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密道霍然宽敞,秋掌宫照例不知在墙壁的何处摸了一下,厚重的石门轰然开启一条缝隙,阳光猛烈射入,刺得宥连勋马上闭上眼睛,接着新鲜空气吹拂过脸,带来海洋熟悉的味道,暖暖的有点咸。



石门外上王半靠在一顶软轿上,精神和气色均还算不错,而旁边树荫的掩映下另有一抹雪白的身影,宥连勋一见便激动的奔过去,“如景!”



雾如景亦是毫不迟疑的投入他的怀抱,“阿勋……”



上王有些不解的瞅着他们仿佛劫后余生喜获重逢的样子,出声问太后:“到底怎么回事?”



连日来他喝了太后亲自炖煮的补汤就常常一睡不起,今日一觉醒来发现被人抬到一片山林间,枉费他在独岛生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这儿究竟是哪儿?



太后扯扯嘴角,反问道:“如景没告诉你?”



上王说:“不清楚这孩子受了什么委屈,一见面哭哭啼啼的,问半天也不肯开口。”



雾吹的女儿果然善良,怪不得阿勋迷恋至深。太后突然指指身后的青山,“上王,您难道没听见什么动静么?”



“当然听见了。”上王动动身体,然而手脚很是笨重,反应迟钝,所以只好继续问,“为何这般吵闹,好像打仗似的。”



太后捂嘴咯咯笑,“不是好像在打仗,而是真的在打仗。”



“什么意思?”上王挣扎半晌才坐直。



太后踱过去,姿态优雅,宥连勋则瞬间惊出一背冷汗,松开雾如景冲过去挡在上王前面,“您要做什么?”



太后眯细眼,“你们不是想把实情告知父王吗?不如由我来帮你们说。”



上王瞪着小儿子的背影,“阿勋,什么实情?你们瞒着我什么?”



不待宥连勋讲话,太后道:“上王,你的策儿没有死。”



上王一听,当场狠狠一呆,太后拨开宥连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笑意晏晏的接道:“他非但没死还领着大军杀了回来。”



上王终于回过神,急忙呛着声问:“策儿没死?他真的没有死!?”



“嗯,他命可真硬,怎么折腾就是死不了。”太后幽幽埋怨,“害郭淞白白损失了一批得力部下。”



“……什么?”上王似乎一时接受不了,傻愣愣的睨着太后,从没感觉过她竟然如此陌生。



“不用怀疑了,宥连策是我下令诛杀的。”太后一鼓作气坦诚到底。



刹那上王整个人如遭雷击,失了魂魄般僵硬着,宥连勋痛心又担心的单膝跪到上王脚边,握住父亲的双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上王茫茫然的低头问他:“你母后说的都是真的?”



宥连勋没有回话,不过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上王转而把视线调回太后脸上,他不相信一向相敬如宾、贤惠恬静的妻子会对策儿痛下杀手,他颤声问:“为什么?”



“我要我的儿子登上王位,掌管泽彼的江山。”



答案显而易见,稍微一想便想得通,但听她亲口说出上王还是忍不住悲戚,原来过往十几年的母慈子孝都她刻意经营出来的假象,她根本从来没把策儿看做自己的儿子,“你怎么忍得下心……”



一句指责终是击溃太后强装的淡然,她愤懑道:“你呢?阿勋也是你的儿子,你又何其忍得下心让他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没有出头之日?”



被她一说上王顿时哑口无言,两个儿子得不到公平的对待是他一直以来的憾事,宥连勋连忙道:“我从不觉得自己活在大哥的阴影里,我选择的就是平淡,我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太后尖刻的重复,横眉怒目指着宥连勋的鼻尖,“正因你的‘甘之如饴’把我潜心钻营辛苦半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把一切变得无比可笑,到头来还受尽你的鄙夷和唾弃!现在你恨不得我死,好讨得你大哥的原谅,给你一条活路吧?”



宥连勋情不自禁倒退了两步,差点站不稳,雾如景马上扶住他,对太后说:“母后,阿勋怎会希望你有事呢?不管您做过什么,您都是他的母亲,所以,请您迷途知返,向大哥投降,好吗?”



太后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直笑得眼泛泪光,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傻姑娘,现在我才终于相信你俩是天生一对,真真单纯得可以,走到这个地步还不忘劝我投降,知不知道你这是逼着我走上断头台?”



雾如景试着安抚道:“不会的,母后,大哥不会那样对你的。”



上王跟着点头,叫着她的闺名道:“是啊,小珊,只要你肯认错,策儿不至于为难于你。”



太后大喝一声:“够了,啰嗦这些不嫌太晚吗?不惜发动战争,把上十六城燃遍战火的人会因为我低头认错就甘心收手,既往不咎?你们中间没一个人比我更了解宥连策,我夺走不不仅仅是他的王位,背叛才是他最最无法容忍的!”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俨然默认了,太后逡巡一圈,忽然缓缓后退,由头至尾没出声的秋掌宫低低唤了声:“娘娘……”



她这一声引起宥连勋的注意,他抬头看向太后,恍惚间有些莫名的了然,当下惊了惊,大吼道:“母后,你要干嘛?”



太后伸手一挡,面有隐忧道:“阿勋,虽然整件事中你是无辜的,但宥连策或许并不这么认为,毕竟他曾为了如景跟你决裂过,若你们还想朝朝暮暮生活在一起,那么趁此机会远走高飞,永远不要让他找到。”



宥连勋沉吸口气,和雾如景对看一眼,雾如景道:“这都是误会,跟大哥澄清不就行了吗?”



太后叹息,“你要告诉他,你从没爱过他,一直都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么?你要他如何接受?”



雾如景梗住,缩到宥连勋怀里不语,上王不懂个中缘由,奇怪的望着他们,“你们还有事情瞒着我?”



“上王!”太后轻喊着,等上王看过来,她笑着道:“这辈子你虽没爱过我,至少给了我半生的风光荣耀,我感激不尽,如有来世,我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



“小珊?”上王努力撑起手臂挺身上前,“你什么意思?”



秋掌宫这时扑通跪下,掩面而泣,宥连勋迫不及待走上前,太后更快的退回石门后,“如今唯我一死方可平息所有怨怼仇恨。”



“不要啊,母后!”宥连勋抠住石门大吼。



太后无限留恋的紧紧盯着儿子,似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启唇以口型道:“好好照顾自己。”接着牙齿一咬,身子一窒,嘴角溢出一串黑血。



宥连勋瞠目结舌,撕心裂肺的喊:“母后!”



服毒自尽的太后好像瞬间老了十几岁,她一手摸索着门边的机关,一手揪着宥连勋胸口的衣料,拼着最后的力气推他,“听我的话带如景离开,死也不要再回来了!”



机关启动,石门轰然闭合,宥连勋扑上去,“母后,母后!”



这骤来的突变让雾如景踉跄着奔来,跟宥连勋一起徒劳隔着纹丝不动石门流泪呼喊:“母后,开门呀,母后不要这样……”



上王见状捂住胸口,脸色乍青乍白,喃喃自语道:“小珊,谁说……谁说我不……爱你的?”



秋掌宫跪行到门边,脑袋叩叩磕地,“娘娘,娘娘……”



山的另一头,宥连策仿似有某种不祥预感,猛然止住脚步,定在原地不动,咏葭冲了几步又折回去,不解的问他:“你怎么了?”



宥连策满头冷汗,心口空空的很不对劲儿却说不上哪儿不对劲,他呐呐的望着她,把手伸给她,“快,抓着我。”



咏葭依言握住他的手,他掌心异常冰凉且濡湿一片,她不禁蹙眉,“你不舒服?要不要把我哥找来?”



就在此时前头传来呼声:“太后找到了!”



☆、(三)

太后服毒暴毙,发现时已药石无灵。凯维领人仔仔细细彻查了山洞,终于在墙上找到机关,石门洞开后便又发现安然无恙的上王,不过亦并未真的就“安然无恙”,也许受了巨大刺激,上王有点神志不清,满嘴胡言乱语,无论宥连策怎么呼叫依旧懵懵懂懂,咏葭立即召来在王城医治瘟疫的哥哥,好不容易才将情况稳定下来。



太后和上王找着了,却不见宥连勋跟雾如景的踪影,仅剩下负责守护上王的秋掌宫在大军来临时举刀剖腹追随主子而去,惟一知情人死了,宥连策下令搜岛,限三日内务必将宥连勋夫妇擒获。



命令一出,咏葭心情错综复杂,他仍是放不下那个女人,不过也是,这一切的一切均由她而起,想当初他之所以出岛巡游上十六城就为了寻她,也因此太后才有机可乘,弑君篡位。



甩掉脑海中纠结的思绪,咏葭拿来独岛地图研究,这座岛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两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儿,何况雾如景曾有佯死从独岛成功逃脱的先例,如果她故技重施,再想于短时间内找到她估计很困难。



宥连策显然没有耐心继续不明不白的等待下去了。



咏葭认为若要离开独岛只有一条必经的途径:海路。走海路则必乘船,现今独岛外海全是战舰,大摇大摆走出包围可没那么容易,估计宥连勋他们暂时躲了起来,等风头过去再伺机逃离。



咏葭在地图上标注出几次怀疑可供栖身的地点,决定去碰碰运气,于是习惯单独行动的她婉拒了凯维委派随行的兵马,一个人出发。



临走前墨渊赶来阻止,他说:“这里虽已被收复,但你毕竟人生地不熟,我知道你艺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可万一遇上几个漏网的亡命之徒,受了伤的话,身边连个报信的人也没有,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咏葭自然非常感激他的设想周全,可惜她主意已定就不容更改,再说她也想趁此独自冷静冷静,这点她似乎和宥连策很相像,他们均是不愿稀里糊涂得过且过的脾气,他想找到雾如景问清楚为何背叛婚约,而她想弄清楚自由与爱情到底哪个更重要?



这厢刚挥别墨渊没等走到宫门口,一个内侍奉旨前来传召觐见,咏葭不由得望望天,怎么这会儿又轮到宥连策了?



咏葭无声叹口气,跟随内侍走向辅星殿。为方便照顾重病的上王,回归王城后宥连策便住进了上王的寝宫。泽彼富庶,雄霸一方,王宫修葺得自然美轮美奂,精致无比,相形北锡皇宫更胜一筹,虽刚刚经受战火洗礼也无损分毫壮丽。游走其间,咏葭深刻感知到一点,宥连策作为这座王宫乃至一国之主,她与他的距离根本天与地、云与泥。



莫怪贝岚给她封爵的理由便是“有足以匹配的身家背景”,今日看来当真用心良苦。咏葭落寞的笑笑,难保这番“用心良苦”到头来不过“一厢情愿”罢了。



辅星殿中,宥连策伏案疾书着什么,旁边奏折、战报垒得半尺高,泽彼正值多事之秋,上十六城战事未平且朝政荒废又多时,能不叫他忙得焦头烂额么?



内侍让咏葭稍候片刻,接着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他便出来请咏葭入内。咏葭一踏上光可鉴人的地板,立时不由自主整肃一下装容,扯扯两边窄袖,摸摸头发,然后深吸口气,缓缓行至桌案前,俯首行礼:“参见陛下。”



宥连策没抬头,急着写完剩下的几个字,嘴里说:“你等会儿,马上就好。”



咏葭盯着鞋尖微挑了挑眉尾,听他的语气倒与之前并未有何不同,心儿止不住小小荡漾了一下下,直起身乖巧的安静等候,顺便趁机偷瞧他。



其实早已知他样貌不俗,辗转各国期间亦有过华丽衣饰打扮,却不如他此刻穿回王袍英气勃发、俊逸出尘,他活该是天生的王者,无论如何也遮盖不住属于他的锋芒。



宥连策批完一份加急的奏折,眼一扫正对上她打量的目光,两人具是一怔,咏葭急忙撇开还不自在的咳了咳,宥连策则笑起来,摸摸下巴问:“一夜不见,难不成我头上长角了?”



咏葭克制不住面热,耳朵根都红红的,她粗声粗气道:“不知陛下找我来所为何事?”



宥连策听了马上收起玩笑心情,大手撑着桌面问道:“凯维说你要自己一个人去搜寻二王子他们?”



寒意袭来热度骤退,顿时全身透凉,咏葭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人家惦记着什么她再心知肚明不过,作甚还要无妄的遐想联翩?



宥连策不解她何以忽然形神僵硬,便重复了一遍问题:“你真要一个人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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