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梦贵人娘娘逝了,众人莫名地同时认定兰兮堇是罪魁祸首,如今她只能等待王最后的查办。深宫常常就是这样,富贵噩耗常常来得太过突然,容不得你有时间辩解。所以她宁愿高昂起头,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等待未来的命运。

“王……”太后威严低唤,似在催促,似在提醒。

“交由母后定夺吧。”王幽幽的开口道,侧着身子,让兰兮堇看不到他的神色。

“那就不用再查了,哀家的后宫,容不得半点不净!直接带出去,贬至先皇行府好好反省两个月。”终于,太后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看来太后似有意针对她了。

兰兮堇冷笑,不再去看周围人的表情,她径自走出,走出这令人有些窒息的大殿。

“魏公公……回宫!”

在兰兮堇之后,王便出了梦贵人的宫中,经过兰兮堇的身边时,王深邃的双眸望向她。

“我……不屑用这种手段害人!”对上他的冷眸,兰兮堇开口道,替自己做唯一的辩解。

谁知王微皱眉头,竟忽然点头,轻道:“朕……了解你的性格!”声音中,有的是无奈,兰兮堇不解,既然了解,为何又……兰兮堇,瞪大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瞪着王,只求一个答案。

既然了解,为何不要查办,而是直接将我丢进先皇行府?兰兮堇心里想着,突然甩开身边的清儿,正面迎视着王,他脸上莫名的伤愁更让她费解。可是,他却不再出语,恢复了原本的冷漠,不再看兰兮堇,继续往前走。

“我……”兰兮堇猛地将王拉住,心情复杂地开了口,“有孕了……”

惊异,一闪而过的惊异,王冷漠的眼忽然闪动了一下,身子随之一颤,兰兮堇分明看到了王眼中的点点水光闪动。

是泪吗?!

“堇儿……”王睁大眼眸看着兰兮堇,似在忍耐着某种异样的情绪,半晌,终于开口,“珍重……”

珍重?!兰兮堇轻轻的念着这句话,再也没有挪动半步,只是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忘记王方才的那种眼神。

☆、先皇行府。

抵达福栾殿之后兰兮堇便命清儿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正要出门就看见太后走了进来。在行过礼之后兰兮堇才明白过来,原来太后是来带自己去先皇行府的,并且不得任何宫女奴才跟去,说是要让她在先皇行府自行反省。

太后亲自领着兰兮堇在皇宫内走了很久很久,也走出了很远,甚至都超过了冷宫的范围。在不远处的一个僻静的角落,只有一座显旧的宫殿在风中独立,四周有些荒芜,再没有了别的建筑,甚至连植物也很少,多数都是杂草丛生。宫殿的规模还不算小,就是旧得失去了色彩,门口有两名侍卫站岗。

兰兮堇觉得心灰意冷,这样的待遇,连冷宫都不如,话说就算进了冷宫吧,好歹也是群居的,就算失了宠也可以左右串串门,至少不要这么无聊,可是现在看到太后给自己安排的地方,简直是要把她给活活闷死!

“这两月照样有人会伺候你的衣食住行,但是绝对不允许踏出这宫殿一步。”太后站在前方,冷冷的扫过目光,兰兮堇不禁打了个寒颤,太后又道:“希望这两个月,你能自己一个人好好的反省反省,冷静一些,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若是表现得好,哀家会考虑让你提早出来。”

兰兮堇心中不适.可是也没这个心情发作,仍然是冷淡到不行:“是,堇儿明白。”

“哀家也为你好,有太多的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虽然哀家相信你并不会毒害梦贵人,但是哀家若不责罚你怕是有愧于太后的头衔。堇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明白的,再说,这也是为你好,后宫也不安全,哀家这样做,算是最妥帖的了。”太后冷哼一声,摸了摸自己尾指上长长的金色指甲,看了看那清冷陈旧的宫殿,已经退色的红木大门上还有一块牌匾,正楷题写着三个黑色大字,朝夕殿。

太后似乎回忆起什么,又喃喃自语起来:“这里呀……可不是随便就能来的,话说,那些犯了错的妃子也只能住最下等的冷宫,可是这里,是前朝王囚禁王后的宫殿,当年还那么的金碧辉煌,可是那贱人一死,前朝王也无心打理,十几年来,就变成了这幅德行。”

前朝王后?那不是瑞王爷的生母!

兰兮堇忽的抬起头去,开始仔细打量起这宫殿来。

是的,兰兮堇彻底的记起来了,她曾经打听过这些事情,当时因为事情没有查清楚,前王后只是被禁足,王就特意安排了这一间宫殿,似乎因为怕她在冷宫里被那些妃子欺负,所以就特意找了这么个僻静的地方。

可惜,后来不久,前王后就被处死了。再后来,她的儿子,也就是瑞永,从宫廷中消失,再不久之后当朝王凤裔皇叛变,瑞永忽然的出现,并被册封为瑞王爷,但是他之前消失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今后,王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了,你只要安分守己就可以,不要给哀家再惹出什么乱子!”太后一甩长袖,末端及地,凤尾般熠熠生辉:“而这段时间,皇宫内外的消息,哀家也绝对不会让你知道一字半句,堇儿啊堇儿,哀家当初对你寄以厚望,可没想到,我们之间竟然要演变到这样的地步。”

“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兰兮堇低低一笑,完全没有紧张和慌乱,甚至连厌恶也没有表现出来:“母后,堇儿还得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太后的表情越发难看,她再一次狠狠瞪了兰兮堇一眼,直接转头就走掉。

兰兮堇抬头看着宫殿,那已经黯淡的油彩似乎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她有些感触。但是一点也没有被囚禁的恐惧,甚至也没有动容,虽然兰兮堇明白,只要一踏进那个门槛,今后的两个月都只能在暗无天日的这里度过,没有人可以谈心,没有人可以倾诉,更不要说指望得知一些外界的消息了。

太后这么做分明要从精神上折磨兰兮堇,何来厚望之说,若是硬要撤上点关系,那也是太后误以为自己儿子一开始便会对她死心塌地,只是太后万万没想到一开始其实不然,只是如今确实是得宠了,却又因为上官秦俞的那句“堇氏可兴天下可亡天下”而后怕的要铲除自己了!这是一个太后的作风么?想到这里兰兮堇不由的觉得可悲,但是转念一想,若是换做自己怕是自己也会这么做,毕竟那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自然是要护着他了。

等等?!护着?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梦贵人的死会不会也是太后为了遏制住自己而采取的非常手段?若是这样的话,那么下蛊毒的人会不会也是太后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又变得更加的复杂了!想到这里她全身一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兰兮堇站在外面看着这朝夕殿,尽管外面还是一片明亮,但是走进宫殿,眼前骤然的漆黑。

大门打开的时候,兰兮堇抬头看看,发现尽管宫殿有些破旧,但是却一点灰尘也没有,显然是打扫过的,而把眼睛投入门内,则是一片无穷无尽,仿佛看不到边的黑暗。

兰兮堇走进去,等待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这才勉强辨别出了一些家具的棱角,至少自己不会撞上去这么狼狈。

宫女们则是点起角落里稀稀落落的几盏宫灯,淡黄色的烛光渐渐渲染开来,眼前的视线也慢慢清晰一些。

兰兮堇小心翼翼的朝着更深的地方走去,轻轻的呼吸着,都能感受到空气里浓重的悲伤。有些潮湿又阴冷的空气,似乎刚有人哭泣过,甚至都能听到她低低的啜泣。

当初……前王后就是在这里,瑞王爷的母亲,而她在这里,是否也感觉到肝肠寸断?

外面是个宽敞的客厅,放着两排的红木椅子和桌子,房梁上也有珠帘纱帘作为装饰,柱子旁边还放着插有孔雀羽翎的瓷瓶,地上的大理石微微折射着光芒,兰兮堇的影子长长的铺洒。

家具椅子都很俱全,不过也很陈旧,一眼看上去就知道经历过了不少的年岁。

兰兮堇继续走下去,绕过看不清花纹的长长屏风,里面,就是简约的寝室。床辅挺大,红木架上也挂着纱帘,旁边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小椅子,桌子上面摆放着一面很大的铜镜,铜镜前是大大小小的盒子。床的另一边是个书架,书架的格子上放着几本书藉和几个装饰用的瓶子,书架前是案桌,案桌上文房四宝样样齐全。

看来,就算没有人住了,王也把这里收拾得很好。但是,太后安排自已住在这里,究竟是走投无路之举,还是另有阴谋?

案桌侧面不远处是一张圆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壶,兰兮堇走过去,拿起茶壶看看又放下,突然察觉到光线黯淡许多,抬起头去正好看到关门的宫女。房间里又恢复了黑暗,虽然角落有微弱的烛光闪烁,但是于事无补。

两个月……

兰兮堇走到窗边,用手试了试,发现窗户都已经封锁死,动弹不得。把她关在这里,让她体验体验真正无助恐怖的滋味么?兰兮堇苦笑一声,尽管这空气里飘荡着触手可及的哀伤,但是她的情绪一点都没有波动。

在宫殿里转了一圈,兰兮堇觉得无事可做,索性坐到案桌前翻书看,都是十几年前的老书了,页面不知道是被烛光渲染还是因为岁月的侵蚀,都已经泛黄,字迹也开始有些模糊,书角甚至被虫子咬了几个小洞。

兰兮堇把书又翻了翻,上面的内容无非也就是诗经之类,稍微描写得深情一些的地方,那纸张还皱了起来,仿佛被水泡过,又被晒干,边沿凝结着一圈淡淡白色粉末的痕迹,保留至今。这让兰兮堇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那些皱起的痕迹,可以从中感觉到当初看书人的绝望和伤感。

实在是对那些酸掉牙的情诗不敢兴趣,兰兮堇再翻翻也就直接把书放回了原位。她转身到□□坐了坐,感觉床垫有点硬,坐了一会又站了起来,坐到梳妆台前。一片黑暗中,对面的铜镜隐隐倒映出她的身影面容,这样一片诡异的气氛中,觉得甚是恐怖。

兰兮堇打开了几个盒子,发现里面躺着的都是一些样式比较老的首饰,颜色有些黯然,但是却很完好。

顺着首饰盒往下看,发现被漆成深色的木桌面上有几个刻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是那么的认真,把里面白色的木翻了出来,却又因为过了许久,变得黑暗。

兰兮堇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字,只能伸手去摸,摸了半天那字深深的印在她的心上。

不多,只有两个字。

瑞永。

看来前王后最念念不忘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兰兮堇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根簪子,用尖锐的末端,沿着那个字又刻了一遍,把变黑的木质去掉,显露出白色的痕迹来。

瑞永。

这两个字总算是明亮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瑞永……”兰兮堇笑得有些傻气,一遍遍的重复呢喃着:“瑞永……”

远远的,门口处突然传来宫女并不清晰的声音:“见过瑞王爷。”

兰兮堇把簪子放在桌面,随后就站了起来。说不清楚是喜是忧,她一步步的靠近门口,门外的对话也越发清晰起来。

“开门。”瑞王爷的声音冰冷无情。

“这……瑞王爷,太后娘娘吩咐过的,无论谁来都不可以擅自开门,请瑞王爷体谅奴婢的难处,不然太后娘娘绝对不会放过奴婢的!”扑通一声,宫女颤抖着声音下跪了。

兰兮堇已经站在门前,似乎都可以感受到瑞王爷急躁的呼吸,门缝传来一道刺眼的光线,她伸手捂住,低笑:“瑞王爷?”

门外突然没了动静,但是兰兮堇仍然可以感觉得到,瑞王爷转了身子,正隔着木门看她,“瑞王爷,你来看我么?”见他久久不答,兰兮堇笑道。

瑞王爷总算开口,但是语气是说不出的凝重:“你真的在这里……我听他们说的时候,还不相信,太后真的把你……”

“梦贵人逝了,总得有人承担罪过,”兰兮堇说得轻巧,笑意越发的浓烈:“瑞王爷,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瑞王爷沉默,踌躇半天,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瑞王爷,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可以么?”兰兮堇柔声道。

“什么?”

“你相信我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兰兮堇一直在笑,她说得那么清淡,透过门缝,她甚至只能看到瑞王爷部分的衣服,无法看到他的身体,然而瑞王爷没有回答。

或许,兰兮堇早就习惯了这样。不管是王还是瑞王爷,他们都习惯性的沉默,尽管那些海誓山盟当初说的是如此动听,而一旦直接面对问题的时候他们往往都是沉默,永远也回答不上来。

“恩……”兰兮堇微微抽气,笑得有些勉强:“这样就可以了……瑞王爷……这种地方不是你能多留的,你还是快些回去你的瑞王府吧。”

瑞王爷还是不说话。

“瑞王爷,记得你说过的话,也许你并不能兑现你的承诺了,但是请不要辜负下一个爱你,或者你爱的人,你要好好的照顾她一辈子,呵护她一辈子,今后绝对不会离弃她,也绝对不会离开她太远,永远都陪着她……”兰兮堇深呼吸一下停顿下来。

一口气说完这些,还真有点累。眼睛突然有些酸涩,于是兰兮堇闭了闭眼,泪水却不争气的留下来。这么久了,她以为自已都已经麻木不仁!可是现在,居然也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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