初见时的他无甚改变,只不过那会儿他人在高位,神色中掩不住有些傲慢以及跋扈,现如今经过身陷逆境的挣扎历练,浮夸毛躁得以沉淀,霸气内敛,愈见显得沉稳睿智。

他本非池中物,暂时屈居人下不过教会了他坚忍坚强,古有勾践卧薪尝胆,韬光养晦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方才是那天生的王者。

赢庭,不,宥连策好笑的看着她问:“想什么都想入迷了?”

“好久不见大人原来模样,有些怀念。”她还以一抹微笑,心头却突生出一个疑问,将来他返回泽彼势必是冲着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而去,可所谓的“一切”里头,除了被弟弟抢占的王位,是否还有被弟弟抢占的王后?

……

还剩三天便是庆丰祭了,这是一个不同以往的庆典。北锡大劫过后,将迎来新的主子,翁科查决定在庆丰祭这天正式登基,并立咏葭为后。

迎风而立的翁锐阵身后有两队长长的仆役,每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排场不可谓不隆重,贝岚噙着媚笑,妖娆走出城堡大门。

“长公主。”翁锐阵敷衍的行过礼,气势凌人的望着贝岚。

贝岚不予计较,只是问:“这些都是我们的新国王送给新王后的礼物吗?”

新国王?新王后?真刺耳!翁锐阵铁青着脸说:“是的,长公主。”

贝岚故意揭开一只锦盒的盖子,状似不解的问:“好漂亮的衣服啊,是咏葭的嫁衣吗?”

翁锐阵眼角抽了抽,“是的,长公主。”

“父王要办喜事,将军是不是兴奋过头了?怎么只会说‘是的,长公主’?”贝岚咯咯笑,“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不要太见外,知道吗?”

翁锐阵忍住气,“多谢长公主抬爱。”

“还是客气,将军一路行来辛苦了,随我进堡休息吧,咏葭今日已能下地走了。”贝岚体贴的提议道:“厨子做了很多美食款待将军,你不妨一边品尝一边跟未来的母后增进一下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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