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掩盖在温情之下的冷冰冰的交易。

解欢从婴儿时代起,就已注定要成为家族的献祭品,为了家族的荣耀。

有那么一瞬间,解欢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睡的不是床,而是冷硬的祭台。自己得到过的那些纵容,是为了弥补今后十几二十年的苦痛,得到过的那些快乐此刻看来都太微不足道,那是预支了余生全部的幸福才换取的假相。

佟半贤缓缓地说道:“只要兰公子还活着,你就能健健康康的,所以不管撑得有多辛苦,他都不肯死。”

小叔不肯死,不是他怕死,而是因为他想让自己好好地活着。

大滴的泪珠悬挂在解欢浓密的长睫毛上,随着他下一个呼吸坠落。

佟半贤充满期待地望着解欢:“求你,让兰公子安安心心地去死,好吗?”

这么荒谬的请求,解欢却连一点可笑的感觉都没有,他甚至做不到开口拒绝。

一直在旁沉默倾听叶谲突然将手按在解欢胸口,缓慢而有力地上下移动着:“深呼吸。”

解欢下意识地听话照做,他觉得自己吸了好大一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没到达肺部就又急促地被呼了出去。

他觉得冷,心脏将血液输出给全身,但因为心寒,所以血液也都是冰冷的。

眼前没有镜子,所以解欢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模样有多可怜,连佟半贤都有些不忍心地移开了目光。

只有叶谲按在胸口的手是有温度的,解欢不自觉地便要贴过去,叶谲顺势拥抱住他。解欢居然还有余暇思考:小叶子平时体温挺低的,怎么今天比自己热乎呢?

明知道这样逼迫解欢不太好,但佟半贤觉得现在不让解欢答应下来,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狠了狠心,他还是开口说道:“只要你跟兰公子说……”

叶谲打断了佟半贤的话,声音里有明显的不悦:“佟先生,这件事会有其他解决办法的,兰公子不一定非死不可,解欢也不一定非得当什么吉星。”

佟半贤还想再说什么,一个清朗而淡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佟兄,公子爷不喜欢你自作主张。”

长着狐狸眼的年轻人言谈举止颇有几分古意,他一出现就让佟半贤变了脸色,而叶谲也有些诧异——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长随小香向解欢微微欠身以示敬意,而后站直身体,眼看着佟半贤铁青着脸走开,这才又向解欢和叶谲点点头,潇洒地转身离去。

对解兰的称呼那么亲近,又能让佟半贤都听话离开,看来应该是解兰身边的得力之人,可是自己居然从来没见过。解欢有些郁闷,看来自己的小叔还真是有很多秘密啊。

叶谲见他已经缓了过来,便放开他,轻声道:“我们再想办法。”

解欢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让自己答应佟半贤,便点点头:“嗯,好。”

总会有办法的,挽救小叔的生命,也挽救自己的不幸。



作者有话要说:小叶子越来越攻啦(ˉ﹃ˉ)

☆、小城(重写)

作者有话要说:听取F的意见,故事的主线不能丢,所以决定从本章开始推翻重写,先把小叔叔的事解决了再说其它。后面几章先锁上,会用新写的章节来代替的。引起的阅读不便请谅解。鞠躬。



这双手不算宽大,线条流畅修长,指背关节处有些薄茧,那是练习搏击时一次次击打沙袋留下的痕迹。这样一双手,稳定而有力,它是否能护住自己珍惜的人呢?

解欢看着自己双手的样子,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心智的成熟往往需要经历的挫磨,一夕之间长大并不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叶谲拿着两瓶水从便利店里出来,穿过马路,走到坐在路边长椅上的解欢身边,将其中一瓶冒着凉气的矿泉水递给他。

解欢接过,手心立刻被瓶子外壁凝结的水珠蘸湿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掌拍了拍脸颊,用这点水汽来清醒头脑。太多的想法在他脑子里纠结成团,不清醒一下,这团乱麻都得变成化石了。

叶谲已经拧开了瓶盖,依旧是一小口一小口很有节制地慢慢喝着水。

只要情况许可,他做什么事情都会很有节制——每次吃饭他都吃得很慢,但食量却很小;再渴的时候他喝水也不会猛灌一气,而且除了常温的清水他几乎从不碰其它饮料;走路的时候他的步速总是很均匀,但如果是和别人一起走,他就会配合别人的步调而且自然得不令人觉察;他每天睡眠的时间不会超过六个小时,清醒以后就不会在床上躺着;即使他的微笑完全可以令人忽略他话里让人不快的部份,他仍然不会多话,每次开口在言辞上都下意识地有所选择,除非他要故意激怒或挑衅某个人,否则他可以给所有人都留下与人为善的印象;他的衣服不多,样式也普通,对于自己的外表只要能维持清爽干净,他就不会多花一点时间去打理;他其实更喜欢独处,但是从不对身边的人露出半点不耐烦。

这样有节制地生活,简直像是一个老头子才会做的。

可是解欢又觉得,叶谲的这种节制并非常态,而只是他将自己的现在与过去隔离的一种方式。这就像是为了离开一只笼子,于是将自己装进另一只亲手打造的笼子里。笼子和笼子会有什么不同吗?

“谁不是生活在笼子里呢?大小不同而已。”叶谲笑了笑。

解欢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把心里想的给说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耸耸肩,默默拧开瓶盖喝水。

擦一把嘴角的水珠,解欢站了起来:“歇好了,我们走吧。”

叶谲点点头,和解欢并肩向前走去。

这是个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小城,街道远没有帝都来得宽阔,但也绝不会出现帝都那样的拥堵。全城最高的建筑不超过六层,城里小得连公交车都没有,而所有的出租车看起来也都像是从汽配厂捡来的二手货。

如果不是来找人,解欢可能一辈子都没什么机会到这种又没风景又没经济的地方来。

因为要瞒着解家,解欢连常禾都没带。他不是不信任常禾,但常禾是解兰聘来的,下意识地他不想让常禾知道自己在为解兰的事奔走。

让解欢觉得有点意外的是,这里竟然还有座少年宫,看来不论是哪里,做父母的都一样希望儿女能“赢在起跑线上”。正好是中午放学,孩子们背着小提琴、拿着画夹、穿着舞裙蹦蹦跳跳地从里面跑出来,大多数孩子没等父母来接就和小伙伴儿手拉着手回家去了——小城太小,家离得都近,治安也好。

有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几乎比她人还高的琴箱,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从少年宫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见状拍拍小姑娘的脑袋:“雯雯,怎么还不回家?”

小姑娘撅起嘴巴:“姚老师,我爸爸又没来接我。明明都说好了的,他肯定又忘了。”

那位姚老师笑笑:“你爸爸工作忙嘛。别撅嘴了,都能挂油瓶了。来,老师送你回家。”说着拎起琴箱,带小姑娘走下台阶,去车棚取自行车。

叶谲这才上前问:“请问您是姚天石先生吗?”

姚老师愣了一下,疑问地看着他:“你是?”

叶谲微笑:“我叫叶谲,他是解欢,我们是疯的朋友。”

姚天石哦了一声,先把琴箱绑在后座上,然后把小姑娘抱坐到前面的大梁上,这才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说:“边走边说吧。”

小姑娘好奇地看看叶谲又看看解欢,解欢冲她做了个鬼脸,小姑娘扑哧一声就笑了,拍着姚天石握着车把的手连声问:“姚老师姚老师,这两个很帅很帅的哥哥也是你的学生吗?”嘴里是在问姚天石,眼睛却是看着解欢的。

解欢吓唬她:“我们是人贩子,专抓小孩儿的。”说着做了个自认为十分狰狞的鬼脸。

小姑娘笑得差点从车上掉下去,用小手扯着脸皮和解欢比谁做的鬼脸更丑。

叶谲说:“姚老师在少年宫是教什么的?”

姚天石说:“大提琴。”

叶谲轻轻哼了一段曲子,姚天石赞赏地看着他:“天鹅。”这段曲子正是管弦乐组曲《动物狂欢节》中的《天鹅》,这首曲子描写了天鹅高贵优雅的神态,并且隐约有种哀婉忧伤的情绪,流传十分广泛,不仅成为了大提琴独奏名曲,还成为芭蕾舞《天鹅之死》的创作依据。

这段轻声吟唱像是打破了姚天石的戒备,他的语气、步伐都变得轻松起来,一路上都在和叶谲谈论那些名曲,不时还眉飞色舞地哼上一小段。

等到顺路把小姑娘送到家,小姑娘还恋恋不舍地冲解欢表白:“哥哥你有空来找我玩呗。”

解欢看她那眼巴巴的样子怪好笑的,摸摸她的头发:“快进去吧。”却不肯敷衍地答应她。

看着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家门,姚天石才一边推车走,一边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谲说:“听说姚老师知道不少奇闻异事,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故事,其要素包含以下几点……”

姚天石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孩子还真严谨,打听个奇闻异事居然还有“要素”,还列出重点。

“第一,某件物品可以让人获得类似预知祸福的能力;第二,这种能力是可以传承的;第三,这种能力会不断消耗人的精力或是生命。”

圣经中说:已有之事将来必有,易行之事将来必行,太阳底下无新事。叶谲也觉得解家的事未必是孤立事件,或许曾经就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所以特意总结出事件中的要点去向疯猫打听。结果疯猫便推荐了这位姚老师,据说姚天石称得上是华夏异能界的百科全书,他知道的秘闻比轩辕的档案都多。疯猫还说,如果这件事连姚天石都不知道,那可能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解欢指指路边的饭店:“姚老师,都中午了,我们就在这儿吃点儿吧?看门脸儿还挺干净的。”

姚天石也不推辞,和解欢叶谲进了饭店,要了个小包间。解欢认认真真地把菜谱上最贵的菜都点了一遍,又要点酒水,姚天石笑道:“酒就不喝了,下午还要上课,带着酒气会熏着孩子。”解欢便改点了几瓶饮料。

在等上菜的时间里,姚天石说:“要说这能预知祸福的事,我倒是听说过不少。可是,因为一件什么东西而让人有这种本事的,不多。况且,这种东西还会消耗人的生命……嗯,倒是有件事似乎沾点边儿。”

解欢的眼睛立刻睁大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姚天石,整个身子都想跃过桌子的阻挡扑上去。叶谲赶紧拍拍解欢的背,让他镇定下来,又歉然地对姚天石笑了笑。

姚天石仰头看了下天花板:“先让我整理下思路,看看从何说起。”

解欢连忙点头:“您慢慢整理,不急不急。”说着把自己的位子挪到姚天石旁边去了,姚天石忍不住乐了,这样还叫不急啊。

服务员敲门进来,一会儿功夫就把菜都上齐了。解欢殷勤地拿起可乐瓶给姚天石倒了一杯,姚天石对叶谲说:“这孩子你得看好了,容易被拐卖。”

叶谲看看心思全写在脸上的解欢,低头笑了笑:“没事,想拐卖他的人恐怕活不长。”

姚天石微微挑眉。

解欢忍不住小声催促:“您这思路整理完了没有啊?”

姚天石故意卖关子:“吃菜吃菜,哎呀,这早上不吃饭是顶不住啊,十点多的时候我这肚子就开始叫了。”说着夹了一筷子东坡肉放进嘴里,吃得是满嘴油光,还不住示意解欢叶谲也吃。

解欢再着急也不能不让人吃饭,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正在发育,胃口好得吓人,先时他还惦记着让姚天石开口,后来发现这小饭店的厨师水平不低,被勾起了馋虫,干脆也狼吞虎咽起来。

等桌上的菜肴都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姚天石才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擦擦嘴,喝了几口饮料,开口:“话说当年……”



☆、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根本就不应该说什么勤奋更新之类的话,刚说完年前不会再忙了,结果就冒出来事情……这算是诅咒吗?怨念!



“话说当年,”姚天石用指尖轻点桌面,其实他无需用这个小动作来强调,叶谲和解欢的注意力就已经集中到他身上了。“天降奇灾,大旱之后又有水祸、蝗灾,官府仍旧横征暴敛,各地匪祸纷起,民不聊生。有这么一个村子,村里的人守着土地却吃不饱饭,经常在路边就有倒地的饿殍,甚至都无人收殓。”

解欢年纪小,对历史也不了解,不过平时在电视上也有看过一些异国难民流离失所和饥饿痛苦的画面,因此倒还能够理解。偏偏姚天石不知是心生感慨,还是恶趣味使然,竟然将那番饿殍枕籍易子而食的画面详详细细地讲来,听得解欢眼泪都快下来了。

叶谲微笑着,也不催促。姚天石说到尽兴时,解欢已经活像被人打痛了鼻子的小狗,黑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姚天石。姚天石咳了一声,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才转入正题。

那个村子里有一户外来人家,姓随,本来是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的一对师兄妹,后来俩人私定了终身,便在这村子落了户。随家人口简单,夫妻俩加一双儿女,都是和气人。
顶部