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局长两手一摊:“国安的亲自来要人,我能不给么?”

高峻解开领扣,拿手当扇子扇风,还是觉得憋气:“那、那你不会拖、拖时间啊?”至少要拖到他审讯完了再放啊,结果可倒好,就在现场多待了那么一会儿,疑凶就被放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局长心平气和:“这个案子既然国安插手了,那就不能按一般方式处理了。现在他们没把这案子抢走就不错了。”

高峻牛眼一瞪:“敢!我找他们部长去我!”想想又觉得不对,“疑犯都让他们带走了,这案子他们就不管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人家也没说不管,说是会从另一个角度调查,不占用咱们的警力资源。高峻哪,既然国安出面保释解欢,那他十有八九不是真正的凶手,我看这里可以放一放。”

高峻气哼哼的:“那也得让我把笔录做完吧?当时现场活着会喘气的就他一个,他身上总有点线、线索吧?现在可好,人呢?”

局长沉下脸来:“我还没说你呢!你瞅瞅你手下都是群什么人,一晚上没做出份完整的笔录,倒是把人家孩子给揍得鼻青脸肿的!当这是渣滓洞呢?不允许对嫌疑人进行暴力审讯,懂不懂?那个常秘书差点就要律师告你们了。”

高峻知道这件事情有可原但终究理亏,运动了下发僵的脸颊,赔上笑脸:“这个,不是,兄弟们太生气了嘛。都是有正义感的孩子,谁看到那种场面不来气啊?灭门惨案啊!满屋子血!十几岁的小姑娘让人把头给切下来了,多让人痛心哪!也就是一时激动有了几下肢体接触,轻微摩擦,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没啥大不了的,你手下那帮家伙可奸滑着呢,除了一个新丁往他脸上打了几下,剩下的都往人家身上招呼的,专找打得疼还不留什么痕迹的地方。经验丰富啊。”局长得理不饶人。

高峻尴尬地挠挠鼻子,心里暗骂手下那帮惹祸精,别的不上心,这些事怎么就学得那么快?他也不想想这都是谁教的。

把高峻的气焰给压住了,局长开始心平气和地劝说这个爱将,总算哄得他消了气。高峻有点心不在焉地听着局长唠叨,一只手轻轻揉捏着膝盖。他是特种兵退下来的,在热带丛林里被毒贩的枪子咬了几口,腿经常抽了风似地疼,严重的时候走路都一跛一跛的。平常倒看不出来,能跑能跳能耍帅高踢腿还能踹手下那帮敢上房揭瓦的捣蛋鬼,可这两天特别的忙,一连三天总共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腿就有些受不了了。

局长唠叨的话题开始歪楼,从抽屉里找出电暖袋充好电扔给高峻敷腿:“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心疼,你别等没到三十就先坐轮椅,到时候没姑娘愿意嫁给你个残废。”

高峻不满意了:“叔,我娶不着媳妇你乐意啊?还有啊,我已经三十了,明年就三十一了。你怎么当人家叔的?这都记不住?”

局长脸红:“算周岁,咱不算虚岁。”

“你真是越来越话痨,水平直超我爸,快赶上咱家老太爷的水平了。”

“你别说我,你不话痨?你们队的那个谁谁谁可跟我反映好几次了,你没事就找人谈心,一谈心就两小时,两小时光听你一个人突突突个没完。人家都说你这可比得上精神虐待了。”

“那也比你强啊,咱局里就别开会,开会也别让你发言,不然半个小时能说清楚的事得拖上三个小时,那还得是有人机灵,能见缝插针,把你扯歪的话题不停往回拉。”

“小兔崽子,不收拾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尊老敬贤!”

“老头子你敢打我,我告诉老太爷让他军功章砸你!”

“还反了你了!”

于是乎,叔侄俩的话题顺利地从凶杀案歪到了高家遗传话痨,进而大义灭亲自相残杀口沫横飞。门外偷听的命案中队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一脸没意思地散开了。



高峻属于将门虎子级别的,爷爷爬过雪山走过草地,老爸是个师长,叔叔是警察局长,从他懂事开始就没考虑过除了当兵以外的职业。有师长老爸的面子,他自己又是个肯吃苦训练的人,在部队里混得一直不错,后来还一路拼杀进了特种部队。可惜刚刚适应特种部队的高强度训练和危险任务,就在一次任务里出了事。依家里的条件,退伍以后高峻也蛮可以去做做生意,或是从事个一般的工作,可他不服气,觉得自己一身本事不能就这么埋没了,硬是厚着脸皮借着叔叔的光进了警局。不到两年的功夫,就凭自己的本事混上了中队长。虽然局里的人都知道他和局长的亲戚关系,可也顶多是说句“人家后台硬”,对于高峻的工作能力却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这个人又护犊子,手下一帮热血沸腾的小警察,没事自己关起门来当特种兵似的狠训,在外面谁敢说他的兵不好,再大的官他也敢吹胡子瞪眼。刚才生气的时候说要找国安部长理论,倒也不是信口开河,他师长老爸和凌皓过去也是战友,他小时候还骗凌皓家闺女吃酒心巧克力吃到打醉拳呢。只不过后来凌穸长大了,人也聪明了,再不上他的当了,他一露出欺负人的苗头,凌穸就拽着林陌来对付他。小时候,他和林陌可没少打架,都是凌穸这丫头片子挑唆的。

后来进了特种部队,他和林陌也是一直别着劲,你负重二十五公斤十公里越野,我就负重武装泅流十公里;你近身搏斗第一,我就枪械全能。只可惜林陌越大越没小时候好玩了。再后来,高峻退伍,林陌调职,联系渐渐少了。

不知道林陌那小子现在在干嘛?高峻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暗自决定等手上的案子办完以后,就去找凌穸打听打听,把林陌找出来喝顿酒。那小子一喝酒脸就发白,喝到量了表情还依然淡定,太有欺骗性了。

“队长!醒醒,到地方了。”开车的小冯轻轻推了推副驾驶位上的高峻。

高峻睁开眼睛:“没睡。到了?”

他动作灵活地跳下车,小冯担心地看了他的腿一眼,高峻瞥到了小冯的眼神,不满地道:“看什么看?老子就是瘸了也比你这蜗牛跑得快。”

小冯赔笑:“那是,刘翔也没您那速度啊。”

高峻骄傲地一摆手:“兵种不同,没比较价值。”看看眼前的豪宅大院,他冷笑了一下:“解家。有钱人哪。”

接待高峻和小冯的是解兰,他坐在轮椅上,很温和地微笑着,让粗声大嗓的高峻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音量。

解兰没有那些高峻见惯了的富家子弟的傲气,他很谦和,对高峻的询问也非常配合,态度真诚得就连高峻这双阅人无数的毒眼也没看出来有作伪的痕迹。倒是他身边的那个保镖总拿眼睛瞪高峻,埋怨他们打扰了解兰休息。解兰说:“阿贤,高队长也是为了查案,早点抓住凶手,也可以早点还小欢的清白。”

小冯一脸感动。

等从解家出来,小冯还对高峻说:“真难得,看来有钱的二世祖也不都是跩得只知道拿钱砸人的猪头啊。”

高峻哼了一声:“暴发户才那样呢,这种世家子弟多少还是有些教养的。不过你也别拿他当好人。”

小冯吃惊地眨眼:“怎么了?我看他这人不错啊,身残志坚……”

“屁个身残志坚,他又没瘫痪,就是个病秧子,身体虚弱,成天坐个轮椅装样子。”

“哦,那人家身体不好嘛。可是人真不错啊,咱们问什么他答什么,挺配合的。”

“那你倒是看看他答的那些内容对咱们有用么?”

“怎么没用?”小冯赶紧翻笔录,“……好像,没啥用。”

高峻做了个总结:“一只病歪歪的臭狐狸。”转身上车,“走,去找那个叫叶谲的小子。”

小冯赶紧爬上驾驶位:“就是那个刚搬进小区,在岳惠出事那天和她说过话,今天又和解欢见过面的小子?”

“小冯啊,我知道你崇拜我,可你不能连我话痨的毛病都学去吧?出发,出发。”

“Yes sir!”小冯不正经地并起两根手指在眉际比划了一下,自以为敬了个蛮帅气的礼,发动汽车。

高峻又闭上眼假寐。

警察办案不是拍侦探片,线索和证据是他们用腿跑出来用嘴问出来的,大量的繁琐无趣的反复调查、询问,这才是他们工作的大部分内容。那种安乐椅上的侦探,高峻觉得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只不过,他自己这辈子是达不到那种智商标准了,他能倚仗的还是脚踏实地的工作。

安乐椅……车辆行动间轻微的摇晃,还真有些像安乐椅……高峻真的睡着了。

☆、八一军刺

Chapter9八一军刺

小冯看着高峻疲倦的睡容有些心疼,只有自己人才知道,队长工作起来就是不要命,他都担心队长会不会正当壮年却过劳死。啊呸呸,真不吉利!小冯啐了自己一口,正在犹豫是不是让队长多睡一会儿,过半个小时再叫醒他,可是车刚停稳,高峻的眼睛就睁开了。

“到了啊?”高峻用手搓了搓脸,恢复了一贯的锐利。

小冯嘟哝:“队座啊,长期睡眠不足容易引发焦虑、暴躁、忧郁、心脏病。”

高峻冲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家队座大人我健康如虎!”抖抖衣衫,精神气儿十足地向着下一个目标前进。

叶谲一看见高峻就忍不住笑了笑,这人的气势有点像大了一号的解欢,五官英俊,眉锋间有藏不住的锐气,举手投足的傲气可参考解欢的张扬跋扈。所不同的只是高峻比解欢多了些沉稳。

高峻对叶谲却没多少好感,这小孩长得太漂亮,虽然不像有些十七八岁的少年那样把自己打扮得男女不分,可单凭他这张脸就不太好让人分辨出雌雄来。娘娘腔的小屁孩,太平日子把他们宠坏了,屁大点事就要死要活叽叽歪歪,动不动还张牙舞爪地整点事儿出来,要真是把他们拉战场上去,枪声一响准得尿裤子。

小冯小声提醒:“队座,警民合作鱼水情啊鱼水情,注意形象工程,保持微笑。别把人家小孩给吓哭了。”

高峻牵动下嘴角,算是微笑过了。

叶谲眼帘一垂,掩去眼中好笑的神色。

笔录做得很顺利,叶谲有问必答,一点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

出生在A国,一年前父母因车祸双亡,回国定居,现因心理问题休学在家。目前的法定监护人是……林陌?

叶谲微笑:“我们两家是远亲。”

高峻纳闷,好像没听林陌提过有姓叶的亲戚啊?不过也说不准,林陌什么事都好藏着掖着的。不过或许是同名同姓的人呢。高峻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就林哥自己,他和我一样,是孤儿。”叶谲表情平静。

“他是干什么的?”还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林陌啊。

“林哥是军人,少将。具体在哪个部门工作我不清楚,他说保密。”

高峻眼角跳了跳,少将?这小子升官够快的啊!二十九岁的少将,搁哪儿都金光灿烂啊。他进保密部门了?混得不赖嘛。改天一定得敲他一顿酒喝。五粮液还是茅台呢?思绪在酒精上荡漾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冯正在跟叶谲探讨A国的房价问题,高峻皱了皱眉,这个小冯,怎么又被人牵着鼻子走了?高峻听了一会儿,发现叶谲的话并不多,倒是小冯说得兴致勃勃的。如果高峻不是当特种兵的时候学过点心理学,他还真听不出来叶谲是有意识地在引导话题。这小孩不简单啊,难道是林陌教出来的?

“昨晚解欢去现场做什么?”高峻冷不丁地插话。

叶谲镇静地答:“我不知道。”

“你和解欢不是好朋友吗?怎么会不知道?”

“高队长大概知道今天解欢来找过我的事吧?其实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他不了解。”

“那他来找你做什么?”

“和你的目的一样。”

“说清楚些。”

“他也知道岳惠出事那天早上和我谈过话,所以来问我说了些什么,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那你和岳惠谈了什么?”

“刚才这位冯警官已经问过了,您可以重新看下笔录。”

“你再说一遍。”

“高队长,我有抑郁症。”

高峻憋气,还是头一回碰到挂着如此温和的笑容然后拿抑郁症来威胁他的人。谁知道他的抑郁症是真是假?是真的话程度有多严重?会不会激动起来自残或暴走?回头他要是自杀这帐是不是还得算在自己头上?

“你这样子可不像有抑郁症的人哪。”

“是不像。单是看高队长身姿挺拔,也不像是腿受过伤啊。”

高峻脸色微微一变,回想一下刚才进叶谲家的时候,自己好像没表现出来腿伤难受的样子,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腿不好?

叶谲指指开着的窗:“在阳台上看见的。”看到高峻下车的时候在揉膝盖,小冯的一脸担心,还有他进来的时候走路姿势有不易察觉的不稳。他还知道高峻当过兵,虎口和食指上的老茧可不是警察开过的那几枪能磨出来的。包括高峻一些小动作,都说明他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或许还见过血杀过人——犀利的眼神里有杀气,一般的罪犯大概被这双眼睛一瞪都会吓得腿软吧。

高峻沉默了一会儿,用平易近人到毛骨悚然的口气说:“知道我的腿是怎么伤的吗?在热带丛林里被毒贩的枪子给咬了两口,这,”他点点自己的胸口,“也中了一枪。并不是因为对方火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和我交手的那个毒贩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我只想到他的年纪,却忘了他的身份。这几枪让我清醒过来,所以我活下来了,而且完成了任务。我的队长跟我说,做人一定要有信念,信念就是支持你站直了的那根棍,没这根棍支着,有点压力人就受不了,就瘫了,就趴下了。我的信念就是绝不放过一个犯罪分子,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地球人还是他妈的火星人。可是要抓住罪犯,有时候就像大海里筛沙子,一遍一遍地筛,把好人都筛出去了,剩下那个就是我们要抓的。要是都筛光了还没有,我会再筛一遍,筛出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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