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咏葭不由得握住宥连策冰冷的手,“我想,凯维将军就快来了的。”



“嗯。”



……



泽彼,独岛。



辅星殿中,上王将郭淞被斩首的奏报递给大祭司雾吹,“北锡与我国一向友好,怎的不但忽然举兵来犯,甚至不顾礼法粗暴斩杀我方来使?”



雾吹捧着奏报看了一眼,“战事怕是不能免,双鼓城又兵力薄弱,所幸凯维将军尚留在上十六城,即刻启程驰援,必能力挽狂澜。”



上王边点头边扶额叹息,“郭淞与我相交多年,情深意重,这次惨死异乡,怎不叫我痛心呐。”



雾吹抱拳作揖,“逝者已矣,恳请上王多多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上王忧心忡忡道:“哎……策儿生死不明,勋儿又志不在江山社稷,这下没了郭淞,感觉如同少了一条臂膀,莫非泽彼自此走向衰落了么?”



雾吹赶紧劝道:“上王万万不可这般想呀,泽彼版图广袤,偶有动荡实属难免,陛下初登基一切方兴未艾,待他根基稳固自然国势昌隆。”



“是这样的么?”



雾吹点头,“自是当然。”



“行了,别耽误了,你速速去与勋儿商议出兵双鼓的事儿吧。”



“微臣告退。”雾吹行过礼,徐徐退出大殿。



刚下了台阶,早守候一旁的女官低声喊住他:“大人留步,太后召见。”



雾吹看了眼天色,“今日晚了,明日……”



“请大人移步。”尽管女官恭敬的垂着脑袋,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雾吹顿了顿,“走吧。”



过了几进回廊宫阁,一处面海小花园中,太后娘娘独自歪在美人靠上,沐着海风神态闲散,女官将人带到马上躬身走开,雾吹迟疑的立在原地没出声。



“大人既然来了,何不走近了说话?”太后微微侧头笑着对后边的人影说道。



“此举与礼不合,太后有何吩咐请示下,微臣在这儿听着。”



“大人太见外了,你女儿嫁做我儿媳,在民间咱俩便是亲家,亲家两个说说话怎的与礼不合了?”太后说着坐起,挑眉看着始终没有抬头的雾吹。



“谢太后抬爱,微臣愧不敢当。”



太后闻言笑意由暖变冷,上前走了几步,“你居然胆敢说‘愧’?当你私底下命凯维滞留上十六城不归时怎么不心怀有愧?”



“陛下一直未曾放弃寻找其兄长下落,凯维将军不过依命行事。”雾吹盯着几步之遥的白色裙角,面无表情的陈述。



“得了吧,这话也就骗骗上王,大家心知肚明何必绕弯子?我让你那卑贱的女儿做了王后,母仪天下,好不风光,你不感激涕零便也罢了,还总想着拆我的台。”



“太后!”雾吹终于忍不住抬头,寒了双眼冷冷瞪视。



太后回以冷笑,“干嘛,这就怕了?”



雾吹深呼吸几口,“若太后没有吩咐,微臣告退了。”



“郭淞死了!”太后低吼。



“他咎由自取。”



太后猛然一怔,急急追问:“你测出是谁杀的了?”



雾吹闭闭眼睛,言简意赅道:“没有,一切均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笑话!”太后嗤之以鼻,“我问你何为善何为恶?当年你弃我于不顾,一意孤行娶了那贱婢,是善么?而郭淞却愿为我肝脑涂地,是恶么?”



“无论怎样,你即登上后位又深受恩宠,就不该心怀叵测,最终犯下那弑君之罪。”



“深受恩宠?”太后仰头大笑,笑着笑着泪目婆娑,“他心里只有先王后,娶我不过是找个人抚养他们的儿子罢了,可怜我的勋儿,自打呱呱坠地他抱也没抱过一次,为了安抚众臣说送走便送走毫不怜惜,怎叫我不怨不恨?!能有今天全是他活该!”



“你……”这女人的灵魂已完全扭曲,再不复少时的娇憨可爱,雾吹明了事已至此任何劝说都属于白费,他退后两步,“微臣告退。”



看着雾吹缓缓走远,太后抹掉眼泪,隐身一旁的侍从悄无声息靠近,她道:“盯住凯维,寻个机会……”



瞥见她伸手在脖上划了划,侍从叩了个头,“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码到X尽人亡 休息比上班还累 ┭┮﹏┭┮

☆、(六)

北锡的将士们万分不解主将和两位副将做出的决策。几乎兵不血刃顺利拿下跃虎关,按常理应该乘胜再一口气打下双鼓城才对,却偏偏下令坚守跃虎关与只在咫尺的双鼓城两两相望。然而这些鼓噪的不解在两天后即获解答,泽彼的十万援军在威远大将军凯维的带领下抵达,霎时两国对阵的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倘若他们真的进占双鼓,这会子只怕被团团包围,没了退路,墨大人果然远见卓识,英明神武。



北锡军甚感庆幸,而宥连策则是深深松了口气,他苦苦等候的人终于来了!



遥望双鼓城楼上迎风猎猎飘扬的战旗,宥连策双目发热,十八岁起他与旗下的兄弟一同血洒疆场一同出生入死,书写下一个又一个长胜不败的神话,如今回想恍如隔世一般。



咏葭知道此刻他必定是热血沸腾,不过要如何向凯维传递消息,在他出兵横扫跃虎关收复失地之前将实情告知于他?



派信使?算了吧。泽彼两次来使,一个被辱一个被杀,若起了心报复,怕凯维的靴子都没见着,信使便一命呜呼了。



“要不要我夜里去一趟?”咏葭轻声问宥连策。



“不用。”宥连策视线不离前方,抑住激动尽量平缓的说,“还记得我让你操练的那套阵法么?”



“当然记得。”



“明日你带人出去布阵,他看了一切就明白了。”他独创的阵法,凯维再清楚不过。



咏葭再度打心眼里钦佩他,筹划如此周详,看来她的担心多余了,于是放松的笑笑,“好,我去准备。”



隔天,阵型堪堪摆开,双鼓城上立时一片静寂,不多时城门洞开,一骑快马笔直的冲着跃虎关奔腾而来。



咏葭阵前横刀立马,那快马在离她仅剩一个马身时,她高高举起手臂,骏马当即跃起前蹄,仰头嘶鸣,马背上铁甲银亮的骑士勒着缰绳,盔下一双炯炯虎目一瞬不瞬盯着她看。



“敢问将军大名?”



“凯维。”



咏葭抬抬下巴,将信将疑的表情,凯维扯下腰间的令牌,她瞟一眼,抱拳道:“请。”



然后转头斥马奔回大营,凯维眯细眼,一言不发跟上她,两人一路穿过兵阵,北锡人面面相觑闹不清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到了营地,一前一后跳下马来,凯维亦步亦趋随咏葭走进一座营帐。帐内宽阔,陈设精简,四个火盆置于角落熊熊燃烧,暖意融融,一个身着玄黑戎装的男人负手背对着站在一方长案后。



凯维猛的一顿,两眼圆瞪,目光发直,抖着嘴皮嗫嚅:“陛……陛下……真是陛下么?我没看错吧?陛下?”



宥连策听到暌违已久的声调马上回过身,动容的喊道:“凯维!”



凯维嘭的一声双膝跪地,向来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再也无法克制情绪,落下两行英雄泪,“我的陛下呀,你可知道我找得你好苦呀!”



宥连策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扶起他,“好兄弟!”



凯维真真实实感受到他的体温,闻到他的气息,当场忘了该恪守君臣之礼,激动不已的抱住宥连策,“感谢星神保佑,陛下,您还活着!”



意外的热情让宥连策稍微愣了愣,随即用力拍打他后背,有点哽咽道:“嗯,我还活着……”



凯维死死揪着宥连策的衣服,纵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挥师驰援双鼓的路上,他就接到大祭司雾吹的密函,上书四字:“正星于北”,虽隐约感觉雾吹似乎已预测出陛下的踪迹,但当前战事吃紧,不得不先攘夷再思安内,未曾想陛下就这个“夷”!



“咳咳……”咏葭佯咳几声,见两个大男人还没有放开拥抱的意思,便不咸不淡的说道:“原来泽彼也盛行男风。”



宥连策和凯维双双一僵,倏然推开彼此又对望一眼,接着默契的用力退后三大步,真带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看得咏葭啧啧咂嘴,宥连策抹了把脸上将干的泪痕,朝她哼了声:“少胡说八道。”



凯维也在擦泪,刚才的确有失男子气概,但也属人之常情,敬畏爱戴的陛下失而复得谁不喜极而泣?



被一个瘦巴巴的黄毛小子取笑,身为威远大将军的凯维自是有些气不顺,斜睨着咏葭道:“你自个儿不还长得女里女气的,男风之嫌更甚。”



咏葭摸摸脸颊,呵呵的笑笑,见面到现在头次仔细打量凯维,冷不丁的笑容一收,她道:“凯维将军,你目赤而浑浊且印堂发黑,相信命不久矣。”



“呸!”凯维没好气的啐一口,“臭小子,你的嘴巴可真够歹毒,我不过戏言一句,你竟咒我死?”



咏葭一脸正经的看向宥连策,“他怕是中毒了。”



宥连策知她不会随意拿性命开玩笑,马上扳过凯维,扣住他的脸上下左右查看一遍,“近日你身体可有感到不适?”



凯维眨巴眨巴眼,“没有什么不适,就不怎么有胃口。”



“有呕吐或腹泻的症状么?”咏葭问。



“吐过……”凯维眼角一跳,“所以,代表我中毒了?”



咏葭一边握住他的手诊脉一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呕吐?”



“七八天前吧。”



咏葭沉吟不语,宥连策焦急的问:“怎么样?严重吗?”



须臾,咏葭抬头,“慢性毒,已入心脉。”



“可有办法解?”



咏葭遗憾道:“抱歉,我医术浅薄,不会解。”



宥连策面色铁青,“那怎么办?”



“找出下毒的人,刻不容缓。”



宥连策赶紧问凯维,“有怀疑的人了么?”



凯维抱头想了想,“我的饭食都是追随多年的老部下负责,我实在猜不到谁干的。”



太后的魔掌已伸到凯维军中,而他却一概不知……咏葭与宥连策相视不语,兄弟劫后重逢的喜悦立时蒙上一层阴影。



……



早前北锡军城下布阵,看样子打算攻城,可凯维将军却忽然丢下众人独自策马直奔敌营,行径着实令人费解,更费解的是北锡军随之散去,这一战双方一箭未发一卒未动便鸣金收兵,偃旗息鼓了。



不多时凯维将军回来,身后还跟着两骑,均着北锡将领衣饰,这道是为着那般?疑惑重重之中三人进了城,刚一落马,走至近前的一位参将打眼一瞧,先是一震接着扑通趴跪在地,悲喜交加的呼喊:“陛下万安!”



受他惊动,与宥连策常年一起征战的将士乌泱泱围了上来,待看清宥连策尊容,无一例外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山呼万岁。



宥连策奇迹般平安归来的消息瞬间传遍双鼓城,衷心拥扈着既难以置信又欢欣鼓舞,叩拜完宥连策又面朝城里的神庙,虔诚叩谢星神庇佑吾主。



群情激昂骚动不已,参拜的人浪此起彼伏,宥连策渐渐被簇拥到一个高台上,正在此时某处掠过一道寒光,一直密切注视周遭动向的咏葭举起弓箭闪电般连发两箭,一支羽箭在空中迎头截断暗放的冷箭,一支羽箭则嗖的扎进一个泽彼兵的右眼,那人当即鲜血飞溅,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咏葭单脚点地,提气飞身跃起,踩着跪地的士兵肩背,敏捷的窜到那人跟前,探手一抓一拽,躲过一劫的宥连策马上追过去,“如何?”



咏葭摇头,冷道:“死士,自尽了。”



那人嘴唇发黑,七孔流血,断了气,咏葭甩开他,弯腰搜身,果然一无所获,她道:“很干净。”



宥连策眉头深拧,这厢死无对证,自然寻不到解药,怎么办?



咏葭问随后跟来的凯维,“可以带我去看看将军居所么?”希望能在那儿寻到些蛛丝马迹。



“请。”这种时候还有何可不可以?凯维刚要带路走,不巧瞥见咏葭伸手拔出刺客身中的黑色羽箭,他心念电转,留心看了看刺客的伤口,然后惊诧的瞪住咏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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