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尊王已然显出怒色,赫连兄妹则惊讶的看着玉无言,莫言眉头纠结,慕言似是极受打击,脸上青白交加,瞳孔缩紧,小怪忙扶住她,最镇定的恐怕就是李清之了。

玉无言瞥了一眼玉绯月,眼里的寒意甚至让现在破罐破摔的玉绯月忍不住心惊,“宋凉与我,两情相悦。你不该侮辱她。”

玉绯月强自镇定,终究是忍受不住玉无言眼里的寒意败下阵来,歇斯底里的挣扎,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绝望的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向着她!为什么!哈哈,你们都向着一个喜欢自己大哥的女人!我诅咒你们不会有好结果!我咀咒你们!咀咒——”玉绯月突然收声,神色痛苦,剧烈的喘气,用眼睛表达她的愤怒。

“到时候了。”莫言平静道,赫连清阳揭开地毯,露出一个诡异的红色图案,接着赫连清阳把玉绯月抱到图案中间放下,说也奇怪,玉绯月被放下后,她脸上的痛苦表情就不见了,只剩下眼里骇人的愤怒。

莫言深深的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闭上眼轻轻吟诵,像是一种咒文,晦涩难懂,不多时莫言的额头已然渗出细细的汗珠,而玉绯月的眼睛一点点的变空洞,这下不需要李清之的‘魂眼’,所有人都看得到一丝黑气从玉绯月的眉心抽出,慢慢的凝成了一团浓稠的黑气,随着黑气溢出,玉绯月眼里的光芒愈弱,她看向尊王,“王爷,妾身为您备下了一份大礼,妾身等着您百年之后,黄泉相见时再谢妾身。”

当黑气成形时,玉绯月的眼里彻底没了光彩,缓缓的阖上。莫言停止了咒文,身形不易察觉的轻晃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走近躺在地上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朵花,花瓣碧绿如上好的玉,他将那朵花簪在地上没有一点温度的人的髻上,回手一挥,那团黑气逸散不见,地上的人却慢慢的有了呼吸。

莫言欣慰的笑笑,“她好了,带她走吧。”

尊王就要去抱她,玉无言却不相让的挡在了他面前,两人对峙着。

“施主莫争,”念尘神出鬼没的出现,“女施主魂魄不定,留在清凉寺对她比较好。清凉寺毕竟是香火之地,宁静祥和些。”

玉无言没看尊王,抱起宋莲生向西边走去,尊王眉眼涌起怒气,又想起念尘的话,只好压下怒火,跟在了玉无言身后。

“施主,三千世界,你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尊王微微一顿,随即又追了上去,念尘在他身后摇头。

“大师,我们先告辞了。”赫连清阳扶着莫言,莫言脸色苍白,赫连清珩一脸担心。

“去吧。”念尘眼里洞察,双手合十相送。

慕言、李清之和小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不见了。

念尘摇头,“芸芸众生啊。”

“莫言,你救了她,为什么还要走?”马车上,赫连清阳问。

莫言慵懒的笑,虽然脸色苍白却还是胜过女子的殊丽,“天下美人那么多,要每个我都这么费心,哪忙得过来?趁着那个麻烦的女人还没醒,我还是跑远些的好。”

赫连清珩着急,就要说话,赫连清阳一个眼神制止。莫言已经合上了眼睛,靠着车壁养神。

四年前,玉绯月,不,宋凉醉酒的那个夜晚,莫言告诉她她还会再来,他去了,玉府的家丁根本拦不住他,然而宋凉的幸福拦住了他,他看见她在玉无言怀里微笑,美丽得无与伦比,不是没有不甘和惊疑,然,她的笑是真的,她的幸福也是真的。莫言本就是放旷的人,又爱宋凉至深,那么就走开吧。终究是心伤的,当夜离开,却在街头的酒肆听到尊王妃香消玉殒的消息,他抱着酒坛喝了三天,每夜都有不同的女人辗转在他身下,清醒后,他找到了玉无言。

莫言下巴长满胡茬,眼下一片青黑,却依旧是妖孽风华不减。

而玉无言彼时站在凉州玉府的若水台上,满池残荷萧索,他白衣当风,眼里一片死灰,仙人,终究是被拉下了凡尘。

很黑,周围的一切都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纯粹的黑暗,没有一丝声音。然后像是混沌天地裂开了一条缝,有微光透出,失真的如银线,飘飘渺渺的有人声传来。

“宋凉。。。”

“宋凉。。。。。。。。”

“宋凉。。。。。。。。。。。。。。。”

只有这么两个字,却像是被人含在唇齿间,温柔的,小心的,让人忍不住去回应。

宋凉睁开眼,眼里雾蒙蒙一片,像是毛月亮一般朦胧。

“女施主,你醒了。”

“念尘大师?”宋凉坐起身张望,没有看到黑暗中那个声音的主人,厢房里只有念尘。

“阿弥陀佛,贫僧怕两位施主吵着女施主,就让他们在外面等着了。”

两位施主?哦,是了,该是玉无言和尊王吧?

“大师是有事和我说吧?”

“女施主聪慧,贫僧确实是有事要和女施主说。”

“大师请讲。”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首佛偈可是施主所作?”

“不是。”

念尘一脸了然,“施主坦诚,此诗乃是多年前佛法大会了然大师所作,大师作诗后就圆寂了,并不曾流传在外,不知施主从何得知?”

“大师既然知道我来历蹊跷,那么我知道一些秘密,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弥陀佛,施主佛根深种啊。”

宋凉黑线,哪里深种了?

“了然大师的佛偈之所以不曾流传出去,施主可知为何?”

“不知道。”知道就不用听你废话了!念尘的大师形象已然因为那句‘佛根深种’在宋凉心中大打折扣,宋凉腹诽起来就毫不客气了。

“了然大师曾言,方外知此佛偈者,乃是我佛择定的佛家子弟,他日于佛法必有大成。”

宋凉再一次黑线,这是要劝她皈依我佛,剃头做和尚的意思吗?

“大师,诚然我知道这首诗,然我想我佛委实不会这般不谨慎的,您别忘了,我是女的。”

“□,空即是色。”

“诚然我佛不介意,我还是介意的。”

“施主佛缘未到,阿弥陀佛。”

“。。。。。。”

宋凉和念尘大眼瞪小眼。

“我要见他。。。他们。”

念尘做了个请的手势,宋凉兴奋的从床上蹦下来,胡乱穿了鞋就要跑,门却开了,尊王走了进来,宋凉看向他身后,没有玉无言,不禁失落,尊王将那抹失落看在眼里,眼里戾气愈深。

“王妃醒了就好,大婚的时候快到了。”

宋凉踌躇,“王爷,您不是知道。。。”

“本王只知道,王妃身体不适,应该回王府好生调养。”

“可是。。。”

“来人,服侍王妃。”尊王抱着手,侍女鱼贯而入替宋凉收拾,宋凉无奈,任她们摆布。

下山坐的是滑竿,加了支架和轻纱,让人看不清清楚里面的人。

“王妃,等到半山就可以坐马车了,请您忍耐些许时候。”

“桃夭?”宋凉猜测。

“奴婢在。”

“你知不知道无。。我大哥在哪里?”

“回王妃,王爷说您身体不适,不要太过操劳。”

“你告诉我就好了。”

“请王妃养会神。”

“你。。。”

无论宋凉说什么,桃夭只会说王爷交代王爷交代,宋凉担心玉无言,心里开始有些浮躁。

发髻上有东西掉在了宋凉的膝上,原来是一朵碧绿花瓣的花,像是玉雕就一般,却如丝绸般柔软轻盈。

宋凉知道,这该是传说中的“玉碎”了。

放在鼻尖轻嗅,没有一丝味道,这样美丽的花,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回到尊王府,宋凉就被带到了一处院落,居然不是洛阳居。

“我想见王爷。”

“回王妃,王爷在前厅会客。”

“那我去前厅。”

“王妃,”桃夭挡在宋凉面前,目光躲闪,“王爷说您需要休息。”

宋凉看了一眼桃夭,一个旋身坐在了椅子上,嘴角扬起笑,“那,麻烦你替我沏一壶浓茶,然后告诉王爷,我想见他,不见不散。”说完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皱了皱眉头,“唔,茶该换了。”

桃夭束手无策,只好退下。

☆、第 51 章

书房里。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背对着尊王,“王爷,北夋使团昨日回国,您不在场,皇上很担心您。”黑衣人音调机械,尊王嫌恶的皱了一下眉头。

“本王身体不适。”

“是王爷身体不适,还是王妃?”

“你跟踪我?”尊王眼里浮起冷厉。

“职责所在。”黑衣人转身,面对尊王,赫然是慕容执刀,“王爷,皇上让慕容转告您一句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尊王傲然一笑,“不试过,如何得知?”

慕容执刀不语,丹凤眼里有太多难以言明的东西。

“慕容拭目以待,王妃的厨艺上佳,慕容期待与王妃切磋的一天。”慕容执刀微微颔首,“我想,门外有人找王爷,慕容告辞了。”

尊王转头看门外,再回头时已没有慕容执刀的身影。

“王爷,王妃的侍女求见。”门外,果然有人。

“让她进来。”

“是。”

宋凉喝掉第四杯茶的时候,尊王终于来了。

“王爷,您终于来了。”宋凉扬起一抹笑,尊王有一刻的失神。

“本王可不想王妃你彻夜难眠。”尊王坐下,顺手拿起宋凉喝过的茶,眉头微皱,“怎么喝这样的浓茶?”

“王爷的口味委实清淡了,这没点茶味的茶水。。。”宋凉的笑突然凝在了嘴角,掀开茶壶盖轻嗅了一下,脸色有些勉强,“王爷,千山针叶的香囊你还在用么?”

尊王眼神闪烁,别开了头,“进来绕来绕去都是牡丹,所以。。。”

宋凉低下头,“那么,我想大约是我口味重了吧。”

“你有事瞒着我。”尊王用的是肯定的口气。

“王爷,我不会瞒你,只要,”宋凉抬头,“你告诉我一件事。”

尊王眼里聚起寒气,“他。”

“是。”

“宋莲生,或者宋凉,你别忘了,你用的是谁的身体!”

“我不是她。”相比于尊王,宋凉显得很平静,“我知道你不会说,我想王爷大概可以答应我另一件事。”

“说。”

“我要见玉。。。我娘。”

尊王满眼的不可思议,宋凉了然,自嘲的一笑,“王爷,既然你见过我重生这样怪力乱神的事了,该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你们眼中,我是乱伦,可是如他所说,就冒了天下之大不讳又如何?”

尊王深深的看着眼前的人,眼里光彩明灭,最终,他转身,“我会安排回玉府的事,歇息吧。”

“王爷慢走。”

尊王走了,没有宋凉预想中的暴怒,他平静的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见到玉老夫人的时候,宋凉有些恍惚,在真正的玉绯月存在的时候,她可以清晰的看到她所看到的世界,剑拔弩张,暗潮汹涌,像眼前这般,玉老夫人跪在观音像前,辛嬷嬷宁静的侍奉在一旁,木鱼声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回荡在佛堂里,兽嘴香炉里溢出檀香的香气,却是许久不见了。

“王妃驾到,老身有失远迎。”玉老夫人依旧敲着木鱼,曾经威严优雅的身影已经有些苍老。

“我有些事要和您说,玉老夫人。”

木鱼落地,发出闷闷的声响,为何,会如此的惊讶?

长久的沉默。

宋凉突然觉得很难过,替那个灰飞烟灭的玉绯月,目光移到那尊塑的极逼真的观音像,观音手执净瓶,表情怜悯。

“玉老夫人,我不是你的女儿,但她的事我都知道。你对她不管不问,在她生病的时候她身边没有一个人,以至于芸香可以轻易的在她房里放几个炭盆活活闷死她!你可知道她为了让你欢喜,努力的学琴棋书画!她为了所谓的二姐欢喜,拒绝了自己喜欢的表哥云殊亦!她临死前孤零零一个人,连呼救都喊不出来!同样是你的孩子,你不肯给她一样的疼爱也罢了,为何连常人之间的关怀都不能有?”

宋凉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在玉绯月短暂的重生中,她不仅看着她所有阴谋诡计而无计可施,还无意中一点点触碰到了玉绯月的回忆,在她给玉绯月制造幻象的时候,她说她懂她的愤怒和不甘,可在知道的更多以后,她才知道这些话自己说的是多么的高高在上。玉绯月记忆的壁垒很坚固,也只露出那么两次破绽而已,一次是小怪给她下了药,一次是她要杀死芸香,宋凉才猛然大悟,她的回忆,是她永远的伤痛,伤痛是脆弱所在,也即缺点所在。

“你在说什么?”玉老夫人起身面对宋凉,对宋凉满脸的哀伤很是不解。

“我在说,你不配我叫了三年的娘亲。”

“你以为我又在意吗?”玉老夫人脸上的表情堪称恶毒,“你不过是哪个女人的私生女罢了,不配用我玉家的姓氏。你不过是老爷犯的一个错而留下的孽种!”

宋凉深呼吸,“我不得不说,你的演技很好,凉州三年,你委实像是一个慈母。王府的人我会带走。如果你可以心安理得,我也无话可说。”宋凉转头,“辛嬷嬷,这许多的事情里,你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你不该是那么铁石心肠的。”宋凉毫不犹豫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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