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此话怎讲?”



咏芫将手摊开,那染血的帕子即使在夜幕下亦依然刺眼得很,“诚如陛下所见,郡主身中剧毒,每隔一段时日便要换血续命,倘若期间受到刺激又会狂性大发,如此就得用药压制,其过程甚是痛苦凶险,稍有差池郡主必将一命呜呼,症状皆如你今夜所见,而所谓‘刺激’便是提及过往旧人旧事,因此她入了墨家宗谱,成了墨辛郡主,我则改了名,不再以兄妹相称。”



宥连策脚步虚浮退了两步,哑着嗓子问:“她怎会身中剧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当年陛下一剑刺穿咏葭胸口,寻常人必死无疑,幸而她自小练武自有真气护体,我便……”咏芫顿了一下,“给她服了绵玛灵珑。”



“绵玛灵珑是何物?”宥连策急问。



“绵玛灵珑乃产自苍岌的一味特有奇毒,气味芳香,融于血归于心,入体即刻凝固血液运转,能够有效遏止出血症状,可使重伤之人免于失血过多而亡,然因药性阴毒难解,苍岌国王明令严禁沿用。”



当时咏葭心脏中剑,从而导致出血不止,护体真气又即将散尽,情况一度危急,走投无路的咏芫只得喂服了绵玛灵珑。有道是毒药毒药,先是毒才是药,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救命亦能毙命,咏葭虽暂时保住性命,却也因中了绵玛灵珑的毒成了“活死人”。



宥连策豁然记起,咏芫扶灵返乡前,他曾与咏葭共处一晚,由于过度悲伤并未发觉何以断气三天的人身体仍然柔软温热,想必那时闻到满室的熏香正是那绵玛灵珑……



“之后呢?”怪不得咏芫急忙求去,估计是打算赶回苍岌寻求解药,可为何又转来了北锡,更为何不得提及“旧人旧事”?其中必有蹊跷。



咏芫淡淡看他一眼,“知道我作甚要说欠了墨家一条命么?因为墨郡王把心换给了咏葭。”



“什……什么?”宥连策惊骇的瞪大了眼睛,就连潜伏在近处安静聆听的凯维也吓得浑身一颤。



咏芫说:“绵玛灵珑是全天下最难解的毒之最,服药溶血后得保证心脏正常跳动,否则一切皆属枉然,而咏葭的心已受重创,加之返回苍岌途中因战事延误半月有余,就算神明降世也救不了她,唯有换心术尚可一试,原来我想剖心换予她,奈何没人代替我完成换心术,于是……墨郡王大仁大义,无怨无悔以命换命,乃咏葭重生再造大恩人。”



“所以……王后陵中的遗骸是……墨渊?”



“……你?你竟然破了陵寝?”



宥连策失魂落魄的摇头又点头,他怎么也没想到墨渊对咏葭用情深至如此,不惜舍弃珍贵的生命,不过换做是他,肯定也会毫不犹豫换心给咏葭!不知何故心中当即积郁难消,闷得喘不过气,仿佛今日结果均是得了墨渊成全,天知道他多么不愿意,死也不愿意的!



咏芫尚在消化宥连策掘墓开棺验尸的事实,为了咏葭他疯狂如斯,莫不怕万一弄错从此背上一世暴君逆徒的骂名吗?真真造化弄人,若早知爱之狂烈当初为何那么对咏葭呢?



“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陛下,咏葭‘心’死,换了心的她自然伴有暴虐之症,时常识人不清、胡言乱语,故而下了掖心诀封了所有记忆,让她得以墨辛之名安身立命,反之不待绵玛灵珑毒发,她也会因失心疯自虐而死。”咏芫不想纠结于他掘墓的事上,直接道出他们兄妹日日相见却不得相认的理由。



宥连策兀自茫然走神,一时令人震惊的东西太多,都失了正常反应,发问亦是出自下意识的,“掖心诀封了记忆?”



“陛下,我是苍岌的密医,知道苍岌国作甚严令限制密医行动么?因为密医大多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巫医,巫医深谙下蛊施咒之术,一旦心有不轨意图谋反,定为难消之祸患。”咏芫看了看天色继续道,“墨家在北锡的影响力,陛下应该略有所知,墨郡王本有望立为储君,他一死彻底毁了墨家与女王陛下之间达成的默契,鉴于郡王的心存于郡主身上,等同于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北锡社稷稳定,墨家才将其纳入宗籍,此番陛下私自掳走郡主一犯了圣怒二冲撞了墨家,他们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趁着现在还有转圜余地,你放我护送郡主回宫,然后速速离去,以免北锡跟泽彼两国动起干戈。”



“不……不许!”宥连策直觉拒绝,不管她是咏葭或是墨辛,都是他深爱的女子,而且为他吃了那么多的苦,今时今日还要不时受病痛折磨,当他知晓的前后原委,更不可能说走就走。



咏芫隐下的怒火又炽,忍不住上前吼道:“收起你愚蠢的偏执好不好,你强留下郡主有何好处?非要看着她因你癫狂致死才甘心么?”



宥连策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咏芫乘胜追击道:“要留也得光明正大的留,堂堂正正向女王陛下求得谅解,让郡主心甘情愿跟你走。”



是了,咏葭……不对,墨辛郡主,若要按设想中的风光迎娶她回泽彼,总归需获得贝岚女王恩准,他不要她再有任何委屈,他发誓要她从今往后幸福快乐、平安健康的。



“我,送你们回去。”宥连策蓦然垮下肩膀,服了软。



咏芫似松了口气,赶紧催道:“那快走吧,别让女王久等了。”



一行人上了车,依旧是凯维驾车,宥连策进了车厢便将昏迷的墨辛揽入怀中,咏芫根本不及阻止,眼看着他埋首于墨辛肩窝,一句“放开她”始终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墨辛,你要好好的,等着我,等我带你回家,从此白头到老永不分开。”贴着她的耳垂,宥连策细声呢喃,不舍又不得不舍,他的心好痛呀。



赶到神庙,天边将将吐白,大地雾蒙蒙的一片苍茫,留守的官兵潮水般把马车团团围住,见元御医下来,大家疑惑本该呆在房中的人怎生出现在此?



咏芫对领头的侍卫长说:“贺大人,我找到郡主了。”



“嗯……啊?”贺侍卫长眨眨眼,似是有听没有懂。



咏芫笑笑,回头撩开帘子,“下来吧。”



宥连策抱着墨辛下车,咏芫伸出手,“郡主交给我,我要替她再做检查。”



宥连策犹疑着没有松手,咏芫又道:“郡主身体要紧。”



这般宥连策才交出墨辛,谁知咏芫抱过墨辛猛然退了几步,躲在大队官兵后面放声大喊:“来呀,拿下这两个夜袭神庙,绑走郡主的匪徒!”



“什么!?”宥连策一怔,瞪向突然翻脸不认人的咏芫。



凯维亦是气得啐了一口“奸诈”,拔出腰间佩剑,“陛下您先走。”



咏芫又呼喝道:“还愣着作甚?保护郡主,拿下匪徒!”



因郡主离奇失踪贺侍卫长顶着巨大压力,生生奔忙了两日,且不管元御医怎会跟两个绑匪在一起出现,总之先拿下绑匪再说,于是下令:“兄弟们,活捉贼人,为民除害!”



官兵们纷纷亮出兵器,气吞山河的应声:“遵命!”



“咏芫,你为何这么对我?”隔着人墙宥连策痛心疾首的质问。



咏芫拥紧墨辛,看也不看他,径自扭头上了停在神庙外的一辆马车,吩咐车夫,“回宫。”



宥连策看着马车启动驶离,怒极攻心,红着双眼边应付招呼过来的刀剑,边嘶声狂呼:“咏芫!咏芫!咏芫!”



坐在车内的咏芫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休要怪我,你错失了便是错失了,墨辛被你害了一次我绝不允许她再重蹈覆辙。”



贝岚接到禀报急忙撇下一干大臣从正殿下来直奔藏秋阁,一路上为着宥连策复又返回北锡而心急如焚,那男人简直顽固如石,过去相见之初怎生无所觉察呢?是他将本性隐藏得太好,还是尚未碰上令他固执之事?



咏芫跪在藏秋阁院中,女王一到便重重叩首,贝岚无奈挥退随从走至跟前,“元爱卿这又为了哪般?”



咏芫一字一字铿锵有力道:“微臣恳请女王允了迟瑰陛下之求,同意郡主和亲吧。”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那啥墨渊党的童鞋……鱼仔没说错哈 墨渊死也没死对吧?他的心还在咏葭胸口跳动……不许揍我……揍也不许揍脸!!!最后一吼:我不是后妈嗷嗷嗷~~

☆、(一)

苍岌新君提请贝岚女王两国联姻结盟,对象便是女王的掌上明珠墨辛郡主。依二人的身份地位看,一个帝王一个郡主自有悬殊,似是不配,但论国力苍岌远不如北锡,且不说墨辛郡主还顶着墨家的至高荣耀,她嫁过去反倒还算吃了亏,所幸迟瑰陛下样貌俊美无双,才华出众,一番高扯低衡量下,这桩婚事大抵成型,不过女王申明,嫁不嫁需郡主自己点头同意。



墨辛历劫归来想当然尔忘了昏厥之后的事情,旁人说辞一致她被禁卫军从绑匪手中救下,墨辛免不了心里打鼓,“绑匪”不是普通人而是名扬天下的“战神”宥连策,区区一队禁卫军焉能奈何得住他?可奈何不住的话,她又怎么安然无事返回宫中?



经过反复思索墨辛得出结论,定是她病发的模样实在恐怖,终于使得宥连策认清真相从而死心了,她清晰记得缠斗中他眼底闪过的震惊以及难以置信,曾经倾国倾城的爱人霎时变得魔鬼般骇人,他该多么悔恨千方百计掳走她吧?



出于对她的保护,大家绝对三缄其口打死不说的,再加上突来的婚事,墨辛实在分不出神来打听宥连策下场如何。说来也怪,苍岌新君点名要娶她做皇后这事儿令她打心眼里抗拒,并非对联姻本身抗拒却是对他这个人没来由的抗拒。



女王说让她自己定夺,她非常想马上一口回绝,但不得不考虑两国目前准备结盟的状况。她是郡主她是墨家人,肩上担着责任,自然不若平民百姓那样随心所欲,而且就算平民百姓,亦不得有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之,两难,郁闷,心烦。



这天女王在宫里搭台请苍岌新君看戏,郡主作陪。此举许是盘算着在墨辛应允婚事前,制造机会让她见见未来夫婿,省得盲婚哑嫁将来闹不痛快。而为着两国联姻墨家族长也被邀进宫来,数十年间墨家人除了上次郡王离世进过宫外,这是第二次,看样子女王和墨家都很是慎重。



墨家主母亦随夫入宫,给女王陛下请了安转身赶往藏秋阁,想必有话嘱托郡主。自打女王把婚事交由郡主自行决定以后,郡主一直不表态,苍岌新君虽是一点不着急,可旁观的人着急,坊间略有谣言悄悄流传,暗指墨辛郡主不愿远嫁至贫瘠的苍岌吃苦受罪,镇日躲在藏秋阁以泪洗面,故而不难猜出墨家主母到底要“嘱托”何事,无非劝郡主快下决心,早日与苍岌达成联姻。



墨家主母身为朝廷命妇又难得入宫一趟,穿着打扮相当正规华丽,锦缎的鹅黄宽幅长裙上缀满别致的隐花刺绣,领口及腰间挂的坠饰乍一看不起眼,却每件价值连城,来历非凡。



相较之下仍着一身黑色蓬裙的墨辛就显得寒酸多了,根本不像久住宫廷,养尊处优的郡主,哪怕城里随便一个贵族女子都不如,因此墨家主母一瞧,眼里便多了一丝不快。



墨辛心如明镜自己惹了母亲冷眼,但她习惯了这般简单的衣着,也不想改变,于是恭敬的行了礼,微笑着与母亲促膝对坐,命侍女奉上茶点,尽量表现出应有的乖顺。



其实面前这个所谓的“母亲”非她生母,皆因她脸上神的封印,所以诞下后就过继到主母名下,但也只是在宗谱上大笔一挥罢了,母女俩从未相见,后来女王赐封爵位,主母才“接见”了她,如此墨辛与她全然没有家人的那种亲近感,甚至于她相信若不是她姓墨,她看也不会来看她一眼,更别提专门绕道过来“嘱托”她了。



想想女王再想想元大人,他们倒还像家人些,时时嘘寒问暖,偶尔放纵她的任性,但凡遇上她犯病,两人寸步不离,衣不解带的照顾,疼惜之情不言而喻。原来真的有了对比方才知晓女王的好,过去不懂事,老跟她拧着,如今醒悟却又将面临远嫁,莫怪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与苍岌联姻,你是否不肯?”墨家主母不会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捣黄龙。



墨辛整整混乱的思绪,轻摇臻首,“若是女王的意思,小女没有什么不肯的。”



墨家主母几不可察的抿了抿嘴角,声音平板道:“女王那边你先莫管,说说你自己真正的心意。”



墨辛还是摇头,“女王的心意便是小女的心意。”



墨家主母微微瞪了瞪眼,“苍岌山高水远,又偏僻又穷困,迟瑰刚登基羽翼未丰,你嫁过去别说享福,恐怕还得跟着吃不少苦,你可想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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